漩涡里的时光在极度飞驰,就像明野的信心也在极度消散一般。
时空漩涡里的风很柔软,吹在人的身上绵绵的。明野闭着眼,任由自己被极速裹挟穿梭,他没有挣扎,静静的享受这一片刻的安宁,他不知道这次他要去往哪里。
“这风,大概是春风吧……”明野闭着眼睛,露出一个苦中作乐的笑容。
之前在娑罗关拼杀的画面一帧帧在脑子里过。百姓哭喊,乱军屠城,隐仙下死手,司岁恨得发红的眼,尹川一口口吐出来的血,元宝被打飞时的呜咽……一桩一件,清清楚楚。
他明明什么都没做错。
不过是想救人,不过是想让湮气少一点,不过是想让凡人能安稳过日子。
可天庭不允,天帝不允,连本该一同守护苍生的神仙,也一个个站在他的对立面。
他拼了命去救,救一个,便死十个。
他拼了命去挡,挡得住刀枪,挡不住从天而降的算计。
原来有些东西,从一开始就不是靠善良、靠坚持就能赢的。
明野轻轻叹了口气,任由自己在这漩涡里随风飘荡,他觉得自己像个纸人,终于找到了解脱,找到了自由……
只不过他身上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他不想再挣扎,也不想再问为什么。
累了。
真的累了。
他不知道会被甩到哪一年,哪一处战场,等落地时,迎接他的,会是安稳吗?
他微微侧过头,凭着直觉,伸手摸到了尹川的手。
对方的手冰凉,还带着血污,却在触到他的那一刻,下意识地收紧,牢牢握住。
明野心头一酸,一颗被浑浊的眼泪从眼眶中悄悄钻出来。
“尹川,你背上还背了个元宝呢……”
没有人回应他。
或许这一切都是他的自娱自乐吧……
不知过了多久,周身的力道忽然一松。身体猛地往下坠,像是从万丈高空狠狠摔落。失重感袭来的那一刻,明野终于睁开了眼。
眼前没有春风,没有安宁。
只有漫天硝烟,满目焦土,以及远处连绵不绝的厮杀声。
天地昏暗,湮气如墨,战火染红了半边天。
他重重摔在冰冷的泥土里,呛了一口带着血腥味的灰。
身边空荡荡的。
没有尹川伸手扶他。
没有元宝凑过来蹭他。
只有他一个人,孤零零地躺在这片陌生的战场上。
明野趴在地上,动弹不得,只能望着那片灰暗的天,轻轻吐出一口气。
他是神,所以刀枪不入。可战场上的人呢?他们也刀枪不入吗?不过是一个个平民百姓为了皇帝的私欲去殊死搏斗罢了。
地下皇帝,天上天帝。
而他们,不过都是渺小的棋子。
困意一点点涌上来。
就这样睡过去,好像也不错。
迷迷糊糊间,有什么东西轻轻碰了碰他的手。
终于不是仙法,不是兵刃,是软的、暖的、带着一点粗布的糙感。
明野眼皮重得像坠了铅,根本睁不开。他还以为是漩涡里没散完的幻觉,是自己太累,臆想出来的一点温度。
可那东西没走,又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腕,还带着一点试探。
紧接着,一只不算有力、却很稳的手,轻轻搭在了他的肩上。
“孩子……孩子,醒醒。”
是个老人的声音,沙哑,慢,很轻,怕吓着他似的。
明野脑子一片空白,好半天才反应过来——这不是尹川,不是元宝,不是神仙,是凡人。
是个普通的、活在战火里的凡人。
他想应一声,喉咙里却干得发疼,只发出一点微弱的气音。
连动一动手指的力气都没有。
之前在娑罗关一战,神力耗空,仙骨受创,又被强行扔进时间漩涡,全身的力气早被抽得干干净净。如今他和一个将死的凡人,没什么两样。
那人见他没反应,轻轻叹了口气。
“可怜哟……伤成这样……”
老人的手慢慢托住他的胳膊,小心翼翼地扶。
动作很轻,生怕碰裂他身上的伤口。明野只觉得自己被一点点抬起来,肩头的伤口被扯动,疼得他眼前一黑,却连哼都哼不出。他像一摊烂泥,任由对方半扶半拖地带走。
他看不清对方的脸,只闻到一股浓烈的烟火味和旧布味,渐渐的,耳边的厮杀声渐渐远了,脚步踩在泥土和碎草上,沙沙地响。
老人走得很慢,喘着气,时不时停一下,歇口气,再继续往前挪。
明野昏昏沉沉,一会儿清醒,一会儿糊涂。清醒时,只觉得浑身都疼,骨头像散了架,伤口一抽一抽地跳。糊涂时,又会想起娑罗关的火,尹川的血,司岁的笑,天帝坐在高高的宝座上,冷漠得像一块石头。
他明明什么都没做错。
不过是想救人。
不过是想让湮气少一点。
不过是想让凡人能安稳过日子。
可为什么,连这点念想,都成了罪过。
不知被拖了多久,久到他以为自己要在半路上断气。
耳边的厮杀声终于彻底听不见了。风也小了,不再带着刺鼻的血腥,只剩下土地荒凉的味道伴着春风窜入鼻腔。
老人终于停了下来。
“到了……到地方了……”
老人喘着粗气,声音里带着一点松气的意思。
明野勉强掀开一条眼缝,只看见一片昏暗,像是进了什么隐蔽的地方。
光线很暗,闻得到土气、柴火气,还有一点淡淡的粗粮味。
他被轻轻放在一块铺着干茅草的土炕上。炕不软,却干净,比战场上冰冷的泥土舒服太多。老人没多说话,只是蹲在炕边,轻轻掀开他破烂的衣摆。
伤口一露出来,老人倒抽一口冷气。
“造孽啊!打成这样……”
老人的手很糙,指节粗大,掌心有厚厚的茧,一看就是常年干活的人。可动作却轻得不能再轻,一点点擦去他伤口上的泥土和血污,不敢用力。
他是神,本可以自愈,可神力一空,仙元不稳,连最粗浅的疗愈都做不到。
现在的他,比凡人还要脆弱。
“唉……都是一样的年轻小伙,何必自相残杀啊。”
明野听见这句话,努力地、勉强地睁开眼睛,朝大娘露出一个比哭都难看的笑,原来人间还有个他一样天真的人,看见一身华服的人却以为是士兵。
大娘正专心给明野用湿毛巾擦除伤口,没有注意到。
“没注意就没注意到吧……我想,我需要贪睡几天了……尹川、元宝在哪儿呢?”
心中的念想还没想完,明野就昏昏沉沉的紧闭上双眼。
他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只知道自己做了很多个梦,见他分不清是美梦还是噩梦。
他梦到了自己是一株小草时,在现代的春日光景中,尹川每天按时给他浇水施肥,自己和尹川如同两个幼稚顽童的拌嘴时光,还有他尝试着叫元宝给自己倒水的模样……
这些时光是多么不起眼,却又多么耀眼。
让他现在回想起从前种种的美好生活,未免太过于恶毒,就好比在一个全身瘫痪的人面前,跳来跳去一般可恶。
明野是被一阵刺眼的阳光叫醒的,他刚将眼睛睁开一条缝。就见老人拿来一碗黑乎乎的草药汁,味道很苦,闻着就呛人。
似乎还没发觉他醒了的老人用一个破了边的粗瓷碗,一点点喂到他嘴边的缝隙里。药汁又苦又涩,顺着喉咙滑下去,一股热意慢慢在肚子里散开。
身上的疼,竟真的轻了一点点。
喂完药,老人又拿来一块干净的旧布,蘸了点清水,轻轻擦他脸上的血和灰。
“你好好躺着,这儿安全,没人找得到。”老人的声音很轻,像在安慰一个不懂事的孩子,“外面打得凶,我这屋子藏在山坳里,官兵不往这儿来。你安心养伤,等伤好了,再想别的。”
明野闭上眼,终于松了那口气。
安全。
这两个字,他太久没听过了。
从下凡开始,他就一直在跑,在打,在救,在挡。挡乱军,挡湮气,挡神仙,挡从天而降的算计。从来没有一刻,能像现在这样,安安静静地躺着,不用防备,不用厮杀,不用眼睁睁看着别人死在自己面前。
他太累了。
累到连“尹川在哪、元宝在哪”都不敢细想。
一想,心口就疼得喘不上气。
他怕自己一睁眼,发现这也是假的,也是一场骗他的幻境。
就这样吧。
先睡一觉。
睡着了,就什么都不用想了。
明明刚醒,就又再次陷入昏睡。
这一觉,睡得极沉。没有噩梦,没有厮杀,没有神仙的冷眼,没有百姓的哭喊。
也许是一天,也许是几天,也许在时间漩涡的影响下,已经过了更久。等他真正清醒过来时,窗外已经暗了,屋里点着一盏小小的油灯,火苗小小的,晃着微弱的光。
他终于能睁开眼了。
这是一间很小很旧的土坯屋,不大,一眼就能望到头。屋子很简陋,没有什么值钱的东西,只有一张土炕,一张矮桌,几个破陶罐,墙角堆着一点干柴和草药。墙壁被烟火熏得发黑,屋顶有些漏风,却被补得整整齐齐。
看得出来,主人虽然穷,却把这里收拾得干净利落。
之前救他的那位老人,正坐在矮凳上,就着油灯缝补一件旧衣裳。
是位头发全白了的老大娘,脸上全是皱纹,背有点驼,眼神不太好,缝几针,就要眯着眼看一看。
穿的是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裳,打了好几个补丁。
听见炕上有动静,老大娘立刻放下针线,站起身走过来。
“醒了?”老大娘脸上露出一点温和的笑,没有半点陌生和害怕,“可算醒了,你这一觉睡得可真久。”
明野张了张嘴,喉咙依旧干涩发疼。他试了好几次,才勉强发出一点声音,又轻又哑:“谢……谢谢您……”
老大娘连忙摆手:“谢什么,出门在外,谁还没个落难的时候。”她伸手轻轻摸了摸他的额头,“不烧了,药还算管用。你伤得太重,一身的血,我还以为……我还以为你撑不过来。”
明野沉默着,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是神,本该护着这些凡人,如今却要一个普通老人来救他。
实在可笑,实在窝囊。
“我、我这是在哪儿?”他慢慢问。
“在山坳里,离战场远着呢。”老大娘坐在炕边,轻声说,“这一带打得凶,村子都没了,人跑的跑,死的死。我这屋子藏得深,官兵、乱兵都不来,算是个安生地方。”
“大娘……您一个人?”
老大娘点点头,眼神暗了一下,“就我一个人。你安心在这儿养伤,别的不用管。有我一口吃的,就饿不着你。”
明野看着老人布满皱纹的脸,看着她那双粗糙却温和的手,鼻子一酸,差点又掉下泪来。
天庭之上,众神高高在上,满口秩序、棋局、威严。可真正在他最绝望、最落魄、连站都站不起来的时候,伸手拉他一把的,却是一个一无所有、只求安稳的普通老人。
什么神,什么天,什么三界棋局。
到头来,还不如这一盏油灯,一铺土炕,一碗苦药,一句“安心养伤”。
“大娘。”明野声音发颤,“我、我什么都没有,不能白吃您的……”
老大娘笑了笑,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胳膊。“说什么傻话。人活着,比什么都强。你还年轻,别想那些有的没的。好好养伤,伤好了,想走想留,都随你。”
她顿了顿,又轻声说:“我看你穿着打扮,不像是普通人家的孩子,也不像是当兵的。怎么会伤成那样,躺在战场上?”
明野闭上眼,不敢说实话。他不能说自己是神,不能说自己是和天庭作对的逆神,不能说自己是被天帝和一众神仙暗算,扔进这人间炼狱。
说了,只会吓着这位好心的老人。
他只能轻轻道:“遇上乱兵了……逃出来的。”
老大娘叹了口气,满脸心疼。
“造孽……真是造孽。好好的人,怎么就非要打打杀杀。安安稳稳过日子,不好吗?”
这句话,正好戳在明野的心口上。
是啊。
安安稳稳过日子,不好吗?
为什么天帝非要布下那盘棋,非要两国开战,非要湮气制衡国运。
为什么神仙非要争风头,非要比高低,非要把无辜的人,当成棋子随意践踏。
为什么他拼了命想守护的安稳,在别人眼里,一文不值。
明野没说话,只是静静地躺着,望着屋顶那片昏暗。老大娘也没再多问,只当他是受了惊吓,不愿回想。
“你再躺会儿,我去给你热碗粥。你睡了这么久,肚子肯定空了。”
老大娘转身,走到屋角那个小小的灶台边,慢慢生火。柴火噼啪一声轻响,小小的火苗窜起来,照亮了这间狭小的土屋。火光很弱,却暖得让人安心。
明野躺在炕上,一动不动,闻着渐渐飘起来的米香味。那是最普通和最粗糙的杂粮粥,没什么味道,可在这战火连天的地方,已经是难得的好东西。
以前在天庭的时候。
琼浆玉液,金丹仙果,珍馐美味,数不胜数。
可现在,一碗热粥,一盏油灯,一间不漏雨的小屋,却让他觉得,比所有仙丹都要难得。
不多时,老大娘端着一碗热粥走过来。
粥很烫,她小心翼翼地吹了半天,才递到他嘴边。“慢点喝,别烫着。”
明野撑着胳膊,想自己坐起来,可刚一动,浑身的伤口就疼得他眼前发黑。老大娘连忙扶住他:“别动别动,你伤得太重,不能用力。我喂你。”
明野脸微微一红,有些不好意思。
他活了这么多年,身为神君,除了尹川这样对自己,他何时让别人这样伺候过。
可此刻,他连拒绝的力气都没有。
老大娘一勺一勺,慢慢喂他。
粥不甜,不香,却很暖,顺着喉咙滑下去,让他的肚子都热滚滚的。他很久没有吃过这样踏实、这样安心的东西了。
一碗粥喝完,身上有了点力气,精神也稍微好了一些。老大娘收拾好碗,又回来坐在炕边,看着他,眼神温和。
“你叫什么名字?总不能一直叫你孩子。”
明野沉默了一下,轻声道:“明野。”
“明野……”老大娘念了一遍,点点头,“好名字。你就在这儿安心住着,等伤好了再说。外面兵荒马乱,你现在出去,也是送死。”
明野“嗯”了一声,闭上眼。他知道老大娘说得对。现在的他,神力未复,仙骨受损,别说对抗天庭,就算遇上几个普通乱兵,都未必能自保。
更别说去找尹川和元宝。
他连自己都护不住,还怎么去找别人。
心底那点不甘、委屈、愤怒,一点点沉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麻木的疲惫。他不想再斗了,不想再争了,不想再逆天,不想再改什么棋局。如果可以,他宁愿就这样,安安静静地在这间小屋里待着,养伤,休息,不再管天上地下的任何事。
做一个普通人,也好。
不再是神君,不再是逆神,不再是谁的棋子,不再是谁的眼中钉。只是明野,一个普普通通、活着就好的人。
“大娘,”他轻声开口,声音很轻,“等我伤好了,我帮您干活。砍柴,挑水,种地,我都能做。”
老大娘笑了,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格外温和。“好,等你好了,有的是活让你干。”她站起身,轻轻掖了掖他身上的旧被子,“你再睡一会儿吧,养足精神,伤才好得快。”
说完,老大娘吹熄了油灯,屋里瞬间陷入一片安静的黑暗。
屋外偶尔传来几声风吹树叶的声响,再远一点,什么都听不见了。
没有厮杀,没有哭喊,没有仙法碰撞的巨响,没有神仙冰冷的声音。
只有安静,安稳,安心。
明野躺在暖暖的土炕上,身上的伤口依旧在疼,却不再是那种随时会死的剧痛。身边是干净的茅草味,淡淡的烟火气,还有远处灶台残留的一点余温。
活着。
原来这么好。
他不知道尹川在哪里,不知道元宝是不是还活着,不知道天庭接下来还会布下什么局,不知道司岁会不会再追下来赶尽杀绝。
那些事,太大,太重,太疼。
此刻,他不想再想。
他只想先活着。
先养好伤。
先抓住这一点点,来之不易的安稳。
这天这地。救不救都交给春风好了。
黑暗里,明野缓缓闭上眼。一滴泪,悄无声息地从眼角滑落,渗进身下的茅草里。
这一次,不是因为疼,不是因为恨,不是因为绝望。
而是因为,他终于在无边的黑暗里,找到了一小块可以落脚的地方。找到了一点点,不被棋局操控、不被恨意裹挟、不被天命束缚的——自由。
屋外的风,轻轻吹过。明野慢慢睡去。这一次,他睡得更沉,更安稳。仿佛这么多年以来,所有的奔波、厮杀、委屈、不甘,都在这小小的屋子里,暂时停下了脚步。
他不知道这样的安稳能维持多久。不知道战火什么时候会烧到这里。不知道天庭会不会再次找到他,再次把他拖回那盘注定痛苦的棋局里。
但至少现在。
此刻。
他还安全。
他可以好好睡一觉。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