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泪落吻重逢

百谢**队朝这座山赶路的日子里,已经足够明野休息然后恢复,近几日,他的身体渐渐变得硬朗起来,帮大娘干了不少,整个人也灵气了不少,虽不抵那个先前的明野,可总比那个绝望的,有气无力的明野要好的多。

在这几日中,他常常和大娘谈心,听着大娘平淡的叙述,心中却总是隐隐作痛。

他与这位老人,皆是天涯沦落人。老人痛失至亲骨肉,他则失去了尹川与元宝。明野无时无刻不在想尹川在哪里,甚至还想操控微弱的法力去和尹川连接意念,最终的结果也可想而知,一次次的失败。

夜里他常做同一个梦。梦里尹川背着元宝在前面跑,笑声撞在崖壁上叮叮当当的。他追着喊,喉咙却像塞了棉絮,眼睁睁看着那两个身影被浓雾吞掉。惊醒时,窗纸上已泛了白,掌心全是冷汗。

百谢**队的马蹄声在远山荡出闷响时,明野正帮大娘翻晒着药草。阳光透过稀疏的枝叶落在他手背上,那道曾因法力反噬留下的淡疤,在暖意里似乎浅了些。

“歇歇吧,”大娘递过粗瓷碗,“看你这几日总对着西边发呆,那边除了山,啥也没有。”

明野接过水,仰头喝了一口。

无奈的朝大娘摇摇头:“别人都是睹物思人,我连个物都没有,只好看看远方,看看会不会有故人归。”

大娘轻笑一声,拍了拍明野的肩膀:“一切都会好的。等来年春天,万物复苏,这一切都会好的……”

明野也苦笑一声,垂头看着手中的碗,喉间像是被堵住,一时间,竟然开不了口。

遇事不决,可等春天。

可这春天,背负了太多情思和希望。

“这药得趁晴日晒干,不然等兵马来了,想寻片安稳地儿晒药都难。”大娘蹲下身,把散落的草药归拢,“当年我家那口子在时,也总说,兵戈再烈,日子也得往下过。”

明野望着远处连绵的山影,西边的天际已染上淡紫。他试着将灵力往指尖聚,那点微光刚冒头,就被风卷得散了。“大娘,您说……人真能等到春天吗?”

“咋不能?”大娘直起身,“去年冬里雪下了三尺厚,我以为这满山的药苗都活不成了,开春还不是齐刷刷冒绿芽?人啊,就跟这草似的,看着蔫了,根底下的劲儿没断呢。”

话音刚落,远处忽然传来几声惊鸟的啼叫。明野猛地抬头,只见西边山口处腾起一股烟尘,隐约能辨出甲胄的反光。百谢国的军队,终究是近了。

他下意识将大娘往身后护了护,掌心的淡疤忽然发烫。那道曾因法力反噬留下的印记,此刻竟隐隐透出绿光。像是有什么牵绊在暗中觉醒。

“别怕。”明野开口时,声音比自己预想的稳,“有我在。”

大娘看着他眼底重新亮起的光,忽然想起他刚来时那副失魂落魄的模样,忍不住叹了口气,往他手里塞了个油纸包:“这是攒的几块干粮,真到了难处,带着它往西走。翻过那道鹰嘴崖,有处山泉,能活。”

明野听着越来越近的脚步声将油纸包赶忙塞回大娘的手中,“大娘,你往后跑,不要回头,我随后就跟上。”

大娘推脱着:“小伙子,你这是干什么,要跑也是你先跑,我一把老骨头,一个人,本来就没意思!”

明野的手按住大娘的肩膀,力道里带着不容分说的坚决。“大娘,听话。”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却不容拒绝,“您说过人得等春天,您得活着看到开春的药苗。我年轻,腿快,等会儿就追上您。”

大娘的手抖得厉害,油纸包的边角在她掌心揉出了褶皱。“可那些兵……”她望着山口方向越来越浓的烟尘,喉间发紧,“他们是来打仗的,你一个人……”

“我有刀。”明野指了指屋角那把豁了口的柴刀,“您忘了?我身子骨硬朗多了。”他扯出个浅淡的笑,“您先走,往鹰嘴崖那边,记得沿着山泉走,水脉能藏踪迹。”

他不等大娘再开口,猛地将她往屋后的小径推了一把。那小径隐在茂密的灌木丛后,是这几日帮着修整篱笆时才摸清的路。“走!”他低喝一声,掌心的绿光随着这声喝令亮了亮,像是在催促,又像是在守护。

大娘踉跄着站稳,回头看时,正撞见明野转身往屋前走的背影。他的脊梁挺得笔直,明明比刚来时清瘦了些,此刻却像株扎在崖边的松树,风再大也折不断。她咬了咬牙,抓起油纸包,终是转身钻进了灌木丛,身影很快被埋没。

明野听着身后的动静彻底消失,才松了口气。他转身抄起屋角的柴刀,刀把被手心的汗浸得有些滑。远处的脚步声已经清晰可辨,夹杂着金属碰撞的脆响。

他退到屋门后,后背抵住冰冷的墙面。阳光从门缝里斜射进来,在地上投下细长的光带。他不禁想起这几日晒药草时,阳光也是这样落在手背上,那时他还在想,要是能一直这样晒着太阳,等尹川和元宝找过来,该多好。

可眼下,就连这些也变成了泡沫,稍纵即逝。

脚步声越来越近,已经踏入了院子,明野不禁咽了口唾沫,强装着镇定,其实内心早已如鼓擂。

他也害怕,原来,神,也会害怕。

原来乐观的明野,也会畏惧生死。

“哐当!”

木门被推开,一个穿着百谢**服的士兵跨了进来,甲胄上沾着尘土,头盔的阴影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线条紧绷的下颌。

明野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握紧柴刀。他知道自己这点力气,这点微弱的法力,根本不是正规士兵的对手,但他不能退,他得拖住时间,让大娘跑得再远些。

士兵一步步向前,沉重的军靴踩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明野能闻到他身上的硝烟味。他往里退了半步,后背抵住最后的墙,已经退无可退。

就是现在!

明野猛地举起柴刀,借着墙往前冲,用尽全身力气将刀劈了过去。他没学过刀法,现在又是壮胆闭着眼睛的,动作笨拙,带着豁出去的狠劲,刀刃划破空气,带着风声直逼士兵的胸口。

就在刀锋即将触到甲胄的瞬间,那士兵忽然动了。

他没有躲,也没有用长矛格挡,只是微微偏过头,露出被头盔遮住的眼睛。

然后,一个声音响了起来,不高,却像一道惊雷在明野耳边炸开。

“明野,你劈歪了。”

这声音……

明野的动作僵在半空,柴刀“哐当”一声落在地上。他怔怔地看着眼前的人,看着那双眼睛,看着嘴角那抹熟悉的弧度。

是尹川?

是尹川!

明野的眼泪夺眶而出,却还是强硬的挤出一个笑容,然后轻轻抱住尹川。

“尹川……”明野哽咽的呼唤,这两个字,参杂了太多情绪。

“我在。”

尹川一只手放在明野的后脑勺轻轻抚摸,另一只手护着明野,生怕他摔倒,又不敢抱的太紧,怕伤到明野。

“我在,明野,我在。”他一遍一遍地重复。

明野只顾着哭,把脸埋在他颈间,哭得浑身发抖,像个迷路了很久、终于找到家的孩子。

“我以为、我以为再也找不到你了!”

“我以为你死了。”

“我以为就剩我一个人了……”

他语无伦次,断断续续,每一句都带着哭腔,每一个字都在发抖。尹川的心像被一只手狠狠攥住,疼得喘不上气。

他怎么会不在。

他撑过尸山血海,忍过酷刑屈辱,被逼着穿上敌军的衣服,拿着杀人的长矛,一步步踏过刀山火海,一路忍到这里,就是为了这一刻。

为了能再一次,抱住这个人。

“不哭。”尹川低下头,下巴轻轻抵在他发顶,声音哑得厉害,“我没死,我一直活着,一直找你。”

“我找得好苦……明野,我找得好苦。”

这句话一出,尹川自己的眼眶也红了。他从不轻易示弱,可在明野面前,所有的硬撑、所有的麻木、所有的伪装,全都不堪一击。

明野哭了很久,直到眼泪渐渐流干,只剩下轻微的抽噎,才稍稍松开一点,抬头看向尹川。

视线模糊中,他看清了尹川的模样。

脸上带着新添的伤痕,眼底布满血丝,一看就是许久没有好好睡过一觉。身上的军服破旧不堪,沾满尘土与血污,手上握着粗糙的长矛,掌心全是厚厚的茧与新伤。

和从前那个干净、温和、永远站在他身边的尹川,判若两人。

明野的心又是一紧,疼得厉害。

“你怎么会……穿成这样……”

尹川眼神暗了暗,没有隐瞒:“我被百谢国的士兵抓住,没死成,被逼着当了兵。”

明野一怔,随即明白了。

明白了尹川是以什么样的身份,站在这支进山屠山的队伍里。明白了他是抱着多大的煎熬与恐惧,一步步靠近这间小屋。明白了他刚才那句“你劈歪了”背后,藏着多少死里逃生,千里寻来的不易。

明野鼻子一酸,眼泪又要掉下来,却被尹川伸手轻轻拭去。他的指尖粗糙,带着薄茧。

“我没事。”尹川低声说,“只要找到你,就都没事。”

明野颤抖着搂上尹川的脖子,朝墙上一撞,门被震的一关,明野猛的朝尹川的嘴唇凑去。

这一吻,绝非寻常。

是劫后余生,生死两隔再重逢的。近乎窒息的相拥相噬。

尹川整个人一僵,握着长矛的手猛地松脱,兵器哐当砸在地上。他几乎是立刻就反客为主,伸手扣住明野的后颈,俯下身,狠狠回吻。

唇齿相碰的瞬间,两人都尝到了彼此眼泪的咸味。

明野闭着眼,睫毛湿得打颤,舌尖轻轻一碰,便被尹川近乎急切地接住、裹住。所有没说出口的思念全都在这一吻里倾泻而出。

尹川控制不住的将人紧紧按在怀里,却又在触到他旧伤时,下意识放轻了动作。

不知过了多久,两人才微微分开一线。额头相抵,气息交缠。

尹川哑得几乎发不出声,只低低贴着他的唇,一遍一遍轻吻:“明野……别再离开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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逢君如遇春
连载中煮月温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