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宸殿内的天帝本来好不容易来的睡意,被这一震,睡意全无,索性来到窗边苦思冥想。
这湮气本与百谢国国力相互制衡,明野却一如前世那般,四处奔走救济百姓、清缴湮气。如今湮气日渐消散,百谢国国力始终萎靡不振,如此一来,悅凌国与百谢国的战事该如何开启?
三界棋局皆由他一手布下,岂能容明野就此毁于一旦?可事到如今,他还能遣派哪位天兵天将下凡“规劝”阻拦?
难道要派下数百个天兵天将只为降服两个逆神吗?这也太有失于自己天帝的威严。可这事到如今,还能有什么办法。
当阳光普及上天时,天帝早早就把众神仙召集在凌霄宝殿内,商讨对策。
站在前列的一位宽袍仙官,掌三界秩序,名唤玄应,率先出列:“陛下,明野、尹川二人,一意孤行清剿湮气,坏了两国制衡,乱了三界棋局。若不及时制止,日后凡间秩序全乱。依臣看,当派上仙下界施压,逼他们收手,不可再纵容。”
他话音刚落,旁边一位面色温和、专司人间生灵的女仙灵汐便上前摇头:“玄应上仙此言太过严苛。明野救济百姓,尹川随行守护,所作所为皆是善举。若只因坏了棋局便加以惩戒,天庭只怕会寒了诸神之心,也寒了凡间人心。臣以为,先派人与他们说理,劝他们莫再插手便是。”
另一侧立着一位武神沧戟,当即沉声反驳:“说理无用!这二人早已是逆神心性,油盐不进。好言相劝,只会让他们觉得天庭软弱可欺。依末将之见,直接点一队天将下界,拿住他们,押回天庭发落,方能立威。”
一位须发皆白、专司天机推算的老神云机子缓缓开口:“不可鲁莽。明野在凡间声望正高,若动武捉拿,必引天怒人怨。且湮气与国运纠缠甚深,强行捉拿,反倒会引动更大变数。不如暗中出手,稳住湮气,不让其彻底消散,既不与明野正面冲突,也不误了棋局。”
“暗中出手谈何容易!”玄应立刻接话,“湮气本就被他们压得稀薄,稍有不慎,便会前功尽弃。”
“不动武,难正天规!”沧戟握拳。
“一动武,便失人心!”灵汐皱眉。
“可暗中布局,尚有转圜。”云机子叹气。
一时间,主战的、主劝的、主暗中行事的,各说各的道理,吵得不可开交。
天帝坐在宝座之上,看着下方争论不休的众仙,脸色沉沉,一言不发,只觉得心头一团乱麻,越发烦躁。
吵嚷了半刻,殿侧忽然走出一位身形枯瘦、面色阴寒的仙人,一身灰袍,专司劫数与失衡,名唤寂尘子。
他冷冷扫了众仙一眼,声音不高,却压下了不少嘈杂:“诸位吵来吵去,不过是怕担骂名,又想成事。陛下要的从不是与他们正面厮杀,也不是空口劝说,而是让湮气归位、战事再起。”
玄应皱眉:“寂尘子,你有法子?”
寂尘子轻笑一声开口道:“天帝,不如再让控岁仙去与那明野斗斗?”
天帝旁的老仙立刻反驳:“此话怎讲?那控岁仙刚做错了事,让明野恢复了真身,早被天帝令下禁足,这才一日不到。刚过几分,就让他出来,不是有失天尊吗?”
寂尘子淡淡瞥了老仙一眼,并未正面作答,反倒转眸继续向天帝进言:“依老夫之见,司岁素来对明野嫉恨至极。眼下正好借机再压他几分,让那恨意更烈,随后便派他下界,将那二人一狗,径直投到悅凌国第五位君主上台之时,也就是悅凌与百谢开战之际。也好叫明野亲尝一番‘人间疾苦’,挫尽他的傲气,让他明白,这‘天’,从不是他想改便能改的!”
天帝若有所思的点点头,随即又想到一个问题,沉声说道:“可那明野和尹川二人纷纷恢复了真身,神力早已无人能匹敌,那控岁仙成不成先不论,估计,打斗途中,仙骨先被尹川那人挑起。”
天帝眉峰一蹙,指尖在扶手上轻轻一叩,声线沉如寒玉:“倾巢而动,传出去,天庭颜面何在?”
寂尘子阴恻一笑,上前半步,声音压得更低:“陛下,臣说的不是明着打。”
他抬眼扫过殿中众仙:“等二人一狗行至另一城关,我们再行动,而且要给那座城关来着外族入侵,来场战乱。
“控岁仙心中积怨最深,让他打头阵,借‘纠察逆神’之名,光明正大下界。再暗中调遣三队隐仙,匿去仙气,混在凡间乱军之中。明野一心护着百姓与尹川,顾此必失彼。尹川虽勇,可他护得住一人一狗,护得住满城烽火吗?”
顿了顿,寂尘子字字淬毒:“咱们不与他们硬碰神力,只搅乱时局。”
“控岁仙驱动最**力,我们再借他一些,让他把二人投放在悅凌的战场中。到那时,湮气借战祸重卷,百姓流离失所,明野越是想救,越是救无可救——他拼尽一身神力,换来的只会是人间更惨的苦局。”
“他不是要改天吗?”寂尘子冷笑一声,眼底寒意刺骨。
“那就让他这个伟大的志向始终无法实现,让天没有他改的机会!”
半晌,天帝缓缓抬眼,眸中最后一丝犹豫散尽,只剩冷定:“准。”
他看向寂尘子,语气不容置喙:“此事交由你暗中统筹。控岁仙解禁,隐仙待命,不得走漏半分风声。”
尘子躬身一礼,嘴角勾起一抹阴诡的笑意:“臣,遵旨。”
凌霄宝殿之上,阳光依旧普照,可那层笼罩三界的阴影,已悄然落下。凡间那点微弱的星火,即将迎来一场,从天而降的狂风。
这几时天上,常有宫女被派到控岁宫附近转悠,说话也不避着,专挑着大声讲风凉话。
“啧啧,这控岁仙可真是越活越回去了,好好的差事办砸,还让逆神恢复了真身,换了旁人,早不知被贬到哪去了。”
“可不是嘛,陛下念着旧情才只禁足,换做咱们,早连仙骨都保不住了。”
“我看啊,他就是心术不正,偏要跟明野神君作对,到头来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如今天庭上下,谁不暗地里笑话他?本事不大,怨气倒重得很。”
这些话一句句飘进控岁宫里,司岁坐在殿中,指尖攥得发白,指节都泛了冷青。
天帝给他的惩罚,一禁就是三日,换做人间,就是三年,到时候,要是天帝拦不住,明野一行人早就高高兴兴的灭了湮气回到天庭继续做神官,到时候,就更不会有人在意他了。
他面上不动声色,只垂着眼,听着窗外一句句嘲讽,胸口那股憋了几日的火气,越烧越旺。
嫉妒、不甘、委屈、怨恨,混在一处。
旁人越是看不起他,他越是恨明野。
若不是明野处处抢他风头,若不是明野非要逆天行事,他何至于落到这般被人耻笑的地步?
他一声不吭,只将那些风凉话全记在心里,眼底沉沉,藏着快要溢出来的狠意。只等着一个机会,一个能把所有屈辱,尽数砸回明野身上的机会。
一旁的夙夜最近老实了不少,只专心伺候司岁,没有半分怨言和脾气敢发。
“宝贝,你要喝水吗?”
“不喝。”
“你要吃仙桃吗?”
“你别偷。”
“司岁……你要不要……”
“你能不能别烦我了!”
司岁眉头一皱忍不住朝夙夜大吼,他实在没有心情去应付这些关心,他只在乎明野能不能赢。
明野要是赢了这场局,比他剥去仙骨都要痛苦百倍、千倍、万倍!
想到这里,他不禁回忆起自己还是个小内侍时。每天干活打杂,受人欺辱。干了那么多年事,修了那么多年的为,好不容易有点起色,炼出了第一颗小金丹,。
就在目光终于要汇聚他身时,仙界震动,一位玉树临风约莫十五六岁的男孩横空出世。一下便跳过“仙”成了“神”。而自己苦苦追求的金丹,那男孩大把大把的撒,整个熔炉里金丹多的要爆炸。
众神重仙的目光由他全部移到那个天资不凡的男孩身上。
正所谓,拥有过后失去比不曾拥有更叫人伤痛。嫉妒的种子就是从那时候开始开始扎根的。
又是一年端午,天界如常筹备赛花龙。司岁耗费无数心血,千锤百炼,方造化出一条小白龙,总算得了参赛资格。可他无意间抬眼一瞧,却看见那位刚成神不久的男孩,不过短短半年光景,便已孕育出一条粉绿渐变、周身泛金、威严自生的神龙。
男孩似是有所察觉,侧首望来,眼底还带着几分未脱的清澈,见他望着自己的神龙,只弯眼一笑,还逗比的双眉挑起。
司岁回头再看自己的小白龙,宛如一条扭动的蛆虫。司岁心中的喜气在一瞬间被浇灭。
所以那一年,他输了,他输的彻彻底底。而那个男孩,却赢了,赢得漂漂亮亮。
那一年赛花龙的奖都是天帝亲自戴上的。
因为这场比赛,他终于知道那个男孩的名字——明野。
自那以后,司岁便总也追不上明野的脚步。
明野生来便有神格,做什么都轻而易举,受万众敬仰,连天帝都多看几分。而他拼尽全力,也不过是勉强站稳脚跟,稍有差池,便要被人踩在脚下。
长大后他以为靠着控岁一职,总能挣出些体面,能在天庭有一席之地。可每当明野一出现,便又将他所有的光亮都遮了去。
当年明野依旧要救苍生,要平湮气,要逆这天道。桩桩件件,都引得众神侧目,凡夫跪拜。
明野种的那棵树也毅然决然的护着他,被贬下凡间做被七情六欲支配的人也在所不惜。
见明野有簇拥他的骑士,司岁心中莫名升起一丝不甘,所以他也偷摸下界,找了条蛇妖,用身体满足他嫉妒带来的空虚。
现在,他是比以前混的好了,可还不过是天帝棋局里一颗可用可弃的棋子,办砸了事,便要被禁足,被宫女耻笑,连夙夜在旁多说一句,都让他觉得烦躁不堪。
他不是不明白,明野做的是善事。
可善有什么用,体面才有用,风光才有用,被人放在心上才有用。
明野什么都有了,生来便有,随手可得。而他争了一辈子,拼了一辈子,到头来还是输。
想着想着,他开始泪流满面,将自己都未察觉。
他不想输,不甘输,不能输。
明野,他不配的到那么好的一切,如果这些东西放在自己身上,自己会做的更好,更优秀!
如果上天再给他一个机会,他绝对不放。
不放过明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