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到一切恢复平静后,明野突然想到什么,一下就蔫儿吧了:“你说说这,这些妖鬼蛇神怎么几乎都是在深更半夜作祟啊,扰人清闲,坏人美梦。”
尹川拍了拍明野的肩:“那只能说明他们灵力修为徒有其表,并非真本事,不然怎会专挑夜里阴气、湮气最重的时候出来作祟?”
明野:“你说的有道理,但我还是好生气。”
好好的一个住宿没了,换谁都会生气,可抱怨归抱怨,这个住宿没了,还得当紧找下一个。
二人一狗行在偏僻的土路上,月光照在地上,似是成了这夜晚的唯一慰藉。
明野将手一背,行在尹川身侧,嘴里喋喋不休的感慨旧时光:“想当年啊,你这个小树精,每天吵着闹着要与我下界探春,一到集市,就撒泼打滚的要我给你买糖葫芦吃,我刚成神仙,哪有钱啊!只好把玉佩给抵了,拿了10根糖葫芦。”
尹川:“我有那么坏吗?”
明野:“你有!只不过你不记得罢了,不过待我们回了天庭,你的记忆定会如潮水般涌入,到时候,你羞的必定三日不愿出门。”
尹川闻言眉梢微挑,语气里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笑意:“羞不羞的暂且不论,倒是你,当年为了哄我,把自己攒了百年的云纹玉佩都当了,你不觉得亏吗?”
明野瞪了眼尹川道:“那不是特殊情况吗?你那时候刚化形,哭唧唧的跟个小团子似的,我能不哄吗?”
尹川:“你把我丢掉。”
明野不满地拿出春序草在尹川脑壳上敲了一下,“我发现你这人总是语出惊神。我把你丢掉,那我也太没良心了。”
尹川低笑出声,指尖轻轻拂过明野鬓边被夜风吹乱的发丝,周身上古灵树的温润气息裹着淡淡的草木香,萦绕在明野鼻间。
元宝甩着尾巴走在最前头,耳朵竖得笔直,时不时回头瞅瞅二人。
明野被又恢复了那副叽叽喳喳的模样:“我可没丢过你,当年你化形不稳,差点被天庭的雷劫劈回原形,还是我抱着你躲进春序境,守了你整整三月,日日以灵泉浇灌,才让你稳稳化出人形。”
“不过……那道雷也算好,毕竟,这让一棵树学会放电了。”
尹川低低一笑,然后“娇羞地”挽住明野的胳膊晃晃,“那多谢我的郎君~要不要我现在也放放电呢~”边说还边往明野嘴上凑。
明野被他这套搞的肉麻的不行,一把推开,理了理衣袖:“不要亲,不给亲。”
尹川听到明野的拒绝,非但没收敛,反而笑得更甚,顺势揽住他的腰往自己身边带了带,声音压得又低又柔,带着几分故意逗弄的意味:“方才在山洞里,是谁哭得眼睛都红了,生怕我真的离你而去?如今倒嫌我不正经了。”
“那是情急之下!”明野梗着脖子反驳,却不敢去看尹川的眼睛,余光瞥到前头的元宝,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你看元宝都看着呢,别胡闹!”
元宝恰在此时回头,歪着脑袋瞅了瞅黏在一起的两人,翻了个白眼,摆明了懒得管他们的闲事。
尹川逮着明野亲了好几口,才愿意就此放过。
二人一狗,寂寂行在长路。风卷着湮气掠过,明明周遭安静,明野却忽然想起自己红着眼害怕尹川离去的模样,轻轻一叹,那声气闷在喉间,散不开,压得心口发沉。
他偏头看了眼身侧的尹川,只一眼,五脏六腑便齐齐翻搅起来。
这一路,天庭步步紧逼,刀光剑影从未断过,受最多伤的,从来都是尹川。为护他,小到皮肉擦伤,大到……那道几乎将他头颅劈成两半的重创。即便那一刀意外逼出了尹川真身,令他死里逃生,可当时刀锋嵌进颅骨、神魂撕裂的剧痛,明野光是回想,便觉得浑身发冷,痛得他自己都快要站不稳。
他拼了命想护着的人,却一次次为他遍体鳞伤。
通天路漫漫,看不到尽头。百谢国虚无缥缈,连一张地图都没有,前路茫茫,不知何往。湮气如影随形,漫山遍野,他总想着能消一点是一点,可这点微末之力,在漫天湮气面前,不过是杯水车薪。
这般走下去,究竟有什么意义?
若走到最后,通天路到了头,湮气依旧肆虐,百谢国实力变得强盛,他们这一路颠沛、一身伤痕、数次死别……又算什么?
这神仙,当的又有何意义?
难道这一路的血与痛,到最后,也只是一场空?
越想,心越凉,越走,越茫然。脚下的路似是无尽深渊,他每一步,都踩在自己无解的挣扎里。
就买这时,尹川看出了明野的状态不对,轻声呼唤:“明野?”
明野猛的回神,看向尹川。
尹川关切的问道:“明野,你怎么了?”
明野摇摇头,苦笑一声,不愿多说。
见明野实在不愿意诉说,尹川也不好多问,如若自己询问会让明野更加苦恼,怎么办?
而远在天庭天牢深处,夙夜满脑子都是司岁平日里温温柔柔的模样。他恨自己没用,次次都要被司岁护着,若是天帝真的迁怒,他宁愿自己魂飞魄散,也不愿伤司岁半分。
他正想着,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轻缓的脚步声,素色衣摆扫过牢栏,司岁提着一盏琉璃灯站在暗处,眉眼间带着几分疲惫:“夙夜。”
夙夜猛地抬头,眼眶瞬间红了,扑到牢门边哽咽:“司岁!你怎么来了?天帝是不是罚你了?是不是我又给你惹麻烦了……”
“嘘。”司岁伸手,隔着牢栏轻轻按住他的唇,声音压得极低,“我没事,天帝暂时没空管我。不过我是偷跑出来的,我给领头天将塞了钱,拿了钥匙,现在就放你出来。”
夙夜整个人都僵在原地,不敢置信地望着司岁,眼泪啪嗒一声砸在他手背上:“你疯了?私自放走天牢犯人,是要被剥去仙骨、贬下凡间的!”
司岁指尖微颤,却还是利落地打开了牢门锁扣,“我不能让你在这里等罚,天帝如今心思全在凡间明野身上,正是空子,我们先出去,再想办法。”
他拉着夙夜的手,将人紧紧护在身侧,借着夜色与回廊阴影快步穿梭。
一仙一妖悄无声息潜回控岁宫,夙夜蜷在一旁,低低抽噎,泪珠一串接一串滚落,哭得浑身发颤,和先前抱着司岁发誓报仇的模样简直判若两人。司岁坐在榻边,整个人都蔫了,眉宇间裹着化不开的疲惫与悔意。
早知今日,当初说什么也不该由着夙夜下凡去报那所谓的仇。
如今倒好,不仅没能如愿,反倒把夙夜拖进这般狼狈境地,连他自己也深陷泥潭,进退不得。
天帝本就对他二人的关系心存猜忌,若不是他暗中打点天庭上下仙僚,费尽心思层层遮掩,此刻他恐怕连这区区控岁仙的仙位都保不住,更别说护着身边之人。
他可不能失去这仙位,他倾尽一生都要追求的仙位。
司岁垂眸望着榻边哭得可怜的小蛇,心口堵得发闷,一股无名火猝然窜起。
夙夜被那陡然沉下的气息慑得一僵,抽噎都下意识顿住,只睁着通红的眼抬头看司岁。
司岁:“哭!哭有什么用?”
夙夜身子一颤,泪珠又涌了上来,却死死咬着唇不敢再出声,委屈又害怕地缩了缩。
这副模样落在司岁眼里,心头火气更盛,他背过身去,抬手按了按发胀的眉心:“我冒着剥仙骨、坠凡尘的风险把你从天牢里救出来,不是让你躲在这里哭的。”
“你口口声声说要报仇,可你看看现在!仇没报成,反倒把自己搭进去,把我也拖进了绝境。”
夙夜看着司岁这副模样,尽说不出一丝安慰的话,毕竟错在自己,可司岁,平常不是这样的,在他眼里,司岁一直都是温温柔柔的啊。
千言万语的解释最后只化为一句“对不起”就了了而过。
夙夜,从无世人眼中那般强悍无畏;
司岁,亦非旁人所见那般温和可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