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旁的一行人还乐呵呵的前行，浑然不知前方的棋局有多么深不可测、多么恐怖如斯。
“尹川，你知道灭那黑风怪涨多少功德吗？”明野笑嘻嘻地说。
“多少？让我猜猜……1000？”
明野不满的“啧”了一声，摇摇头，“怎么可能这么少啊？”接着，明野比了一个五的手势。
“五万？五十万？”尹川挑眉笑道。
“都不是！五千万！整整五千万呢！”明野激动的揽住尹川的肩膀，“哎呀，这日子怎么越过越有盼头呢？”
尹川被他揽得一笑，眸底漾着点浅淡的暖意：“五千万功德，够你在天庭横着走了。”
“那可不！”明野眉眼弯弯，意气风发，“等咱们功德圆满，重回神位，谁还敢再给咱们脸色看？到时候……”
他话还没说完，脚下山路骤然一抖。方才还晴朗的天色，刹那间乌云压顶，狂风卷着碎石扑面而来，年**队和元宝都已不在，空气中弥漫开一股浓得化不开的妖气。
两人脸上的笑意同时一僵。
尹川瞬间将明野护到身后，指尖凝起神力，脸色沉了下来：“不对，这妖气……不是普通山精。”
明野也收起了嬉皮笑脸，这气息阴冷、暴戾、带着血海深仇，恨不能将人生生撕碎，和之前遇到的所有妖怪都截然不同。
前方密林深处，传来一声震得山冈发抖的咆哮。
“明——野——！”
“你终于，敢踏入黑风山了！！”
树影轰然炸开，一道披头散发、浑身染血的巨影冲破瘴气，双目赤红如血，每一步都让大地裂开深沟。
正是那被夙夜与司岁暗中放开的妖王——阎灵。
明野瞳孔一缩，这不就是当年被他亲手镇压的上古凶妖。他记得清清楚楚，此妖早已被打在洞穴由九十八条他亲手铸成的铁链所绑，怎么可能……还活着？
尹川一眼便看清局势，声音冷了几分：“看见，有人，要我们死在这里。”
明野脸上的轻松彻底消失，他望着那扑杀而来的滔天恨意，忽然想起凌霄之上那位高高在上的天帝，想起一路“恰到好处”的逢凶化吉，想起那五千万功德……
哪是什么盼头。
分明是，催命符啊。
两先人先还乐呵呵以为要功德圆满，浑然不知，自己早已掉进一盘仙与妖联手布下、深不见底的死局之中。
狂风骤起，黑风山正式拉开屠神之局。
阎灵一掌拍向地面，大地顿时裂出一道深不见底的幽谷，无数上古恶灵纷纷如同饿狼一般咆哮、厮杀而出，带来源源无穷的黑暗湮气。
他们一个个奇形怪状，面容惊悚，全身上下没有一处是完整的皮肉，阎灵的一声令下，他们分散为两波齐齐向明野和尹川两人扑去。
不等两人反应，丝丝缕缕的湮气就缠绕在他们的身上，狠狠勒住四肢，死死攥住脖颈，有些甚至想钻入口鼻，深入肺腑，一步步腐蚀。恶灵扑在身上，一口口啃咬。
狂风呼啸，咒坐翻起，一道道带着深仇大恨的符文从天如暴雨般倾泻，到了人的皮肤上又如岩浆般，滚烫无比，钻心的疼。
尹川臂间神力暴涨，金光一横挡在明野身前，硬生生震开扑在最前的几只恶灵，可那些东西像是不知痛痒，碎了又聚、散了又涌。
“屏住呼吸！别沾那湮气！”
他话音未落，胸口已被一道恶灵利爪撕开深口，鲜血瞬间染红衣襟。滚烫的符文砸在皮肤上，滋滋白烟冒起。
明野目眦欲裂，残存神力在掌心狂燃，金光炸开一片恶灵，可刚清出半尺空地，更浓的湮气便如潮水般压来。
天杀的，本本分分当神仙被贬，还要承受这些？到底有没有公道人评评理啊！
阎灵立在半空狂笑，声音震得山崩石裂：“当年你压我万年，锁我魂魄，让我日夜受烈火噬心之苦！今日，我便让你尝尝，什么叫万鬼噬身、湮气蚀神！”
他大手一握，漫天符文骤然收紧，狠狠勒住明野和尹川四肢，将两人硬生生拽向半空。
湮气钻进经脉，明野能清晰摸、轻易地感知到自己的神力被一点点搅碎、吞噬。恶灵攀满全身，一口口啃咬神骨。符文烫穿皮肉，烙下永世难消的血痕。
明野疼得浑身颤抖，目光死死盯住阎灵，也望向云层之上那片看不见的天庭。
“明野！保存神力！”尹川凭借着残存的毅力。痛不欲生的吼道。
“保存？”阎灵嗤笑。“你们今天，连死得痛快，都不配。”
云层之上，定岁宫内。
司岁坐在床榻上，衣衫不整。夙夜从身后轻轻环住他，下巴抵在他肩头，“喜欢吗？”
司岁没说话，虽然看着这幅画面确实让他有些于心不忍，但心中又实在痛快不过。
“痛苦。”
“太痛快了。“
而那凌霄宝殿内的天帝看见这一幕，嘴角也依旧上扬，“明野，忤逆权威的滋味，你也应该好好尝尝了。”
他指尖轻扣九龙扶手，满心雀跃，雀跃自己拥有至高无上的权利，雀跃忤逆自己的人终将受到惩罚。世人总说“听天由命”，而他，就是那个“天。”
黑风山上。
明野疼得几乎失去神智，神骨寸寸断裂，神力被湮气蚕食殆尽，却依旧死死咬着牙，不肯发出一声求饶。
尹川浑身是血，早已撑不住半分力气，却还是拼尽最后一丝力气，带给明野做护盾。
“阎灵，你敢私动天庭试炼……”明野咳着血，声音破碎不堪，“天帝……不会放过你……”
阎灵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仰天狂笑，声音响彻整座黑风山：“天帝？天帝早就巴不得你们去死！控岁仙司岁，亲手拨动时序，引你们入此死局！那千年蛇妖夙夜，亲自解我锁链，要我将你们虐杀殆尽！”
“你们还天真以为，是来取五千万功德？哈哈哈！这是你们的葬身处啊！”
一语落定。
明野整个人都僵了，连疼痛都仿佛瞬间远去。
云层之上，司岁猛地一颤，脸色瞬间惨白。
夙夜眸色一冷，指尖轻弹，一道无形妖气直坠黑风山，封住了阎灵接下来的话。“多嘴。”
他低头，吻去司岁额角的冷汗，语气重新软了下来，带着安抚：“别慌，明野现在神格都快被撕碎了，连人都要不如了，他没力气来找你算账。”
司岁闭上眼，长长的睫毛轻颤。
于心不忍是真。
快意丛生也是真。
可他更清楚。从夙夜替他解开黑风山锁链的那一刻起，从他亲手拨动时序引明野二人入死局的那
一刻起，他就不再是那个只懂守规、任人呵斥的控岁仙了。
他的手，也沾了神的血。
“继续……”司岁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几乎听不清，却异常坚定，“按原计划……继续。”
夙夜唇角勾起一抹满意的笑意，收紧怀抱，在他唇角落下一吻，温柔又偏执：“好，都听你的。”
黑风山上，狂风更烈，血雨倾盆。
恶灵嘶吼，湮气滔天。
昔日神明，坠入炼狱。
正当明野继续硬撑时，阎灵眸光一闪，那些明野曾经帮过的人，那个井中被引渡的小儿、痴情半生却被错付的男鬼、热衷进士却郁郁不得志的书生、恨海情天有苦不言的父子甚至还有那些普通的百姓。
一一出现在他眼前。
他们紧闭双眼，冷汗参杂着鲜血渗出，阎灵轻哼一声：“明野，好好看着！”
话落，恶灵将明野的眼皮扒拉开，露出里面的红血丝。
阎灵的指尖轻捻，一个接着一个粉身碎骨，魂飞魄散，连人带鬼，一个都不放过。
“不！不！不！你他妈放了他们！你他妈……”明野怒吼道，眼泪混着鲜血一滴滴淌落。
阎灵的嘴角上扬到一个极其诡异的姿势，更多的湮气更多的雾霾涌上，整个世界，仿佛都要破败不堪。
“明野，我送你最后一个礼物。”阎灵恶狠狠道。
接着，指尖一弹。虚弱的尹川被狠狠往下一摔，溅起一片血花，一声闷哼之后，再无动静。
明野的心脏，在这一刻彻底停跳。
“尹川！！”
“尹川！！！”
“尹川！！！！”
明野疯了一般挣扎，嘶吼，甚至盖过了恶灵的咆哮。神力在湮气侵蚀下本就残破不堪，此刻却不管不顾地疯狂燃烧，金光与黑烟在他体内剧烈冲撞，经脉寸断般剧痛。
可无论他如何嘶吼、如何挣扎，那些恶灵与符文都死死缠着他，让他半步都挪不开。
“他们都是因为你而死！你最在意的人，我便把他碎在你眼前。你守护过的人，我便让他们在你面前魂飞魄散。”
“我的礼物，你喜欢吗？春、序、之、神，明、野、神、君！”
“是你……都是你……”明野的声音嘶哑破碎，早已没了半分神气，只剩下绝望到极致的空洞，“我要杀了你——我要杀了你啊——！！”
阎灵嗤笑一声，湮气暴涨，狠狠灌入明野天灵：“杀我？你现在，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好好记住这种滋味，无力、悔恨、绝望、眼睁睁看着一切毁灭。这就是你当年加诸在我身上的万分之一！”
这局该怎么解？该怎么破？正确答案到底在哪儿？为什么找不到呢？为什么！明野的眼神逐渐暗淡、空洞、失色。血泪从眼眶里降落。
如果当初没有带尹川回古代，如果自己本本分分当一株草，是不是！是不是就不会有那么多人、鬼因为自己死……
好痛苦啊……
好绝望啊……
好累啊……
阎灵见明野心神崩裂、目眦欲裂，只觉万年恨意终于得偿，仰天狂笑。
“痛？悔？恨？这才刚刚开始。”他抬手一握，漫天湮气通通灌入明野七窍，一寸寸啃噬他的神骨、神脉、甚至神魂。
“是你害死他们。”
“是你连累尹川。”
“是你自以为是，才落得今日下场。”
一字一句，都像淬了毒的钉子，钉进明野心中。
云层之上，夙夜揽着司岁，冷眼望着山下战局。见阎灵虽凶，却还未能彻底碾碎明野那点残魂，他眸中冷光微闪，指尖一缕极淡极淡的妖气悄无声息探下黑风山，没入阎灵体内。
阎灵浑身一震，只觉力量暴涨数倍，他狞笑着，一脚踩碎虚空，伸手就要捏碎明野的心脉。
“春序之神？今日我便让你，连神都做不成！”
明野咳着血，视线模糊中，看见不远处倒在血泊里的尹川，指尖微微颤抖，然后，慢慢地、酿跄的站起来。
尹川身后的树印发出灼热的光芒，瞬间驱散身上的恶灵，“明野……”尹川的声音极其虚弱。
尹川双手发抖地直起剑尖，顷刻间一条条树藤极速拽住阎灵那双粗糙血腥的大手，身后的树印也金光四溢，一股猛烈的灵力朝阎灵的眼睛、鼻孔、胸口涌入。
“你、别动他！”尹川嘴角的鲜血不断，说出的话却血气方刚。
“啊！”阎灵捂着眼睛，忍不住的怒吼一声，怒拍一掌，尹川本就油尽灯枯，这一摔更是震碎了残余神力，强大的冲击波将他撞在石头上，石头硬生生下去一个凹陷。
阎灵操控妖力，万千树枝化为一把把利剑，插在尹川身上，脚腕、膝盖骨、胸腔、手心、脖颈。尹川疼的浑身抽搐，鲜血直流，血脉喷张。
这下，尹川彻底没了动静。
没等到明野怒吼和挣扎，地下又有一大批恶灵涌上，阎灵就怒不可遏地转过头命令那些恶灵死死缠住明野。
阎灵：“明野！你们都找死！”
凌霄宝殿内的天帝看着这一幕，眉头皱起，“这控岁仙操控的未免太狠了些……”
“看这明野也已经认错，那就结……”天帝正欲派人结束这场闹剧时，明野的一声笑，传入天上地下的千千万万双耳朵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