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正好时，两人坐在木屋中间的桌子上，探讨着这九日以来琐琐碎碎的事情。
明野：“你从哪里找来的这木屋？”
尹川：“没人要……我就住进来了。”
明野：“这儿是哪？”
尹川：“一个村子。”
明野：“你最近都上哪儿找的吃的？”
尹川：“一开始去别人家讨饭……别人不给我，然后有个卖猪肉的人，说他要雇我，我给他扛猪肉砍猪肉，他给我铜钱顺便给我点肉的边角料……”
明野看向窗外，窗外是一座座连绵大山，不过山上覆着的，不再是绿意盎然的一草，也不再是个个挺立的大树，反倒是枯枝树叶和皑皑白雪。
明野沉思了会儿，开口道：“你今天砍猪肉的时候把我带上，我去打听打听这到底是个什么地方，什么时间……”
尹川看着明野，一本正经道：“今天不行，今天你刚醒，要休息。”
尹川那番话直白得近乎天真，明野听得又是无奈又是气，反倒笑了。
“尹川，我都在床上休息九天了，我真没事儿。”
“那也不行，这九天，你水都是我一点点沾上去的。之前昏昏沉沉的，连水都是我一点点沾上去的，你现在才醒透，怎么能乱跑。”尹川道。
明野摆摆手，坦然一笑，毫不掩饰：“我一个神仙，我修养的当然快啦！你就不要担心了……等等……你说是你‘一点点’给我沾上去的，那、那你是怎么沾的？”
一听这话，尹川突然变得娇羞起来，耳朵和脸颊都染上了一抹绯红，扭扭捏捏的像是欲情故纵一般不愿提起。
“还、还能怎么办啊……就是拿嘴巴……”
话音未落，明野就一拍桌子，跳起身来。“你！你！你！居然连我一个昏睡的老人家都不放过！”
尹川看明野这架势，连忙为自己辩解道：“我哪有，那这里有没有棉签，我的手上有细菌放在你嘴上那不是更不尊敬吗？”
明野转身把手往后一背，不说话了。但耳尖也慢慢犹如熟透的桃子般。
空气沉默好一会儿，明野才悠悠转过来，“今天就听你的，不过，现在是冬天对吧？”
“是啊，怎么了吗？”尹川不解的回答。
“哼哼，你先闭上眼睛，等我叫你睁开，你再睁开。”明野笑着，眉眼弯弯，却有点不好意思。
“你要干嘛啊？”尹川眉梢微挑，目光锁定在明野身上，带着一丝好奇和探究。
“哎呀！你闭上眼睛，转过去，不然我就不告诉你！”明野说。
尹川：“好好好，我转过去。”
明野等到尹川彻底转过身，唇角偷偷弯了弯，指尖轻捻，一股温润仙力悄然漫开，缕缕粉绿色气息在他身上环绕了几下。
“好了。”明野张口，带着点藏不住的雀跃，“睁开吧。”
尹川迟疑转身，睁眼刹那愣在原地。“明、明野……”
眼前之人，唇角微扬，带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似春风过处，草色遥看近却无，清浅动人。发丝没了刻意的梳妆，随意散落，发间还别着一朵淡粉色梅花。
明野凑近尹川，“怎么样？既然到冬天，是不是就要换一身行头啊？”
尹川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喉结轻轻滚了一下，脸颊又悄悄热起来。
“好、好看……”
“那肯定啊，有我这张脸在，就算穿草席都会好看的吧。”
说罢，明野响指一打，给尹川也换了一身行头，墨色长发与藏青衣料相衬，反而添了几分少年气。
“元宝呢？”明野四处张望，发现那只金毛正窝在被子里呼呼大睡，毫不知情。他走进，没忍住抱住狗头，就邦邦亲了两口，“毛足够长，估计不冷……”
“明野，你都没有那样亲过我把。”尹川双手抱臂，有些不满的埋怨，一副摆明了在吃醋的模样，看得明野又好气又好笑。
他轻咳一声，松开元宝，故作镇定地理了理衣袖：“你跟一只狗较什么劲？”
“狗都能亲，我为什么不能？”尹川往前迈了一步，语气理直气壮。
明野被他问得一噎，尹川见状又凑近半步：“亲我。”
亲我。不是征求意见，是命令！
明野没好气的翻了个白眼，默默拿出春序草，给尹川脸上来了一下。
明野：“去你的。”
尹川：“明野！”
明野：“略略略。”
过了一会儿，尹川出去干活去了，嘱咐明野和元宝老老实实的待在木屋里，不过，怎么可能？
明野趴在床边，看着元宝熟睡的模样，“元宝，宝宝，老宝贝。你别睡了，你陪我出去转悠行不行？”
元宝不耐烦的睁开一只眼：“尹川不是让咱两老实待着吗？”
明野：“你管他呢！”
元宝把头一扭，“我不。”
明野眼看来软的不行，只能来更软的了。手往元宝肚子那里一伸，就开始挠，挠的那是一个酣畅淋漓，而享受的那更是一个飘飘欲仙。
元宝：“明野～你人怪好的嘞～我和你粗去～”
……
一人一狗慢悠悠的在村子里闲逛，但这暖阳正好之时，除了他俩无一人出来转悠。明野正寻思着这怎么打探到信息，就见远处有两个小孩在那里打雪仗。
明野匆匆走过去，好声好气的说：“小朋友们，请问现在是某年某月，何时何地啊？”
那俩小孩停了手，冻得通红的脸转过来，盯着明野看了半天，没说话。
明野又问了一遍，语气放得更软：“就问问，现在是哪年，这地方叫啥名？”
其中一个稍大些的男孩把雪团往地上一丢，斜着眼瞅他：“你谁啊？穿得这么怪，不是咱们村的吧？”明野低头看了眼自己的白粉色衣袍，又摸了摸发间的梅花，没吭声。
另一个小些的女孩拽了拽男孩的袖子，小声说：“哥，他好像不是坏人……”
男孩哼了一声，还是开口了：“现在是泳仪十三年冬，这地方叫青牛村，再往前就是黑风山，你别乱走。”
明野心里一松，刚要再问，就听见远处传来脚步声，还有人喊：“川子！你家狗跑出来了！”
明野心里咯噔一下，回头就看见尹川攥着把柴刀，站在村口，脸黑得像锅底。元宝也听见了，尾巴一夹，往明野身后躲。
尹川几步走过来，先瞪了元宝一眼，又看向明野，语气又气又急：“不是让你待着吗？你跑出来干什么？”
明野往后退了半步，挠了挠头，小声辩解：“我就出来转转，顺便问问路……”
“转什么转！”尹川伸手拽住他的手腕，力道不大，却攥得紧，“你刚醒透，冻着怎么办？”
那俩小孩见这架势，抱着雪团跑了。
尹川也不管旁人看，拽着明野就往回走，元宝耷拉着尾巴跟在后面。
路上没人，尹川的气才消了点，攥着他手腕的手也松了松，却没放：“以后不许乱跑，要问什么，等我回来陪你去。”
明野“哦”了一声，低头看着被他攥着的手，故意用指尖蹭了蹭尹川的手心。尹川的手顿了顿，耳尖又红了，却没松开，只闷声道：“……走快点，回去给你热汤。”
回到木屋，尹川把柴往灶边一丢，就去烧火。明野蹲在旁边，看着他添柴的侧脸，忽然说：“永熙十三年，青牛村。”
尹川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回头看他：“你问着了？”
“嗯。”明野点头，“小孩说的。”
尹川“嗯”了一声，继续添柴：“知道就好，先歇着，等我把活干完，明天带你去镇上仔细问。”
明野没说话，就蹲在旁边看着他，元宝凑过来，闻着锅里传来的香气。
灶火噼啪响着，暖光漫了一屋，外头的寒风好像也远了。
骨头汤被端在木桌子上，元宝领到了一份鲜美的猪骨头，跑到床上吃去了。明野一边喝汤一边思索：“泳仪……这个我好像听过，但是几千年了，我记不清。”
尹川没多问，只是把碗里几块瘦肉都拨到他那边：“记不清就不想，先喝汤，暖身子。”
明野低头喝汤，热气模糊了眉眼。心里却在一点点捋——泳仪十三年，青牛村，黑风山，这些名字零碎得很，单凭这几句，实在拼不出完整格局。
明野喝了小半碗汤，放下木碗，指尖轻轻敲着桌面，声音压得很低：“我总觉得，这地方不对。”
尹川抬眼瞧他：“怎么不对？”
“空气里有湮气。”明野抬眼，目光沉了些，“很淡，但散不掉。方才在村口，我就闻着了，只是没跟你说。”
尹川脸色微变：“比我们之前遇到的要邪门吗？”
“是。”明野点头，“之前都是人身上缠绕。寻常地方不会有这东西，除非此地常年灾荒战乱，民怨重，戾气深，才会养出湮气。”
他顿了顿，又依稀想起时空乱流里控岁仙那一句——百谢初兴，湮气初生。
但却怎么也想不出前缀的那三个字。
明野抬眼看向尹川，语气认真：“明日去镇上，你别只顾着帮人劈肉砍骨，多听旁人闲聊。听听这青牛村归哪儿管，这泳仪十三年，是哪一国的年号，外头近来有没有战事、灾荒。”
尹川应声：“我知道。你放心，我都记着。”
明野“嗯”了一声，又低头喝汤，喝了两口，忽然想起什么，抬眼看向尹川手腕上的绷带：“你手上的伤，时空碎片割的？”
尹川下意识往回收了收手，轻描淡写：“小伤，不碍事。照顾你那几日，上山砍柴、找水、烧火，磕磕碰碰难免。”
明野没再多问，心里清楚，那些伤大半是为了护他。他垂下眼，只默默把碗里尹川拨过来的肉，又悄悄推回去一半。
尹川瞥见，眉尖微蹙：“你吃，我在肉铺能吃到。”
“胡说。”明野抬眼，语气不容推辞，“你要是垮了，谁护着我？”
尹川一怔，耳尖微微发热，低头扒了两口汤，没再推让。
明野的心思早已飘到窗外，白雪覆山，寒风呜咽，村子静得反常，连犬吠都少，偶尔几声，也带着慌意。
这哪里是寻常村落的冬日。
明野指尖微紧，心里已经有了几分不妙的预感。天帝让控岁仙把他们扔到这里，绝不是随便找个地方安置。或许是要让他们亲眼看着人间烂掉，看着湮气一点点漫开，看着他们想护的苍生，从根上就没救。
他抬眼，看向对面低头吃饭的尹川。
这个树精明明自己也一身伤，却还一门心思护着他。
和小时候一样。
明野心头微暖，又微沉。
也罢。
既然来了，便既来之则安之。
天帝想让他们绝望，那便偏不让他如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