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天刚蒙蒙亮，尹川就起身了。他轻手轻脚生了火，热了昨晚剩下的汤，又把窝窝头掰碎泡进去，怕明野刚醒吃着硬。
明野醒时，屋里已经暖了。
他坐起身，揉了揉额角，灵力依旧滞涩，浑身确实还带着时空穿梭后的虚软，不过已经好了不少。
“醒了？”尹川端着碗过来，递到他手里，“先吃点，等下跟我去镇上。”
明野接过，低头喝了一口，舒服不少：“你跟屠夫说好了？”
“嗯，早去早回，不耽误太多工夫。”尹川自己也端了碗，吃得不快，时不时抬眼看看他，生怕他又哪里不舒服。
元宝趴在一旁，尾巴轻轻扫着地，等投喂。
两人一狗匆匆吃完，尹川拿了件旧布袍，给明野裹上：“外面风大，别冻着。”
裹完，两人亲密的蹭了蹭鼻尖，交给对方一个幸福的笑容。明野指尖轻捻，尹川身上也多了件加厚的披风，顺带将他的袖口紧了紧。
一路往镇上走，雪没完全融化，踩上去咯吱响。村子里静得吓人，家家户户门都关着，偶尔有几声咳嗽，也是有气无力，半点冬日该有的生气都没有。
越靠近镇上，人烟越多，可气氛却更沉。
路边随处可见缩在墙角的乞丐，面黄肌瘦，衣裳破烂，连讨饭的力气都没有。偶尔有人走过，也是面色灰败，步履匆匆，没人说话，更没人笑。
明野越走，心越沉。
空气里的湮气，比在村里浓了不少，丝丝缕缕缠在鼻尖，阴冷刺骨。
肉铺在街口最边上，案板上只摆着半扇瘦巴巴的猪，油少肉柴，看着就没力气。屠夫见尹川来了，挥挥手：“来了？赶紧搭把手，今日货少，早忙早完。”
尹川应了一声，回头对明野低声说：“你在旁边等着，别乱跑，我很快。”
明野点头，没走远，就站在不远处的墙根下，看似随意打量，实则听着周围人的闲话。
“这日子没法过了！税又涨了。”
“骄逸国都这样，被百谢国压着打，割了一地又一地，剩下的还能好？”
“听说州府都快没人了，青壮年要么被抓去当兵，要么饿死了……”
“而且我听说呀，最近夜里总有人丢孩子，说是被邪祟拖走了。”
明野浑身一僵。
骄逸国。
百谢国。
一字不差，正是控岁仙送他们来的地方。
这地方，原本是悅凌国所占，但悅凌在第一任君主后，就诡异一般的走向衰败。第三位继承者的手下，割出一块地，便是这自立的骄逸国，骄逸国被百谢国欺压割地，国力衰败，民不聊生。
一个想法猛然奔入明野的脑海中，这些湮气正是借着乱世疯长，只要百谢国的国力越强，这湮气也越强，天帝明摆着要他们绝望的开局。
他站在原地，指尖微微攥紧。尹川刚好忙完一段，擦着手走过来，见他脸色不对，连忙问：“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明野抬眼，看向尹川，一字一顿：“尹川，这里是骄逸国。”
尹川一怔：“骄逸国？”
“是。”明野目光扫过街上面如死灰的百姓，“刚才他们说，这里常年战乱，被百谢国割地欺压，税重、饥荒、湮气横行……天帝不是把我们扔到随便一个地方，他是把我们扔到了最烂、最没救的一处。”
尹川脸上的轻松一点点褪去，“那我们怎么办？”
明野看向尹川，轻轻摇头，声音平静却有力：“不怎么办，他想让我们绝望，那我们就偏不！这里是骄逸国也好，百谢国也罢，有湮气，我们就除；有乱世，我们能护一点是一点。”
尹川看着他，忽然笑了笑：“好。你去哪，我去哪。你要除湮气，我就帮你。你要护人，我也帮你。”
明野心头一暖，与这冬日寒风格格不入。
“你先去忙吧，等忙完，我们回家，回到家再商讨如何是好。”明野拍拍尹川的肩膀。
“好。”
……
暮色降临，夜寒风高之际，寒风不断从窗户缝隙中钻入，带给丝丝凉意。尹川正用法力一点点修补这些木窗；明野在一旁抓耳搔腮的想“黑风山”到底是个什么来头；元宝在床的角落里舔着自己的爪子。
“好了。”尹川拍拍手，站起身来，走到明野身旁，默默将被褥裹在他身上，然后坐在他身边。
明野顺势往尹川身上一靠，欲哭无泪的说道：“尹川啊～我一点都想不到黑风山到底是什么，这不是为难我老人家嘛！”
尹川将明野连人带被的放在自己腿上，不由自主的亲了亲明野的眼角，“有没有可能，这山就是先前你说的‘三座大山’中的其中一山？”
“呜呼！有道理啊，尹川！”明野眼睛一亮，好不容易来了想法，可在下一秒又泄了气，“可是，我连那三座大山都不知道叫什么了。”
尹川细细的给明野顺着发丝，低声哄道：“想不起来便慢慢想，记不起来也没关系。起码有线索，我们去探探就可以了。“
明野埋在他颈间蹭了蹭，“先前我觉得做草真难，惧怕没有阳光没有雨露，现在，我觉得做人、做神和这个一样难。”
明野顿了顿，傲然轻笑：“不过……你知道做草、做人和做神的共同点是什么吗？”
尹川轻轻揉着明野的耳垂，嘴角上扬：“什么？能吃苦？”
“不是。共同点是都有你照顾我啊～”明野挑挑眉，故意往尹川耳朵旁吹了口气。
尹川耳尖一热，喉间低低溢出一声笑，伸手扣住他后腰，往怀里又带了带。
次日，两人一狗早早起床收拾好后，就决定踏上那黑风山，不管天帝再怎么折磨，路再怎么难走，但总归是要走的，志气也是不能灭的。
一踏入那山，烈风就参杂的湮气涌上来，尹川先前还是用剑随便一斩即可，后来只好用法力给两人一狗形成一层无形的净化盾。
“那控岁仙竟直接将我跨越百年，也罢了；还偏把我丢在这寒冬腊月，我法力正虚、浑身滞涩，当真坏得很！气煞我也！”明野边走边道。
尹川侧首看他，一手自然牵住他的手，“长得那么丑，眼睛还瞪得老圆，光看相，就不像是什么好人。怎么成仙的？关系户吧。”
话音刚落，前方林子里忽然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是枯枝被折断的脆响，在这寂静的氛围中，尽显诡异。
元宝瞬间弓起身，软毛倒竖，低低呜咽一声，却不肯退，只死死盯着林影深处，龇着牙示警。
尹川将明野往身后轻轻一带，净化盾微微一震，将漫天湮气隔在外头。
他握剑的手指微紧，目光沉沉望过去，声音压得低：“小心。”
下一刻，一道高大身影自昏黑林中缓缓踏出。
身着破烂不堪的旧布衣，身形枯槁，步履僵硬，周身缠绕着浓得化不开的湮气。
偏偏颈间空空，无首。
元宝：“无头人？”
它没有头颅，却似有视物之能，甫一现身，便直直转向二人，风穿林间，呜呜作响，枯柴般的手臂缓缓抬起，关节咔咔作响。
明野的眼中泛起微弱绿光，似在辨明这东西的身份：“是湮气聚成的邪祟，还是山中枉死之人所化？”
“不管是何物，拦路者，便不能留。”尹川的语气中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冷意，“此地不宜久留，速战速决，莫要惊动更多。”
无头人似被言语激怒，猛地发出一声非人的嘶哑嘶吼，刺耳难听。
它猛地扑来，指爪带着刺骨阴冷，直抓二人面门。
尹川将明野护得更紧，手腕一转，长剑出鞘半寸，脚步轻错，避开那一抓，剑随身走，斜斜一斩，正中邪祟肩颈之处。
灵光一爆，湮气嘶嘶溃散。
无头人动作一顿，空洞颈口涌出阵阵黑雾，似是剧痛，却不退反进，疯了一般扑撞而来，招式狠厉，毫无章法，只知杀戮。
明野虽灵力滞涩，眼力仍在，低声提醒：“它灵智未开，只凭本能，攻它气海之处，胸腹之间！”
尹川颔首，剑势不躁不烈，稳而准，每一击都精准落在同一处，无头人周身湮气已被斩得七零八落，身躯晃了晃，轰然倒地，化作一滩腥臭黑雾，被风一卷，散得干干净净。
四周重归死寂。
尹川收剑，眉头微蹙，指尖轻拭去剑上一丝黑气：“这东西怨气极重，绝非孤例。”
明野点头，目光扫过四周昏沉林木，心头隐隐不安：“方才动静虽小，可这山中邪祟感知敏锐，怕是……已经被盯上了。”
元宝低低“汪”了一声，尾巴不再紧绷，却依旧警惕，时不时回头望一眼密林深处。
净化盾依旧护着二人一狗，尹川开口声音轻而坚定：“既已动手，便无回头路。我们加快脚步，往山腹深处走，尽早找到源头，免得被它们围堵在此。”
明野抬眼看向他：“好。”
风更烈，湮气更浓，林间阴影幢幢，似有无数双无形之眼，在暗处静静注视着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