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父子终殊途

“人人都敬他,赞他,以他为榜样。”沈惊寒声音平静得可怕,“我从小也是。我以为我爹是天底下最英雄的人,我以他为傲,以做他儿子为荣。我五岁习字,七岁骑射,十二岁跟着他入军营,十六岁随他上战场,他说,沈家儿郎,当以家国为先,以百姓为重,不可有半分私念。”

沈惊寒抬手,将自己的衣袖挽上去,露出一道道狰狞的伤疤,“这全是随他入伍得到的……”

“我记得小时候,我发烧,整宿整宿地烧,他刚从边境回来,甲胄都没卸,就守在我床边,一夜未合眼,用帕子一遍遍给我擦额头。他说,阿寒,爹在,你别怕。”

说到这里,他喉结狠狠一滚,眼底泛出泪光,却被他死死压抑住,不肯落下来。

“我以为,那就是父子。我以为,他心里有我。可后来,陛下猜忌,政敌构陷,一封不知从何而来的通敌密信,落在了御案上。信上,签着我的名字。”

沈惊寒突然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谁都知道,那是假的。谁都知道,我沈惊寒,就算死,也不会通敌叛国。我爹更知道。”

“可他还是信了。”

“不,他不是信了,他是选择信了。他选择了朝廷,选择了陛下,选择了镇国大将军的清誉,选择了沈家满门的安危,唯独,没有选择我。”

明野心口一紧,不知道如何安慰是好。

“他亲自带人来抓我。”沈惊寒的声音开始发颤,“那天,我刚从演武场回来,满身是汗,看见他一身银甲,立于府门,冷眼看着我说:‘沈惊寒,通敌叛国,罪证确凿,拿下。’”

“我问他,爹,你信我吗?他别开眼,只道:‘国法当前,私情不存。’”

“私情不存……”沈惊寒重复着这四个字,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刀,深深刺进他的内心。

“他是我父,生我养我,教我立世,可在国法面前,在君臣面前,我连做他儿子的资格,都没有了。”

“他把我送进天牢,亲自审问。每一次提审,他都坐在高堂之上,一身官服,面无表情,听着那些人编造的罪名,听着那些人往我身上泼的脏水,一言不发。我看着他,一遍遍地喊,爹,我没有!我没有通敌!我是你儿子!”

“他只说:‘住口。罪证确凿,休要再狡辩,辱没沈家门楣。’”

“门楣!”沈惊寒惨笑,怒吼道:“原来,我在他眼里,不过是沈家的门楣,是他忠君爱国的一块垫脚石!”

尹川光听着这字字泣血的语句,就感到一阵说不出的压抑,忍不住开口:“他……他或许是有苦衷的。他是大将军,肩上担着家国,担着数万将士,担着沈家满门,他不能乱。”

“苦衷?”沈惊寒猛地看向他,眼底是滔天的恨与痛,“他的苦衷,就是牺牲我?他的苦衷,就是亲手把自己的儿子,推入万劫不复之地?他可以查!可以争!可以以全家性命担保,可他没有。他连试都不肯试,就判了我死刑。”

“三日前,他来天牢见我。”沈惊寒的声音又低了下去,低得像耳语,却字字剜心。

“那是他抓我之后,第一次来看我。他站在牢门外,不过他没看我,只看着地面,说:‘阿寒,爹对不起你。’”

明野一怔:“他说对不起你?”

“是。”沈惊寒闭上眼,泪水终于从眼角滑落,砸在冰冷的地面上,“他说,爹对不起你。可他又说,爹是大胤的臣,只能先忠于国,再顾于家。国在前,家在后,儿在前,名在后,他没得选。”

“没得选……”沈惊寒重复着,笑声凄厉,“他有的选!他只是不肯选我!”

“我问他,爹,在你心里,我到底算什么?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回答。然后,他说:‘你是我儿。可我首先,是镇国大将军。’”

你是我儿。可我首先,是镇国大将军。这句话,轻飘飘的,却重得能压垮人。

人之私欲,远胜千般责难、万种祸事,乃是万丈深渊里最凛冽、最无情的一柄剑。

二人终于明白,沈惊寒的痛,从来不是被冤枉,不是入天牢,不是死。

而是——他最敬重的父亲,亲口告诉他,他的身份,永远排在君臣大义之后。

他是儿子,可父亲首先是臣。

他有亲情,可父亲首先有忠节。

他想被爱,可父亲只能先爱国。

“他走的时候,没回头。”沈惊寒缓缓道,“我看着他的背影,看着他一步步走出天牢,走出我的视线,走出我的人生。”

明野一直沉默地听着,此刻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他既知你冤,为何不肯留你性命?哪怕废去武功,贬为庶人,也好过一死。”

沈惊寒睁开眼,眼底是一片死寂的清明:“因为,只有我死了,才能堵上天下人的嘴,才能洗清沈家的嫌疑,才能让陛下安心,才能让他继续做他的镇国大将军。”

“我死,是他对朝廷最后的忠诚!”

“他也不是不爱我。”沈惊寒忽然道,“我知道他爱我。他夜里会来天牢外,站很久,我能听见他的脚步声,能听见他压抑的咳嗽。他会让人给我送干净的囚服,送热饭,送伤药,只是从不露面,从不说话。”

“他爱我,可他更爱国。”

“他疼我,可他更忠君。”

“他想护我,可他更要护天下。”

“所以,他只能牺牲我。”

“这就是我们父子。”沈惊寒看着铁栏外那一方狭小的天空,缓缓道,“他是我父,可他先忠于朝廷;我是他儿,却只能是罪臣之子。”

“恨吗?”明野不禁哽咽着问。

“恨。”沈惊寒毫不犹豫,“恨他的大义,恨他的忠君,恨他的选择,恨他到死,都不肯为我违逆一次天命。”

“那爱吗?”

沈惊寒沉默了很久,久到明野以为他不会回答。然后,他轻轻点头,泪水无声滑落:“爱。”

“恨到骨子里,也爱到骨子里。”

尹川眼神一沉,当即运转灵力,想冲破牢栏,却发现这牢房被布下了结界,专克灵力,他的力量竟被压制了大半。他试了数次,都无法突破,脸色愈发冷沉。

明野也急了,调动春序灵力,想催生草木,破牢而出,可灵力刚一溢出,就被结界吞噬,连一丝波澜都掀不起。他看着沈惊寒绝望的模样,心口像被堵住一样,喘不过气。

他们想帮。

想查那封密信的来历,想揪出幕后构陷之人,想证明沈惊寒的清白,想让沈毅回头,想让这对父子,别落得阴阳两隔的下场。

他们有灵力,有智谋,有一腔热忱,可在这君臣父子、家国大义的枷锁面前,在这既定的宿命面前,竟如此无力。

“我们可以帮你。”明野哽咽道,“我们真的可以帮你。我们能找到证据,能还你清白,能让你父亲……”

“没用的。”沈惊寒轻轻摇头,眼底是一片死寂,“三日后,便是行刑之日。他亲自监斩。”

“亲自监斩……”明野浑身冰凉,“他要亲手,看着自己的儿子死?”

“是。”沈惊寒闭上眼,“他要以最决绝的方式,告诉天下人,镇国大将军沈毅,大义灭亲,忠君不二。他要以我的死,成全他的名。”

尹川握紧明野的手,指尖冰凉,声音低沉:“我会想办法。哪怕拼尽灵力,也要带他出去,也要让沈毅看清,他到底失去了什么。”

可他们试了所有办法,灵力被压制,无法与外界联系,无法传递消息,无法破牢而出。

牢外,行刑的日子,一天天逼近。

天牢里的气氛,愈发压抑。

沈惊寒不再说话,只是整日望着铁栏外的一方天空,眼神空洞,像一具没有灵魂的躯壳。

偶尔,他会说起小时候,说起父亲教他骑马射箭,说起父亲在他生病时彻夜守在床边,说起那些曾经温暖的时光,然后又陷入更深的绝望。

第三日,行刑之日。

天还未亮,狱卒就打开了牢门,押着沈惊寒出去。

沈惊寒没有挣扎,像个提线木偶,一步步往前走。

经过明野和尹川的牢栏时,他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他们一眼,露出一个极浅,极悲凉的笑。

“多谢你们这些日子的陪伴。”他轻声道。

明野攥着牢栏,声音哽咽:“沈惊寒!别放弃!我们还在想办法!”

沈惊寒摇了摇头,转身,再也没有回头。

尹川拼尽全身灵力,撞击结界,结界剧烈震颤,却始终不破。

监斩官高声宣读罪状,字字如刀,刻在沈惊寒身上,也刻在沈毅心上。

“罪臣沈惊寒,通敌叛国,罪证确凿,依律当斩!”

“时辰到!”

斩字落,刽子手高举鬼头刀,寒光一闪。

沈惊寒闭上眼,没有求饶,没有哭喊,只轻轻吐出一句,轻得只有风听得见:“我恨你!”

刀落。

血溅三尺。

人头落地。

百姓哗然,有人惊呼,有人叹息,有人称颂大将军英明。

监斩台上,沈毅依旧站得笔直,面容依旧冷硬,连一丝颤抖都无。

他抬手,沉声道:“行刑已毕,传我命令,将逆贼沈惊寒尸首,移出京城,不得入沈家祖坟。”

声音平稳,无波无澜,像在处置一件寻常军务,而非自己亲生儿子的尸身。

左右将领皆垂首,无人敢言。

牢中二人听见这平稳的声音,心中愤慨不已,但他们只能隔着牢栏,听着外面传来的百姓的议论声。

不知过了多久,外面的人声渐渐散去,狱卒的脚步声再次响起。

牢门“哐当”一声被打开。

“可以走了。”领头的狱卒面无表情,目光避开二人,只盯着地面,“陛下有旨,尔等并无同谋之实,念在初犯,赦你们无罪出宫。”

无罪。

这两个字轻飘飘落在天牢阴暗里,却比任何刑罚都更伤人。他们是无罪了,可那个被冤枉的人,已经身首异处。他们自由了,可沈惊寒,永远困在了那一句“我恨你”里。

出了牢房,两人显然没从刚才的场景缓出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就传了过来,紧接着,一个小小的身影跑了过来,身后跟着宫女。

是元宝!

它挣脱了宫女的手,扑到两人怀里,汪汪叫着。

它被小公主宠着,吃的好,穿的好,皮毛油光水滑,可它还是惦记着明野和尹川,趁着宫女不注意,跑了过来。

宫女正想来捉元宝,明野赶忙打了个响指,把两人一狗变到这座城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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逢君如遇春
连载中煮月温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