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野的目光越过那身污浊的嫁衣,落在尸体交叠于胸腹的双手之下。
那里压着一角暗黄的纸张,边缘被血渍浸润,却仍能看出被仔细保存的痕迹。
“下面有东西。”明野示意。
尹川以剑鞘小心拨开那冰冷僵硬的手指,露出了下方完整的信笺。
字迹清秀,行笔间可见功底,绝非村野农夫所能书写。
明野屏息,借着春熙剑上微光,低声念出纸上字句:
“吾与君十四相逢,君十七纳我,二十三相诺娶我,何以不至?何以娶富家千金?非言定来迎我乎?”
“我闯君婚宴,君竟驱我,辱我至甚,责我身为男子不知廉耻。”
“后君开客舍,与我私通,一日房中亲昵被撞破,君却尽推责于我。”
“我不解,明明我与君相识在前,君何故不娶?君喜女子耶?那我化女身可否?”
“我着嫁衣寻君……郎君,莫离我。”
“究竟此生性别隔,还是情浅意难托?”
话音落后,洞穴中一片死寂。
只有湮气丝丝缕缕从棺中升腾,缠绕着那身猩红的嫁衣,仿佛无声地续写着信纸未尽的不甘与怨毒。
明野捏着信纸的手指微微收紧。
这张信笺上,短短几行字,记述了一个清秀羞怯的少年,如何将满腔情思与期许,寄托于另一个承诺未来的“君”身上。从懵懂相伴,到私定终身,最终却在世俗礼法与负心背叛的双重碾压下,试图“化女身”,去迎合、去追问一个早已扭曲的答案。
君子非真君子,痴情人是真痴心。
“原来啊……”明野握着信的手微微颤抖,语气中是惋惜、是震惊。
尹川的剑尖,不知何时已垂向地面。那信上的字句,像烧红的针,一根根刺入沉默的空气里。
而是他们身后,那原本空无一物的洞穴阴影最深处,一道猩红的身影,比昨夜所见更加扭曲、狰狞,几乎是凭空显现在咫尺之遥。
正是那男鬼。
他此刻的形貌可怖至极。原本只是苍白的面皮,此刻爬满了蛛网般暴凸的黑色血管,在皮下虬结蠕动,浓稠如墨的湮气不断从他口鼻冒出。那身嫁衣,红得发黑,湿漉漉地贴在膨胀变形、骨节错位的躯体上。
他张着口,却发不出清晰的人言,空洞的眼眶“盯”着明野手中那封信,又缓缓移向尹川,最后死死锁定了他们二人。
那绝非昨夜含怨试探的眼神,而是一种不甘和嫉妒。
“小心!”尹川反应极快,一剑劈开扑面的湮气,然而那鬼不闪不避,一只鬼爪竟硬生生抓向剑锋,另一爪正想直掏尹川心口!
明野见状,赶忙拂袖闪出一道火焰,阻挡了那男鬼之手。
男鬼似乎对疼痛毫无所觉,或者说,那湮气与怨念就是他身体的一部分,弥补着伤害。他攻势更猛,完全不顾自身,只攻不守,招招欲同归于尽。
洞穴狭窄,不利于打斗。
尹川剑法精妙,剑气纵横,将鬼爪一次次在明野面前格开,明野也是一刻不停的出着火光,烈火焚烧在男鬼身上,发出滋滋的响声。
嫁衣鬼影飘忽,时而在前,时而在后,湮气不断从地面升起。
好几次,漆黑鬼爪几乎擦着明野的咽喉、尹川的背心而过。
“这样下去不行,他与此地怨气几乎融为一体了!”明野低喝,额角见汗。
明野眼中寒芒一闪,似是下了决心。
他将从当草至今所攒的,本就不多大部分的灵力注入春熙剑中,春熙剑散发出金色光芒,直朝那鬼的头正中刺去。
就在剑尖即将触及鬼体的刹那——
那男鬼扭曲恐怖的脸上,暴凸的黑色血管抽搐了一下,疯狂凶戾的眼神,竟在极短的瞬间,掠过一丝难以形容的、属于“人”的凄然。
他看着明野,嘴角极其僵硬地向上扯动了一下。
这笑容,如一道惊雷,劈入明野心中。
电光石火间,信上字字泣血的追问、少年清秀的骨架、那试图“化女身”的痴傻与绝望尽数涌上男鬼心头。
“缘者自有缘,一如君与彼……”男鬼终于开口,声音粗哑、难听。
麻木中还带着一股释然?
“非情浅,亦非全因性别,”明野的声音干涩,像是在对眼前鬼解释,又像是在理清自己的思绪。
“是那人从头至尾,未曾将你置于与他同等的位置。你的情是真,他的欲是假;你的未来里全是他,他的盘算里,你不过是一段不合时宜、需小心掩藏的过往。”
“故而能轻易许诺,更轻易背弃。事发时推诿,富贵时攀附。”
洞中湮气仿佛感知到明野话语中的触动,缠绕嫁衣的游丝淡了些,带着一种无声的悲鸣。
“此执念困你于此,不得轮回。”明野对着那鬼,“信我们带走。若有机缘,或能寻得那负心之人,问个明白,也让你……听个明白。”
男鬼的眼下不再是血泪,渐渐转为属于人类的、清澈明亮的眼泪。
明野的春熙剑化为春序草,发出粉绿色的光亮,在男鬼身上洒下片片金粉。
“黄泉路远,但去无妨。”明野弯腰,春序草的草尖轻点那鬼的眉心。
“此间执念,从此与你无涉。若有缘法,善恶自偿,因果自受。去吧。”
男鬼的虚影向着明野,极其轻微地,点了点头。
然后,那身影便如同晨雾遇见日光,开始寸寸消散。再无狰狞,再无怨毒,最终彻底融入了无边无际的黑暗之中。
洞穴里,最后一丝湮气也消散了。
只剩下一具安静躺在石台上的枯骨,双手空空,交叠于胸前。
没了执念,肉身也没了。
那身污浊的嫁衣,失去了怨念的支撑,迅速腐朽、风化,变成一堆分辨不出颜色的破布,覆盖在骨骸之上。
尹川一直紧握的剑,此刻终于彻底垂下。
他走到明野身边,看着石台上已然无害的遗骸,沉默片刻,低声道:“……结束了?”
“这一处,是结束了。”明野有些虚弱的说道。
尹川环顾这死寂的洞穴,先前怨气冲霄,此刻只余阴冷潮湿与岁月尘埃。“尸骨……如何处理?”
明野的目光落在那具枯骨上,沉默片刻:“尘归尘,土归土。既已解脱,便让他入土为安吧。此地虽阴,却是他执念所系,也算有始有终。”
尹川点头,未再多言。
“明野,我何时也能拥有灵力?”
“嗯……到了长安后吧……”
“必须等到长安吗?”
“那肯定啊,等哪天,我告诉你,现在……你爹要没力气了……”
等明野歇息一会儿后,两人重新踏回土地,回到客栈。和客栈迟迟赶来的店主说明一切后,决定再在这里歇息一晚。
他们来到隔壁房间,找到元宝,一进门元宝就扑在两人身上,“俺想死你们了!”
……
店主好吃好喝的供着两人一狗,给明野足够的养精蓄锐时间。
在第二天的晨光中,尹川正一手撑着脑袋躺在床榻上,一手细细给明野捋发丝。
明野缓缓睁开眼,揉了揉眼睛。
精神抖擞,清高气爽。
尹川:“恢复了?”
明野眼睛亮晶晶的看着尹川激动的说:“对!我贤德涨了一万!灵力不降反增!”
尹川笑笑,“那就好。”
待到上午十一点时,两人一狗收拾好行囊走在小集市上。
明野摸着下巴思索——
既然状态如此之好,灵力充沛远超预期,而前往长安又是既定之事……
明野嘴角微扬,露出一抹带着点跃跃欲试的笑意。
他伸出右手和左手。
“尹川,元宝,抓紧我。”
尹川虽不明所以,但见明野神色认真,立刻上前一步,握住了明野的手臂。元宝也机灵地窜过来,用爪子扒住明野的裤腿。
下一刻,明野打了个清脆的响指。
“啪!”
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没有漫长的传送过程。
仅仅是视线一晃,脚下一空又立刻踏实,周遭的光线、气味、声音便已彻底改变。
潮湿的山间空气□□燥微尘的风取代,客栈木料的陈旧气味变成了市井特有的繁华气息,寂静被鼎沸的人声、车马声、叫卖声瞬间填满。
明野、尹川,连同扒着裤腿的元宝,已然站在了一条宽阔街道的边缘。
脚下是平整的青石板路,身前是川流不息的人群,穿着各色服饰的男女老幼摩肩接踵;两旁店铺鳞次栉比,旗幡招展,售卖着从丝绸瓷器到胡饼蒸糕的各式货物;远处可见巍峨的城楼。
喧嚣、活力、庞大无匹的秩序感扑面而来。
这里,是长安。
举世闻名的煌煌大都。
“嘿嘿……到了!”明野骄傲的摸摸鼻子。
尹川晃晃脑袋,反应过来。
“长安?”
“对!”
尹川的唇角渐渐漾开笑意——明野一提及长安,他便觉周身灵力翻涌。这般一来,往后是不是就能多护着明野几分了?
元宝兴奋的在两人身旁转圈圈:“好香啊,好香啊!”
明野笑眯眯的揽上尹川的肩膀说道!“走喽!看看我那个时代的悅凌国都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