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当尹川沉浸在怀里人安稳睡颜的温存时刻时,房内的烛火毫无征兆的熄灭,凉风像是没有了边界一般灌入房间内。
更要命的是,门外穿来“刺啦……刺啦……”的挠门声。
尹川微微眯眼,隐约看到一个诡异的人影用他那细长坚硬的指甲一次次挠门,身着“鲜亮的”红嫁衣。
怀里的明野几乎是瞬间惊醒,睡意全无。
尹川的手臂依旧环着他,但已从方才的温情脉脉转为蓄势待发的护卫姿态。
他微微偏头,嘴唇几乎贴着明野的耳廓,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气音道:“来了。”
刺啦声伴随着明野惊醒戛然而止。
那东西身子一拧,以一种完全违背常理的姿势向后倒滑了几步,它缓缓垂首,下一秒便猛地将额头撞向木门。
“嗵——!嗵——!嗵——!”
沉闷的撞击声一下重过一下,混着木屑碎裂的声响,门板上瞬间陷出一片湿痕。
“郎君~我且来找你~”
那声音像是从灌满了浓痰的喉咙里挤出来的,黏腻得能拉出丝,男女莫辨的腔调里裹着化不开的怨毒。
“穿着红嫁衣……声音却分不清男女?”明野探着耳朵想要仔细辨别。
就在这时,门外的撞击声骤停。
明野还想继续说下去,却被尹川的轻轻手捂住了嘴,“他在听。”尹川以一种极轻的声音道。
门外的身影消失了,门缝却流入滑腻的红中带黑的粘稠物。两人立马起身,明野迅速穿上青衣,尹川也拔剑对准那污秽之物。
粘稠物逐渐堆积,幻化出一个身形修长却面容枯瘦,眼下还留着血泪的人形。
“不是新娘?男、男的?!”明野不可置信的边说边拿起清光大放的春序草。
那鬼影抬眼视之,瞳白睛黑,阴阳倒错,红裙裾之下,血珠涔涔滴落,身上湮气浓重。“不是他!不是他!”紧接着鬼影怒吼着朝两人扑来。
“小心!”尹川低喝,不退反进,一步踏前,执剑斩向它扑来时最前方、那滴血最凶的裙裾边缘。
他看出这血珠并非装饰,而是怨气与阴力的具现,必须先断其势。
“嗤啦——!”
剑锋过处,几片破烂的红布被削落,尚未落地便化为黑烟。
明野也不怠慢,手中的春序草在一阵粉绿交织的光芒下幻化成一把长剑——春熙。
鬼影被这灵力所激,又以一种如蜘蛛般的爬行姿势朝明野极速爬行。
“不是他!你们都该死!”嘶哑怨毒的声音再次响起。
明野闪身起跳,从鬼影身上越跃过,趁鬼影没反应过来,剑尖刺向那男鬼的头颅正中间。鬼影吃痛,鲜血瞬间直喷,但下一秒,伤口又瞬间凝固。
“怎么回事,看来这鬼比我想的更要麻烦。”明野站定,震惊的说道。
在明野心里这男鬼看着就像只像只小鬼般,未用全力就可消除啊。
不过鬼影被这一捅反倒是心里发怵,细长的指甲划烂窗纸,极速的跳脱。
“追。”明野言简意赅,率先掠向破损的窗前。两人一前一后,身影融入将明未明的昏昧天光。
山村死寂,不见行人。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令人不适的潮湿味,藏着一丝极隐晦的**。
“跑的还挺快。”明野四处张望却想不到一点蛛丝马迹。
“明野,你有没有发现它在恐惧。”尹川忽然开口,声音低沉,带着一丝思索的意味。
“恐惧?”明野停下张望,有些不解。
“它方才凶悍得很,只是被刺了一下,伤口瞬间愈合,这等邪物,会因这点皮肉伤恐惧?”
“不是对剑伤的恐惧,是对你,或者说,是对你剑尖触及它头颅时,那一瞬间的感觉。”
明野一怔,回忆起剑锋刺入的刹那。
确实,手感有些异样,不像寻常的阴煞凝体,更似刺入了某种冰冷粘稠、仿佛有生命的核心。
伤口愈合也快得违背常理,不是自愈,更像是被什么填充、覆盖了。
湮气吗?
“那是什么感觉?”尹川追问。
明野仔细描述,末了补充道:“我只当是这鬼物有些奇特,未用全力,也未多想。”
“那便是了。”尹川道。
“它恐惧的,是你剑中蕴含的、能触及它核心的净化之力。寻常驱邪斩鬼之法,对它那诡异愈合的核心无效,但你的春序之力,似乎让它本能地感到威胁。所以它才急急遁走,甚至连反击都顾不上。”
明野恍然,随即又皱眉:“即便如此,我们此刻也无法追踪,它消失得很快,没有留下明确的阴气轨迹。”
尹川没有立刻回答,看着远处寂静如一潭死水的村庄。
“追不到,便不追了。”尹川做出决断,“与其被它牵着鼻子走,不如主动探查这事。”
他看向明野:“估计他一时半会儿也不敢出来了,先回去休息,明早到村庄打听打听。”
明野点头赞同。两人不再犹豫,收敛气息,转身准备回客栈。
在一座小丘后,那男鬼悄悄探头,狠厉的看着两人的背影,但最终只是慢慢的退下去。
这一夜再没有动静。
天刚蒙蒙亮,尹川就睁开了眼。一旁的明野还睡着,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梦里也不踏实。
尹川没有叫醒他,自己轻手轻脚下了床。
窗纸破了,风灌进来,屋里有点冷。
他给明野掖了掖被子,走到窗边,外面灰扑扑的,村子还没醒。
不久,明野也醒了,两人简单收拾了一下,推开房门。
走廊里空荡荡的,昨晚闹那么大,客栈里一点人声都没有。他们下楼,柜台后面也没人,掌柜的不知道躲哪儿去了。
他们出了客栈,走在村道上,路是土路,坑坑洼洼的。
两边的房子都关着门,窗户黑乎乎的。偶尔能看见一两个影子在窗户后面晃一下,很快就缩回去了,像是怕被人看见。
他们走到村子中间,看到一口井。井台边上湿漉漉的,像是有人刚打过水。尹川走过去,探头往井里看了一眼,黑沉沉的,什么也看不清,只觉得有股凉气冒上来。
“有人吗?”明野朝最近的一户人家喊了一声。
没有回答。只有他自己的声音在空荡荡的村道上飘着,慢慢散掉。
他们又走了几家,都差不多。
门敲不开,喊也没人应。整个村子像个壳子,外面看着还在,里面已经空了。
走到村东头,他们看见一间屋子门虚掩着。
尹川缓步上前推开,里面黑,有股霉味和草药味混在一起。一个老婆子坐在炕沿上,怀里抱着个脏兮兮的布娃娃,眼睛直勾勾地看着门口。
“老人家。”尹川叫了一声。
老婆子没动,只是把怀里的娃娃抱得更紧了些。
“我们是过路的,想打听点事。”明野说。
老婆子的眼珠子慢慢转过来,落在明野脸上,又慢慢移开。她的嘴唇动了动,声音很轻,像风吹破纸:“打听什么……没什么好打听的……都死了……”
“谁死了?”尹川问。
老婆子不说话了,低头看着怀里的娃娃,手指一下一下摸着娃娃的头,动作很慢,很轻,好像那是个真的孩子。
“是不是穿红衣服的?”明野问。
老婆子的手停了一下,然后又开始摸,摸得更快了,手指头有点抖。
“红衣服、红衣服……”她喃喃着,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听不见了。
尹川和明野互相看了一眼,知道问不出什么了。
他们退出来,把门轻轻带上。屋里传来老婆子低低的哼唱声,不成调,断断续续的。
他们在村子里转了一圈,晨光渐渐清晰,洒在这村子的每个角落,却撵不走那灰败的气息。
村子尽头有棵看槐树,树干粗得几个人都抱不过来,树皮裂开一道道深口子。树下积着厚厚的落叶。尹川蹲下身,拨开表面的叶子,下面的土颜色很深,有点发黑。
明野也蹲下来,伸手抓了一把土,凑到鼻子前闻了闻。土里有股说不出来的味道,不像是泥土该有的腥气,倒有点像血迹的铁锈味。
“你看。”尹川指着树根附近。
那里有一小块地面,土的颜色特别深,几乎是黑的,而且很湿润,像是底下有水渗上来。周围的草都枯死了,只有几株野蓟还长着,叶子也是蔫蔫的。
明野指尖拈起一小撮黑土,放在掌心细细捻开。泥土湿冷黏腻,那股若有若无的铁锈腥气在晨光里愈发分明。
“底下有东西。”他沉声道,抬眼看向尹川,“不是寻常的阴气淤积,是‘养’出来的。”
尹川:“养尸地?”
“不完全是。”明野摇头,“养尸地极阴寒,但这土里还有一丝活气。很微弱,像是被强行锁在下面,与死气纠缠成了这模样。”
他站起身,掸了掸手,“得下去看看。”
他退后几步,站定于槐树阴影之外,双手缓缓结印。
指尖流动起淡淡的、近乎透明的青色光晕,那光并不刺眼,反而柔和如春日溪水。随着他低声念诵,光晕流转,聚于掌心,又悄然渗入脚下地面。
“地脉迁延,土石听遣。”
话音落下,以他足尖为圆心,地面无声地软化、下陷,形成一个边缘整齐、斜向延伸的入口。
没有泥土翻飞,没有声响震动,仿佛大地主动分开一道门户,露出下方幽深黑暗的通道。
尹川已执春熙在手,“跟紧我。”他低语一句,率先踏入那倾斜向下的通道。
尹川紧随其后,通道初时狭窄,仅容一人通过,土壁湿润,触手滑腻。
向下行了约十余丈,前方豁然开朗,竟是一处天然形成的、却被人工修整过的地下洞穴。
洞穴不大,中央地面平整,挖出了一个规整的长方形浅坑。坑中,赫然停放着一具棺木。
棺木是寻常的柏木材质,泛着一种不祥的油润光泽。
棺盖并未完全钉死,留有缝隙,一丝丝更浓重的黑红色湮气正从中缓缓逸出。
尹川与明野交换了一个眼神,缓步靠近。
棺木四周的地面,刻画着一些已然模糊褪色的符纹,线条扭曲怪异,不似道家正统。
尹川已走到棺木一侧,剑尖轻挑,抵住棺盖边缘。“开?”
明野点头,春熙剑平举,剑身青光大盛,柔和却坚韧的净化之力笼罩住整个棺木,以防开棺瞬间有变。
尹川手腕发力,向上一撬。
“嘎吱——”
令人牙酸的木料摩擦声在寂静的洞穴中格外刺耳,棺盖被掀开一道缝隙,随即彻底推向一旁。
棺内情形,映入眼帘。
首先看到的,便是那身刺目的“鲜亮”红嫁衣。丝绸质地,绣着繁复的鸳鸯并蒂花纹,却因沾染了陈年血污而显得脏污黯淡。
盖头之下,并非凤冠霞帔的新娘妆扮。
那是一张男子的脸。枯瘦,惨白,嘴唇泛着青紫色。
更骇人的是,他的脸颊、脖颈、以及露出嫁衣袖口的双手皮肤上,都布满了一道道细密的用极细针线缝合过的痕迹,有些地方的皮肉甚至翻卷。
那正是昨夜那袭击他们、发出不男不女声音的鬼影生前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