浦青枫眼眶泛红,隐隐烁动着泪花。
一时半会儿,竟一个字也憋不出来。
只是将靠在身上的人拥得更紧。
胸膛贴胸膛,心连心。
不知几时,屋外冽冽寒风,屋内烛火暖阳,气息总算平缓了下来。
“这几日,你好些休息,琐事就先放下。”浦青枫道。
“公子,不——”
一手轻轻覆在叶倾城渐渐恢复血色的薄唇上。
“听话,我也会好生修养的,不必担心。”顿了顿,“回去休息吧,其他事明日再说。”
其他事。
母亲因魔族献祭而死。
父亲死于魔族手下。
叶倾城因魔族灵核受损。
自己背叛宗门,逆反行道。
众人的欺凌与谩骂。
那怜悯的目光,却无一人上前。
还有墨酒尘。
浦青枫只觉脑颅翻山倒海,摧残不堪,不愿再细想下去。
他如今浑身疲惫,心身俱灰。
真的。好累。好累。
他也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好乱。
可连他自己都不觉发现,自己内心早已动摇。屈辱,背叛,谩骂,作呕。他的心智早已往不可逆转的方向,延伸蒂固。
“望这孩子也能替天行道,保天下太平,完成我们的心愿。”
字字刻骨铭心的话语,萧然淡去。
再睁眼,已是次日清晨。
依旧是随意的打理了一下,踏出乌木门,这次并没有人在门口迎接他。
浦青枫昨夜在叶倾城寝内点了安百眠的香薰,可以让他沉沉睡去,还能修养身心,促进体内灵力的流动,更好地和愈伤口。
整理好衣冠,红衣少年便向大殿迈去。虽很不情愿,但他还是不得不去门殿议事。
一路上,浦青枫心事重重。
他不明白,自己背叛宗门,逆道而行,此刻不应将他逐出门派,此生不得进入。为何却还邀约议事,难不成。
难不成是要让他当着所有门派的面,再将自己驱逐出去。这个念想让他不由心身一紧。
等他再度回神,早已到了大殿门口。
两条威武金龙盘柱而上,蟠鳞流采,口衔明珠,四爪凌厉,缠金纹,绕祥云。殿门玉器鎏金,似乎感应来人,由内而外,缓缓敞开,伴随玉气沉闷,顿时金光满溢,仙气纷飞。
浦青枫负手而行,他特意挑了早个时辰过来,周身只有星点两人。
烈日普照,透过悬窗,如万点星辰点亮清碧玉石的殿堂,穹顶极高,四围立柱顶天而立,通体银玉,分别焊有,怀仁,怀道,怀正,怀义。
浦青枫随玉级而上。
坐回自己的位置——主位座靠后。众揽群星,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须臾,人群慢慢密涌而来。
浦青枫阖眸养神,无心在意。
“青枫。”一声轻唤。
浦青枫抬眼,透过乌黑睫帘,望到一威海身姿,再往上看,对上一双温柔似泉的双眼,是天下第一大派尊元上殿的宗主,淡尘昔。
“宗主。”
淡尘昔环顾了一下红衣少年的四周,“怎么不见得倾城。”
“……在休息。”浦青枫呐呐道。
淡尘昔唇瓣欲动,正准备开口,却被硬生打断。
“我让他不要来的。”
“嗯,也罢,身体重要。”淡尘昔淡淡的道,顿了顿,声音变得柔和“你母亲临终前,曾托付于我,让我好生照顾你。”
浦青枫身形微晃,咬紧红唇,不欲再说些什么,整个人沉闷着。
“今后,有本座所在之地,无人能及你分毫。”声音轻而决绝。
浦青枫颓然站立,双手紧扣,颔首举过头顶,躬身垂眸。哑然道:“青枫……谢过。”
指节攥得微微发颤,“娘将我托付于您,青枫铭于心间,必然不辜所望。”
依旧没有抬首,声音更加低沉颤哑。
“只是……我曾背弃离道,已罪不可得。”
淡尘昔看着眼前垂首的红衣少年,轻叹一声,口吻依旧:“昔日你也只是一片好心,不愿看人受苦受难,一时糊涂,不必就此降罪于己。”
“往后安心留在宗门便可,起来吧。”
红衣少年抬眸,眼底尽显无限星辰。
“谢宗主。”
时辰已到,议事开启。
此刻却有一黄衣身影,蹑手蹑脚的掠过殿门,往级玉台阶而上,卡点到。
浦青枫张望几眼,发觉对方所坐之位的门派是唯一能与天下第一大派尊元上殿与之相谈的岁千谷,而那人正是千谷的少宗主——君辞雪。
提起此人,那就不得不想起他的微瑕陋习,就比如现在的卡点,不是第一次,而是次次如此。虽修为通天,却在自己的宗门里也能迷路,天天被人拽着拉回来。还喜欢给人取小绰号,听说千谷里无一幸免,其各大人物躲也躲不掉。
浦青枫也有——小凤狐。说是第一次见到他时,长得太红媚夺眼了,跟个娇狐似的,呼吸都带勾引人的,因此得名。
浦青枫听到这名时,脸都不知黑了多少圈。
跟在浦青枫身旁的叶倾城是少不了的。
——绿团团。
见他老是把自己包裹的绿油油的,又喜欢黏着浦青枫,因此得名。
导致浦青枫现在见着他,不由的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其余人见他卡点已见怪不怪,三言两语总会有的,不过很快就淡去了。
淡尘昔指尖轻扣扶手,目光缓缓扫过席下之众,面目凝重,早已撤去了先前对浦青枫那般温柔,唇瓣微张,字字清晰着重。
“今日邀请诸位在尊元共同赋议,想必心中早已明了。”声如洪钟,贯彻天梁。
“魔族近乱,正道损伤非薄。”
气息沉重,染上了几分哀痛。
“而我尊元,为之已损两名太上长老,一位倾身于元,骨血尽失,另一位以殉护法,魂灵已碎。”
此言一出,满堂哀漠。
浦青枫垂首,为了遮掩那满目的悲恸,还有一丝不可察觉的愤怒。
这些人的沉默,和母亲血光献祭那天。
太像了。
淡尘昔微抬手,示意一旁的执法长老宣读伤忘名录,字字凄凉,字字透骨。
浦青枫极力调整自己的凌乱呼吸,自己颤动的身形,和自己那颗混乱的心。
待长老读罢,浦青枫依旧无能缓和。
淡尘昔再度开口,语调依旧从容。
“如今我修真界战力耗损,更需各位一派齐心,共渡天下。”
不远处,一道素白青衣拂地而起,正是万花月阁阁主——知良凉。
她拱手而立,声音清雅却通响殿羽。
“宗主所言甚是,若想一派齐心,正道传承秘宝,绝不能由一宗独守,如今战力耗损,一旦有失,千年难挽。”
微微一顿,声音更加坚决,响彻。
“如今我们同守于此,联盟互管,方和安康天下,共患当局。”
坚定的目光渐渐移向了岁千谷所席之位。众人的目光也纷纷投向于此。
“千谷百年镇守三元秘轴,此乃元古璀蓝之时所留传承秘宝,上古真籍,正道根基。现正值危难之时,唯有联手共管,方是万全之策。”
御玄宗宗主附声而朗:“尊元所失栋梁之材,魔族动乱不堪,三元秘轴危机在前,我同有此意。”
更多宗主起身而立,一拥而上。
“正道凝聚一心,密轴早该供手共守。”
“事关重大,还请千谷宗理当做出明确抉择。”
“密轴本就为天地一物,诸宗齐心共守,才是万全之策!"
一阵拍案巨响,殿内一片哑然。
岁千谷宗主一跃而起,变色铁青,拍案的手更是青筋暴起,似乎按耐许久,终于一触爆发。声音响彻回荡:“一派胡言!”
“三元秘轴乃是千谷先祖世代以命相护,只为守天地平衡,非攻伐之物,尔等如今是要我宗毁背祖上之意,拱手而出!”
“百年来,秘轴都由我宗看护,不漏丝毫差错,从未酿成大祸,尔等言下之意,无非是对我宗的不信……还是,另有私图。”
一片哗然。
淡尘昔抬眸,声如沉钟。
“千谷百年之守,忠心可鉴,所言及是,理应由千谷保管,诸宗更应信于千谷。”
天下第一大派都同意了,那还有人敢言。
议事结束,大殿渐渐空寂。
最后唯剩一红一蓝在殿内之中。
浦青枫心神游离,缓缓于殿外走去。
“青枫,你心性很乱。”
红衣少年身形一顿,一只沉稳的大手搭于他的肩上。
红衣少年深深吸了一口气,“宗主,我……”
我真的好乱。
我想替爹娘复仇。
我想斩尽魔族。
我想撕碎那些惺惺作态的假面。
但是我不能。
母亲所言。
我必须心怀天下,庇护苍生,心向正道。
我不能因为一己之私,毁害众生。
两股念头在胸中激烈相撞,茫然无措。
淡尘昔神色平缓,语调温和。
“你爹娘以身殉道,天地不公,心中有所不甘,悲痛,皆是常情。”
顿了顿,语气愈发柔和,就像父亲与孩子之间的教诲。
“青枫,你要记住,你是爹娘用性命所牺保护的人,你行所道,不是困在一时之痛里。”
红衣少年渐渐回首,眼底柔光轻晃,眸中尽是茫然。
淡尘昔望着他,看着一个受伤的小孩。
“你爹娘一生所守,尽是天下苍生。你若要承所志,首先定住心神,修身、练己,心持正道,才能达成你爹娘的心愿。”
淡尘昔嘴上浮现了一丝温暖的笑意,那笑容温和而沉重,令人无端安心。
“你若想,可称我为师,我会亲自教你修行,行正道,怀天下,不负你爹娘所望。”
浦青枫颤抖着将整个身形转向淡尘昔,心中的炙热再度狂涌,唇齿微颤。
红衣少年躬身垂首,热血翻涌全身。
“师尊……”
淡尘昔双手负于背后,微微颔首。
“既已入我门下,我当教你独门法术,修身养性,重基守道,皆须循循渐进,法术所花更多时日,日后我会一一传授予你。”
“弟子定不负师尊所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