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同丝绒,将浦青枫节节拉入深渊。
堕落无底深洋,捆致窒息,万劫不复。
一阵急速下落,红衣少年从床上惊坐而起。他大口喘着粗气,额上冒着细腻的汗珠,身上一阵阵蝼蚁攀爬般密集的酸楚感由脚尖行至脑门。
还活着。
居然还活着。
外头的阳光亮的过分,刺灼的人睁不开眼。
又再次瘫软倒下,感到枕间那未干的湿痕,一手掩于两眼之上,眼角干涩刺痛。
这一切是梦就好了。
是假的就好了。
可那腹部无法遮掩的疼痛无一不是告诉他。
全都发生了。
无法接受,全都无法接受。
脸颊上。
再次淌下新的泪痕。
“青枫,你醒了。”又是那庄严不失温和的声音,不是淡尘昔能是谁。
红衣少年并没有回应,只是将头深深的埋进了被枕里,将身子蜷缩起来。
是那么的微渺,可怜。
“青枫,明日要开门殿议事,不得延误。”
……
“虽知你现在不好受,但身为少宗主,还是得自担当其重。”
一声轻轻的叹息。
再而又是沉重的乌木闷响。
浦青枫从被角探出漆黑的双眸,早已褪去了先前的光泽,而增了几分薄红。
门派之事与我何干。
你们冷血,漠然,作呕。
我不如离开这里,永远。
红衣少年缓缓起身,却忽撇到眼前一阵碧绿。
“叶倾城?你什么时候来的?”低沉而又嘶哑的声音。
“公子,我一直都在。”依旧如初,干净温柔。
“在这做什么。”
“陪你。”
……
浦青枫垂下眼帘,生硬道:“不必,你走。”
叶倾城:“不。”
什么。
浦青枫瞳孔剧缩。
这是叶倾城第一次违命他,之前从来没有。这让浦青枫愈加愤怒。
“走。”
“公子。“
“滚——”怒声震耳。
“咚。”
浦青枫瞪大了双眸。
一袭绿袍铺地,叶倾城屈膝沉跪。
在红衣少年的面前。
姿态卑微却心意决绝。
“倾城再不会离开公子半步。”
浦青枫觉得两眼昏昏,恍惚间看到一着暗红衣袍颤抖的身躯,在那被鲜血覆尽的玉白万级石阶上匍匐而来。
是谁。
红衣少年没有吭声。
只是展袍一转,一道莹蓝淡薄的结界将他与叶倾城分隔而开。
不顾一切,他只想离开这个地方。
离开这个沆脏不堪的地方。
他的心太乱了,乱到忘记自己曾被重伤,法力尚未修复,一道单薄的结界,是根本拦不住叶倾城的。
但叶倾城却如束缚之鸡,乃无破解之力。
浦青枫挥挥手,本想召唤御剑而去,却发现灵力稀薄,连御剑都不听召唤。只好负手踏步而行。
能去哪儿。
要干什么。
反正是不想去疏星湖堤了。
就这样浦青枫两眼空洞,步履轻浮,仿若被抽离的心魂一样,漫无目的的行走。
“诸仙友,停一停,上等玉石,此乃珍宝,可以瞬息恢复灵力,难得可贵之物啊”
“上古神灵的古籍卷轴,绝无欺瞒,绝无假货。”
“灵丹妙药诶,灵丹妙药诶,由妙回手长老亲自提炼而出,万万不可错过。”
“新鲜出炉的雪灵团,香甜酥软,回味无穷。”
不觉间又来到了坊市,喊卖声不绝于耳。
这倒是,让浦青枫想起了一件事。
白吃!!!
“店主,麻烦来个雪灵团。”
“好嘞。”
“一个灵石。”
“嗯。”
说罢,浦青枫便找了个小角落,将腰间佩戴的锦囊拿起来,从里面抓出一只已经扁到不成样的蛇干,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放在街道上晒了几天,还是被谁踩了一脚。
总之赶快投喂。
半响过后,那白蛇打了个响嗝,盘成一圈,闭上了如红宝石的蛇眼,竟直接睡过去了。
……
真是吃饱就睡。
干脆叫白睡吃。
浦青枫重新将白睡吃裹入乾坤锦囊中,配在腰间。
岂料一道黑影夺奔而来,浦青枫反应迅速,身形一侧,便避免了被撞飞的下场。
“喂!把灵石放下!抢劫啊,抢劫啊。”
浦青枫侧首后望。
是刚刚那个卖雪灵团的店主。
看他满头大汗,又气又愤,一手靠在墙角,一副无能为力的样子。
“店主,你歇会儿,我帮你。”
红衣少年将那疲惫的身躯扶起。然后立马狂步追上去。
虽法力尚未恢复,但基本功扎实,轻功又如水上飘般,浮过屋檐墙角,顺着瓦砾碎片,很快便落到那黑影身后。
那黑影只觉得背后一凉。
怎么一个人突然从天而降。
还不带思考,黑影男子只感膝下一阵剧痛,失去了支撑,双膝跪地。
浦青枫用纤细却不失劲道的双手,紧紧拴住对方的双腕,剪于他的身后,指尖锁住经脉,而后沉腰发力,黑影男子直接贯穿在地,又用膝头抵住他的后腰,一套动作行云流水,直直将黑影男子彻底封死反抗的余地。
浦青枫:“灵石拿出来。”
黑衣男子并无回应。
浦青枫细细端详了一下眼前这个人。
一身玄衣版型怪异,大紫大红的,衬的脸面发灰,没有半点气度。
好丑。
这不是万花月阁的弟子服。
“哎,这是怎么回事?”
“发生什么了?”
“别打架呀,伤了和气多不好。”
……
周遭围上了一簇又一簇的人群,嚷嚷嘈杂,一并而起。
那万花月阁的弟子不知打了什么主意,居然张口就说:“哎哟,仙侠饶命,我上有老,下有小……身上就剩这么一点灵石了,真的没有能给您的了……”眼尾甚至还兹出了泪花。
浦青枫顿时脸都绿了,“胡说八道。”
“哎,怎么回事,这么惨了,你还抢别人的东西,有没有人性。”
“可怜人呐,可怜。”
还有人小声嘀咕着。
“这不是尊元上殿的少宗主吗。“
“对诶,听说前几日母亲献祭,这怕不是疯了。”
“真是不知羞耻。”
“听说少宗生父亲不是也死于魔族手下。”
什么。
浦青枫两眼圆瞪。
冰冷颤抖的视线移致那个说话的人身上。
那人立马畏缩回人群之中。
“我……我父亲怎么了!”
原本嘈嘈声陷入一片死寂。
全身如寒冰渗体,隐隐发颤。
“……仙侠,你…你放过——”
“闭嘴。“浦青枫倒吸一口凉气。
他扫视了这一圈无关群众,忽而撇见了那位店主,一时哑口无言。
对方似乎感受到了红衣少年悲凉震惊的目光,又一个,畏畏缩缩于人群之中。
他怕什么。
他怕惹事生非,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又一次,没有一个人站出来。
他们喜欢看热闹,不嫌繁锁,最好是越乱越好,不管是街头乞丐,还是哪家名门公子,更何况还是当今第一大派的少宗主。
他们也喜欢给予“评价”,无论是非,狠不得将人从头到脚评判一番,即使那个人再完美,也要硬插刺,再挑出来,寻求一时爽快。最后用“人群”作为屏障,隐匿于其中。
闲事三问五追,
张嘴不论事非。
临时噤声逃退,
妄评岂敢自担。
浦青枫一时无措,窒息感再次涌上心头。
“少宗主,怎在此地。”一声音清如绵,闻之如沐春风,是万花月阁的阁主——知良凉。
面若桃花,唇染胭脂,素衣青纹,雅而不俗,衣着得体,一银玉古簪系于半束发上,衣袂飘飘,如仙登世,她当真漂亮极了。
自己衣着如此入眼,那门下的弟子服装是怎么丑成那样的。
“尊长。”浦青枫松手,起身,微行一礼,但脸色却不好看。
知良凉冷眼瞟了自己门下的弟子。
那弟子迅速起身,缩到了自己宗主后面。其他人哪敢吭声,这么大个大人物,早就尽数悄悄散去了。
知良凉看了红衣少年的周身,微感疑惑。
“怎么没见到倾城,平日不都围着你转吗。”
红衣少年抿了抿嘴。
“他……在休息。”
“嗯,的确。”顿了顿,“毕竟献祭后,那阵余波挺大的。他当时本已深受重伤,又挡了一阵。恐怕还需多休息几日,不然连起身都难。”
余波?
深受重伤?
“什么。”浦青枫难以相信,一片茫然。
“少宗主不知道?”
“我……我。”他不知道,他什么都不知道。
“看来,少宗主当时,恐怕已陷入昏迷。当时献祭结束后,还有一阵很强的余波,应当是灵核粉碎所造成的。倾城一开始就反抗献祭,被魔族欺压身下,反扣住了他。
“后来你来了,可能是心绪所乱,并没有注意到倾城。看你被魔主所欺,他便和扣住自己魔族厮杀起来,那场面当真血腥不已,虽说只是跟在魔主身后的小魔,但哪一个又不是精挑细选出来的精兵,这一打经脉尽损,呕血不止,好不容易挣脱出去,却看你已经扑倒在地。他当时也气若游丝,就护着你挡下那最后一阵余波。”
浦青枫感到头晕脑胀,脑海的画面越来越清晰。那个穿着淡红衣袍,顺着万级青玉石阶匍匐而来的人,是叶倾城。
哪是衣着淡红衣袍。
分明是血洗全身。
那满眼泪痕,杂乱的棕发迎风摇曳,口中不停嚷嚷着。
“公子……我来了。”
“公子……”
将自己护在怀中,用尽最后一丝灵力,用自己的残缺身躯挡下最后一阵余波。
于倾忠尔,万劫不渝。
浦青枫愣在原地,耳中不断回旋起声。
“倾城再不离开公子半步。”
“倾城定陪同一起。”
……
浦青枫一言不发,足尖点地,身形一晃,已在数丈之外。他一路狂奔,心中不断忏悔。
为何叶倾城不突破结界。
因为他身受重创。
因为他灵核受损。
又岂有一力能挣脱破解。
怎么会有。
夜色渡染,再一个悄静深夜。
几个时辰,总算来到寝殿前。
浦青枫大口喘气,面色苍白,手尖剧颤。他一把推开乌木门,撤去结界。
“叶倾城——”声音低沉嘶哑。
浦青枫身形又一次顿住了。
眼前这个人,依旧是一袭绿袍铺地,双膝跪地的模样。
一天。
整整一天。
浦青枫忙扑过去,拢起叶倾城的身子,将他拥入怀中,双手紧紧贴着他的背部,渡入灵力。
可他自己又剩多少呢。
“公子,不必。“声音微弱,连气息都那么微弱。
“不……不,我……"红衣少年深吸了一口气。
“对不起。”几乎是同时说的。
浦青枫倍感疑惑,“你向我道歉做什么,我明明……”
“公子,是我无能,没能救下你的……母亲。”
“……不怪你。”
“公子为何要道歉。”
“我……我一时气脑,不知你当时也在,还……”
“公子。”
“我心甘情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