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净明守心月下枫烬

云连水,水连天,烟波浩渺,浑然一色。

墨酒尘望着这海天相融,脑海回忆瞬息而过。

自幼年起,身边的人、事,无一都不是在告诉他,以刀相对,以恶相向。如今却有一人捅破了这薄薄的窗纸。

——可以放下恩怨,可以不用打杀,可以宁息共赏天色。

呆滞了许久,余光间忽觉得那抹枫红的颜色里竟有一道锦白在蠕动。

纤细的睫毛扑嗤着,那道锦白逐渐清晰。

“我靠!蛇!”这东西同惊雷一般劈在墨酒尘的脑门上,一吓退出六尺。

见那条白蛇窜溜绕在浦青枫红润纤纤的指尖,探出小小的脑门,擦蹭着他的鼻尖。

“……白吃?”浦青枫将另一只手轻轻附在那圆润玉白的蛇首上。

白痴?

“你骂人做什么?”墨酒尘怒道。

浦青枫微怔,而后恍然大悟,连忙摆摆手,“不不不,他叫白吃”一手指着灵蛇。

……

白吃,为什么叫白吃?很简单,很白很爱吃,简称白吃,就是这么随意。

浦青枫见墨酒尘脸色苍白,寻思着他不会怕蛇吧。脑海里立马蹦出了一个坏点子。

“他很可爱的,你要看看吗?”随之缓缓向墨酒尘靠近,脸上含笑。

浦青枫每向墨酒尘靠近一步,墨酒尘就往后退一步,激的水面涟波相依。

墨酒尘身体不听使唤,嘴上还假装镇定“不必,我……不喜欢蛇。”

“哦?不喜欢呀”浦青枫憋着笑。

这家伙居然又模仿起先前墨酒尘的语气。

点到为止,浦青枫也没有再上前的意思了。

墨酒尘抱手而立,再次摆出一副拒人千里,如覆霜雪的姿态,心中却不由困惑。

此蛇乃灵兽,但瞧上去灵力稀薄,脆弱不堪,带在身上做什么。可要知道当今三域,灵兽域只是凑数的,卑微的地位显而易见,不管是魔是仙,只是拿它作为吸取灵力的器具,在手里不过三日就一命呜呼了。可是浦青枫却,把它…当成朋友?这个人,当真奇怪。

“应当是饿了,我身上也没有备粮,只能再上一趟街了。”浦青枫将白吃放入腰间佩戴的乾坤锦囊中。

“灵兽还需进食?”墨酒尘脸上的苍白总算恢复了些血色。

“他灵气很弱,现在与普通的动物并没有太大差别,还是需要进食的。”说着便招来了御剑,又望向墨酒尘,“一起吗?”

“嗯。”

两人再次踏足一剑,行至方长。

时至正午,日头高旋,坊市里头修士早已往来如织,一派盛景。

浦青枫特意挑了个偏僻点的小巷,看到一林立的灵食楼便俯剑而下。待二人走进,里头玉柱雕栏,清雅脱俗,每踏入一步就有一股清新养气的气息,缭绕而来。各类仙食,色泽莹润,琳琅满目,令人眼前一亮。

浦青枫正细细端详着该买哪一个为好,忽而耳边一熟悉的呼唤,令他指尖微颤。

“青枫,如此巧。”语调沉稳,端庄而又不失温和。

一高大健硕的身姿屹立于大店门前,身披湛蓝长袍,额尖鬓发飘然,双手负于身后。周身气势更是凛然威风,尽显雄武不凡之态。周旁一些修者俯首并足,都屈之于这威严之下。

“宗……宗主”浦青枫眉尖轻蹙,低沉的嗓子。

此人正是天下第一大派尊元上殿的宗主,淡尘昔。天下第一大派的宗主,修为自然深不可测,浩海如烟,微一浮手便可地动山摇,云色俱变,令人为之屈膝佩叹。但他待人温和,也嫌少有人见过他真正动怒,对浦青枫那更是百般亲抚。

可此时浦青枫却心麻意乱,怎么会,为什么会在这里碰到宗主,自己的身后还有魔域少主,这要两番纠葛,岂不会打起来?怎么办。

浦青枫只觉汗毛倒数,背脊一寸冰晶爬上。眼前那原本温润的目光,忽变得冷冽慑人。

还是发现了。

“青枫,你站到一旁去。”

“宗主……你——”未及落音,便被打断。

“青枫。”这一声是警告。

浦青枫向后退出几步,掠过墨酒尘。与他目光对上,他的目光是那样的冰冷,孤寂,甚至无援。

墨洒尘脸色阴沉,呼吸停滞。

他明白,他清楚。

自己眼前这个人,会让自己毫无生死可言。

一手还未触碰到百幽。

淡尘昔就从阔大的袖口中微微抬起一指。一道巨光乍现,从地面辐射而出,浮光刺眼,缭绕成一个巨大的荧蓝光圈,那光芒似一堵高墙围住了里面的墨酒尘,和他倔强未屈的心。

墨酒尘将手蜷缩成拳,骨节咔哧作响,面色惨白,丝毫动弹不得。

原本周旁看热闹的客人,看到这场景,才发觉事感不妙,匆匆离去。

再而蓝光四射,刺透里面的人,看似轻微一浮,实则似利刃,似长索,轰隆一声巨响,地陷三尺,墨酒尘一膝跪地,一手掌奋力抵于地面。血光初乍,一口鲜血自嘴边喷涌而出,每一缕光都似寒刃,狠狠穿刺他百肢百骸,痛彻心扉,经脉寸寸撕裂,鲜血一地,狼狈不堪。

是净明咒,所谓净明,就是专门用来屠杀魔族,以净化的名义血洗他们,以光明的名义传闻开外,我们是为民除害,此是正道执行。

眼前一片光芒万丈,火光四溅。忽而一道夺目红影步入光圈中,身形随着气势一陷。

“青枫!”淡尘昔目露讶色,依旧低沉。

浦青枫并无应声,而是走向那个满身是血的青年,步步维艰,黑发随着强恶的气流狂曳。

他俯身跪下,一双颤抖的手,围绕在那个青年的颈间,依偎在他的身后,沉溺的呼吸淌过墨酒尘的耳尖,是那样的灼热。

他比谁都清楚。

眼前这个人。

是魔域里最不该存在的魔族的少主。

是尊元上殿世世代代的死敌。

是正道里必须要死的恶魔。

浦青枫低眸垂影,望着拥入怀中的人。

是一个在他怀里微微颤抖的人。

是一个绝心必死的人。

是一个未曾伤害苍生的人。

他缓缓的向墨酒尘渡过灵流。

墨酒尘掀开眼帘,意识模糊,但他却清晰地感受到这股温暖涌入心尖。

浦青枫为墨酒尘灌入大量灵流后,起身站立,虽身形不稳,但又如松柏般站在了墨酒尘的身前,拔剑出鞘,锋芒光泽指于前方。

“浦青枫。你知道你在干什么吗!”一声厉喝。

在周遭惊骇的目光中,唯有那个红衣少年,拦在他们身前,守护后面的人,守住自己的心。

“我知道,我清楚。”深深吸了一口气。

“所谓正道,若是屠杀无辜,那我便弃这道。”声音轻而坚定。

身后的人,浑身僵凝,心魂俱震。

身前的人,骇然失色,怒色凝沉。

“我只知道他从未害于苍生,尔等若要取于他的性命,请先将我斩于剑下。”

一字一句,刻骨铭心。

“浦青枫,此举大逆不道。”

浦青枫闻言不理,只是侧首,去看后面的人,眼底依旧是温柔缠绵,干净明利,道。

“活着。”

“不管你是何人。”

墨酒尘永远也想不到,自己眼前这个人,被众星捧月,举为掌上明珠,会为了他,亲手捏碎自己的珠月与归途,背负骂名,万劫不复。

他喉结微滚,喉间哽涩。千言万语腹于其中。想让他离开,想告诉他不值得。奈何重伤之下,唇瓣微动,只溢出了几声低沉嘶哑的气声。

淡尘昔只是指节微动,面露焦色。而周身的修者早就怒不成声。剑拔弩张,铺天盖地的刀锋朝着浦青枫袭来。

浦青枫以一人之气挡万人之势,即使他再怎么天赋异禀,灵核充沛也难挡一战。再加上这净明咒的压制,不免也血上加霜。

红衣少年以一己之躯,硬生生劈出一条生路。将墨酒尘扛于肩上,一路腥风血雨,刀刃相杀,正当身心力竭之时,身后再次传来那个熟悉的声音。

“也罢,先回宗门,有事相告。”淡尘昔一耸宽袖,随之而去。原本相斗的修者也屁颠屁颠的跟了上去。

随之原本杀戮的战场,只剩下一片死寂与污痕。

浦青枫将墨酒尘靠在玉碧的长柱上,俯身蹲下,从乾坤锦囊中掏出丝绸与仙药,将他的手轻微抬起,细细涂抹包扎。

“抱歉啊……我不该带你来这的。”浦青枫的声音温柔至极。

墨酒尘的心微微颤抖。

为什么要向他道歉。

为什么要相救于他。

为什么要为了他放弃正道。

墨酒尘心底压积了太多阴云,身心俱疲,他又看着那红衣少年炙热的目光,更是百感交集。

“……来不及了,你快回去,来不及了。”这句话似乎压了很久很久,终于说出了口。

“什么?”

“快回去,走。”最后一个字是命令。

“那你呢?”

“……我自己能走,你。快点。"

浦青枫来不及多想,召来御剑,飞奔而行。

墨酒尘看着那红衣离去的背影,融入天边另一个血泊之中。

浦青枫感到一阵凉意,御剑行驶在空中,连风中都夹带着血腥味,天际更是一道暗红血紫。

小半个时辰后,终于来到了尊元大殿前门,那万级青玉台阶上,纵尸千里,流血漂橹。昔日仙气繁华的地方,掀开了脏污血光。中间那金碧辉煌的万殿台更是让浦青枫心魂炸裂。

万殿台上,血泊之中,一个垂手垂头,毫无生气,染尽血红袭紫色长袍,被玄链锁住的熟悉身影,是他的母亲,是那样凄凉,美的心碎。

“娘!!!”

一声嘶喊,震动了尊元上殿的死寂。所有人将目光投放到一红衣少年身上。

先是惊愕,再到怜悯,最后是叹息。

那红影一路跌跌撞撞,横冲过来,眼中布满血丝,嘴唇苍白,面露惨色。

忽被一只强而有力的手拉住胳膊,浦青枫争执拽开,却被索得紧,猛然回眸望去。

是淡尘昔,那眼里无澜,不辩,不劝。只是沉默的看着他。

周遭更是有其他门派细细碎碎的声音响起。

“浦青枫,由不得你胡闹,你母亲乃是自愿献祭,护天下苍生。”是御天玄的宗主,那声音寒如冰铁,渗入人心。

“少宗主莫要碍了大局,牺牲一人,保众天下。”万花月阁的阁主,扎心刺骨,已认定命运的归宿。

“少主你母亲以身镇魔,是无上功德,是我等楷模。”尊元上殿大长老谢正官,慎重的,一字一句说道。

其他无名小辈也同声附和。

“对啊……天命难违。”

“少主不要莽撞啊,此乃大义。”

“这是她的使命。”

“以一人挽天下。”

那一声又一声,如同剑柄一刀又一刀插入他的胸膛,搅动他的五腑六脏,直至粉身碎骨。

浦青枫突然笑了,扭曲的笑,癫狂的笑。

原来。

原来有这么多人啊……

没有一个。

没有一个站出来。

随之又哭了,崩溃的哭,凄厉的哭。

“当真可笑,使命?大义?苍生?”

咬牙切齿的,面容曲扭的。

他浑身颤抖,指尖冰凉,望着那个跪在血泊中的人。

“她是我母亲啊!是待我至亲的母亲啊!”

他使出浑身解数一把甩开淡尘昔,此刻唯他眼中,只有那个倒在万殿台上的人。

他不管不顾,从悲悯的目光中夺步而出,直直冲向眼前的人。

只要靠近一点。

再靠近一点。

就可以抱住她了……

眼前昏光迷暗。天际之上,云魔之巅。一淡漠如云的双眸,远远漠视着这一切。

只见得一庞大的黑影,掠过眼前。几乎是瞬息之间。一股无形却势如浩海的滚浪劈之而来。

砰———

浦青枫同断线的风筝,直致九尺开外,狠狠磨过玉白石阶,顿时一口鲜血喷溅而出。

那双被薄雾朦胧的双眸,逐渐看清那道鬼魅庞然的黑影。

是魔族之主,墨九冥。

他在这,那么自己毫无生死可言。

浦青枫四肢僵硬,痛苦麻木。

但他还是站起来了。

再飞。

再爬。

再撞。

此万级玉阶台上,彻底被凄红侵蚀。

到最后,他再也站不起来。

手指抠进石缝,一寸,一寸,往上磨爬,血肉已模糊,连眼底都只剩下一片猩红。

“娘……我马上……到了。”

就在他两眼快要昏厥的那一刻,眼前再次出现那个熟悉的青年的身影。

墨酒尘

是墨酒尘!

浦青枫心底隐冒出了一丝微弱,侥幸,可怜的希望。

也不知哪来的力气,他再一次缓缓起身,一膝跪于地上,抬首望向那个青年。

他用尽最后一口气,支离破碎的声音。

“求你……救我母亲。”

看到墨酒尘手指欲动,浦青枫的眼里瞬息又燃起了火光。

可就一瞬,就被彻彻底底的消灭了。

一股冰凉刺痛之感,渗入根根经脉,直至心尖,一把利刃捅进了他的腹部,再拔,血光再次喷溅而出,连带着少年那股炙热一并拔出。

他拼命跑,拼命爬,拼命求。

最后,被他唯一给予希望的人狠狠刺穿。

他倒下了。

看着黑衣远去的背影。

看着万殿台上那化成星光的致亲。

看着众人怜悯的目光却无一人上前。

……

唯剩枫烬落成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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枫烬临墨
连载中龙灯鱼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