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喜帕三问三誓掩心

四人一块缓缓行走,浦青枫与君辞雪并肩,乘风站二人之前,谷戈站二人之后。

“说说看,你都打听了什么。”浦青枫道。

“嗯……那名厉鬼名为怜山,怜山本是冬家明媚正娶的少夫人,却在新婚当晚,暴病而亡,世人流传,她因不能同丈夫白头偕老,含怨而死,化为厉鬼,看不得世间情爱,后许总是在三更出没,专抓那些恩爱道侣或新婚夫妇,说是会拿红喜帕罩在其中一人头上,由另一方问出三个问题,红喜帕自会辨认真假,若有假,则当场血溅苍天,若是真……”君辞雪琢磨着。

“是真如何?”浦青枫见君辞雪半响没接上,望向他。

“唉,不知,说是经历红喜帕的,没有人通过三问。”

“怎会。”浦青枫也陷入了沉默。

虽说世间情爱多是逢场作戏,鲜少赤诚真心,也无不可能一个都没从红喜帕上存活下来,薄情遍地,总尚有一二痴情人所在。

总不能是厉鬼怜山运气不好,一个都没碰着吧。

不觉间,便来到冬家户前。

大庭院中有一瘦小的身影,拿着把扫帚把玩,似乎是看见来的人,又端正了姿态。

“仙侠?”

浦青枫 :“……”顿了顿,“是你?”

君辞雪:“二位认识?”

浦青枫:“出棺第一天,让他带了个路。”

君辞雪缓缓点了个头。

“仙侠,你怎么来了?任务办完了?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那少年又抓起了浦青枫的袖口,满眼的热情与少年独有的天真。

我不知道,浦青枫心道。

“将莱,是道长,不得无礼。”一声音婉转入耳。接着又一道身影从户门探出,墨发流淌,脸上轻妆艳抹,生的一副小巧玲珑的姿态。

少年将莱又慌忙手缩了回来,“哦。”

“各位道长,请进,我家郎君已等候多时。”

浦青枫满脸疑惑。朗君?

“说是后来冬家主又遇的良人,名北梨,欲娶为妻。”君辞雪一眼就看出了他的茫然,小声应道。

浦青枫点点头。

四人顺着前院一路走进,跨过门槛,来到中庭,院中凿有一汪小池,流水潺潺,清泠悦耳。池畔设白玉凉榻,上边端坐着一年近四旬的男子,容貌寻常,并无出众之处。此人正是冬家之主——冬壹世。

另外两头还坐着冬家二老,两人头发花白稀疏,透着垂垂老矣的暮气。

见四人进来,冬壹世赶忙起身迎客。

“道长们可算来了,自怜山一逝,我冬府再无安宁啊。”

浦青枫见冬壹世跌跌撞撞跑过来,一副快要跪下来的模样,哪有冬家主做派的样子。

君辞雪:“路上有点耽搁,劳请冬主细细明说。”

说罢,便来了两小二仆,邀君辞雪等人一度进入屋内,安坐下来。

冬壹世再度开口:“这些时日,怜山对外滥杀,在冬府也是扰乱不安。白日可见清幽鬼火,门吱作响,池中水泛腥甜,倒影望去,红血侵染,隐隐浮出一满面泪痕的女子,两眼浊白,七窍渗血。夜里,凄厉哭声环环绕节,夜夜梦魇身缠,不止这些,还有——”话音未落,就被打断。

“冬主,我们到此来,并不是为了听你们身处何境,而是想知道,新婚当晚,发生何事。”浦青枫道。

冬壹世一顿,“道长,此话何意?我在信中应当有写,是——”再次被打断。

君辞雪淡淡道:“新婚当晚,暴病而亡。”

“正是如此。”冬壹世应声。

“什么病。”浦青枫缓缓应和。

冬壹世一时没答上,身形缓顿,迟迟了许久,才张嘴“这……我也不知,怜山有什么事总是自己扛着,那天当晚,病痛高慌,再难忍耐,猝然发难……”说着,还用衣袖擦了擦眼角。

北梨见此情形,凑近贴身,一手抚着他的脸,轻轻吻了一下,“郎君莫要怪自己,世事难料,若那女鬼早说,也不至于害你如此,当真自私自利。”接着又覆上薄唇,冬壹世竟也俯身贴上,就这么当着众人的面亲热起来了。

浦青枫:“这…………”

君辞雪:“天…………”

乘风:“……呵”

谷师戈:“……”

就在众人无语之际,浦青枫却瞥见了冬老夫人的不安,仅在一瞬,又收了回去。

“仙侠。”一个极小的声音在浦青枫耳边传来。

是将莱,他凑在红衣少年的身旁,小声叫道。浦青枫微微点头以表回应。

“你不要听北梨姐姐乱说,我虽不知这世道是怎么传的,但是怜山绝对是一个很好的母亲!我并非他们的孩子,我从小流浪街头,后来是怜山带着我,我同她相依为命,她待我温柔,与亲母别无二致,可自从来了冬家,我的母亲经常偷偷流泪,她也不告诉我为什么,我只好一直忍,如果她当真患病在身,不愿告诉我,我也能理解,但是说她自私自利,这真的是太荒谬了”顿了顿,“仙侠,你一定要信我。”

浦青枫再次陷入了思考……

最终把视线放在了冬家老夫人上。于是趁着某两个人还在亲热,慢慢移过去,小声道。

“你知道。”原本只是推测。

冬老夫人一吓,想也想不到居然被人看出来了,瞬间原本苍白的脸上再染了一层白。

“我……我,道长,怎么这么说……”冬老夫人尽力压制着自己双手的颤抖,无果。

浦青枫也微微一怔,他没想到老夫人反应会这么大,看来知道的不少。

正想搭话,确见那边似乎已经亲热完了……微叹了口气。

“若当真想要我们帮你们,还是请你们如实招来,要不然就等着被缠一辈子吧。”这次开口的不是浦青枫,也不是君辞雪。

而是靠在门上,双手互捧,已经看似不耐烦的乘风。

“道长,我们所说的都是实话,你们只需把那女鬼除了便可。”冬壹世一手搂着北梨,漫不经心道。

浦青枫摇头,一脸无奈,问:“那我们该如何见到怜山呢。”

冬壹世:“各位道长应当都知道,女鬼在三更时,会抓道侣或新婚夫妇,那来两个人乔装一下,引她出来,可行?”

不用说,浦青枫自愿承担。

浦青枫缓缓看向君辞雪,“你同我一起?”

君辞雪暗叹了口气:“如若可以,我也很想尽我一臂之力,可我那年门灭大战,灵核已毁,只怕去是添乱。”

浦青枫又望向那个鸟都不鸟他一眼的谷师戈,果然,依旧不鸟他,他的目光总落在君辞雪身上,作罢,默默收回。

将最后的希望投放到乘风上,谁知还没开口,对方先应了声。

“好。”

还没问就答,这么爽快。

那么又有问题了,怎么装成道侣?总不可能三更半夜在街上热吻吧,还是两个大男人,想想这场景……

冬家仆已从柜门内掏出两件新婚大服,两手供在二人面前。

浦青枫:“……”看来已经有人替我们想好了,该如何行事了。

还有点不死心的浦青枫终于张口道:“当真要如此?”语句里无不透着他的一点无措,原本清冷的眉间也隐隐泛起茫然。

乘风喉结微滚,刻意压低声线,压着自己的忐忑与悸动,沉声道:“无妨,若有这样,才能引怜山现身,为大局着想。”

浦青枫这回是真束手无策了,平日什么大场面都见过,一向坦荡自如,如今就是一只乱了脚的小兔子。

君辞雪也在一旁细细端详起这奇异的场面。

片刻之后。

浦青枫与乘风站在冬家的大庭院。

浦青枫一身红衣似火,称的眉目如画,往日的慑气也被这抹婚红冲淡了些许,那极微的温柔反倒流露了许多。乘风则站在一旁,暗红喜服,显得身姿更加挺拔,那一身傲骨却难遮掩一分矜贵。两人并肩而立时,竟真像一对刚拜过天地的……新婚夫夫。

明明这么温和的场景,两个人一言不发,浦青枫时而挠手挠脚,乘风则东张西望,负在身后的手反复揉搓。

就这么干站着,等到三更已致。

忽而阴风煞起,落叶狂飞,一道凄厉的声音从耳边悠悠响起:“红烛成双映新人,问我赤心爱何真。”一道红影落在两人跟前。

她扭动着四肢,缓缓抬起头,黑发散乱无章,毫无生气的面庞却遮掩不了从前那般天姿,眉骨精致,玲珑小嘴,身上穿着的依旧是婚服,却破烂不堪。

在月光下凸显着那苍白的身躯,阴森,凄凉,还有可悲。

她甩手一挥,如脱弦之箭,一道红色的帕子稳稳落到乘风的脑门上,怨气缠身,丝毫无法挣脱。

浦青枫:“……”

这是真把我们当成新婚夫夫了,浦青枫再一次叹了口气。等下,乘风,你怎么一点都不躲,就这么老老实实的给罩上了?

怜山:“喜帕三问叩真心,真情难掩自召彰,言语诚心辩虚谎,此生阴阳终相隔。”抬眸,望了一眼浦青枫。

浦青枫只觉浑身一凉。

声音再次在耳边回荡,这一次比之前的更洪亮,震撼山河,“第一问。”

这就开始了,浦青枫心道。

“问心。”怜山直勾勾盯着浦青枫,仿佛要连带着他的魂魄一起勾起。

问心?什么心,我能问什么,我和乘风才刚初识不久,哪有什么情爱可言,浦青枫心头一紧,但表面还得假装镇定。

他望向前方被红喜帕遮掩的人,总感觉有一双坚定的眼神,透过那一层薄纱望向自己。

指尖微颤,他压下心底的异样,低沉的开口:“你心中之人,可是眼前人。”

良久,浦青枫本也没想等对方回答,已在脑海里想好该怎么出手了——

“是,自始至终,我心唯你。”一字一沉,是那么的肯定。

红喜帕没有任何动静,通过。

浦青枫两眼圆瞪,稍稍偏开眼,脑海已经乱作一团。

“第二问——"

“问情。”

浦青枫稍稍顿了一会儿,觉得“你爱我吗”,这句话实在不好出口。

深吸了一口颤颤的气:“你……是否心悦于我。”

乘风的声音轻而坚定,就连那一抹红纱也遮挡不了那滚滚情意,“是,心悦于你,天地难摇。“

红喜帕依旧没有任何动静,甚至周身的怨气在逐渐消淡。

就算浦青枫再会装冷静,此时也溃兵卸甲,让他不禁用一手遮脸,这才发现,自己的脸如此滚烫,炙热。

怜山不给他任何缓和的机会,抛下最后一个问题。

“第三问——”

“问命。”

怜山明白,在他手里没有一个人通过第三问,那么这两位也绝不可能例外。

浦青枫好不容易缓神,又听到问命,终于想通为何没有一人通过,愿意与命相连的爱,世间又有多少呢。

浦青枫原本想示意,直接动手便可,却觉得手尖一热——是乘风挽起了他的手。

好像在告诉他,你问吧,不要担心。

浦青枫抿了抿嘴,声音有点飘忽:“若我身处险境,你愿以命换我安,绝无后悔。”

那一刻,周围冷阴的气息早已全数消散,红雾瞬间死寂。

乘风透过那层淡淡的红纱,望着眼前心上之人,是那般干净温柔,心尖压抑不了的颤动。

“我愿意,无论刀山火海,炼狱焚心,我都会,以命换命。”

那一刹,不知是乘风在颤抖,还是红喜帕,抹砂自乘风尖头坠落,最后消失殆尽。

三问三答,句句赤诚,无半分虚假,通过。

浦青枫心脏连连跳动,呼吸急促。

怜山望着眼前的两人,若她还是活人,那么她的眼眶恐怕早已红润了。

“二位如此赤诚之心,我当真初次识见。”顿了顿,“真好……真好啊。”怜山举头仰望着无尽苍穹。

“我本以为自己是因怨念而流于世间,我一心只想折磨那些害我的人,如今遇到你们,我才发现那早已化为执念,我不信这世间没有真情,就算是我如此,但绝对还尚存一二,我找啊……找……终于,找到了。”

浦青枫望着那个即将消失的红影,突然想出来了,还有个很重要的事,“怜山姑娘,新婚当晚,到底发生了什么。”

怜山望着眼前二人,语气早已比先前温柔:“我本以为我与壹世心心相印,后来才知,他只是贪图美色,又因钱财,要将我转卖给黑商,将我囚禁,拿将莱来当命靶子,我拼命反抗,忍耐,冬家二老又急办婚事,终于在新婚当晚,我赶走了那些黑商,壹世失去了暴富的机会,重怒之下用红喜帕将我生生闷死。”一字一句,淡平如水,感觉在讲别人的凄惨故事。

浦青枫两眼发愣。

现在想想,冬壹世之前所说的那些恐怖迹象,当真只是怜山随意吓唬而已,她早就对壹世不抱有任何希望了,也不用红喜帕测,大家心里都明白,北梨也只是把玩的其中一个,而她真正执念的,是这红尘里的真心。

“将莱……娘对不起你,没能好好照顾你……”怨气溃散,声音渐远,最终被夜色悄然吞噬。

其实冬家几人之所以被怜山吓唬,还有一个原因,他们待将莱不好,不给他饭吃,殴打辱骂他,让他睡在狗窝,这些都被怜山一一看在眼里,所以她虽化为鬼,却不忘照顾孩子,会给他带吃的,给他铺个草垫,待他好……

可是如今执念已经散去,现在谁还能照顾他呢。

浦青枫缓缓神,这才发现自己的指尖还揣在乘风的手里,慌忙抽了手,在衣口旁乱摆了一下,也不知安放哪里为好,最后就两手互捧,那么笔直的站在那里。

乘风也没好到哪去,又是用手抠脸,又摸脖的,此刻安静下来,庭院只剩两人略微急促的呼吸。

乘风率先开口,压抑着内心的萌动,手中的无措:“别多想,我们本意就是假扮夫妻,引怜山出现,她死后神智昏聩,分不清真情假意,你我同道中友,毫无瓜葛,无论问什么,答什么都会判为真情。”

缓缓深吸了一口气,将语气放得更加平淡,漠然:“方才那些话,只不过逢场作戏罢了,别无他意。”

浦青枫沉闷的嗓子,低声应了嗯。可他感受得到自己心中莫名的悸动与酸涩感,这让他无地自容,明明都是假的,为何会这样。

红衣少年转身离去,说是离去,更像是逃。

可能是夜色太黑,他未曾发现身后的人,指尖紧紧攥起,脸颊泛着淡淡的绯红,眼底更是藏着无人知晓,滚烫的爱意。

戏是假的,身份是假的,但那三句誓言,真心可鉴。

这天晚上,在冬家的庭院里,黑夜吞噬了乘风的隐忍,浦青枫的懵懂,埋在了深深的月色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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枫烬临墨
连载中龙灯鱼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