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二人回去,就听到冬家仆说家主已睡,有何事清早在明讲,并说天色已晚,家主已为各位道长,准备了两间空房,在此安睡即可。
浦青枫本想与君辞雪一间,再顺便连怜山的事一并讲了,话都已经到嘴边,谁知君辞雪竟被谷师戈头也不抬的拉进房了。
那么他就只能和乘风一间了,
浦青枫随意的脱了外袍,一窝脑就往床上钻,将自己蜷缩在一边,他只想快点入睡,明早再把事情讲清楚了。
乘风睡在外侧,刻意与浦青枫中间隔了巨沟大裂缝,他双手枕在脑后,目光却片刻不移那红色的背影,在烛光的反衬下,很柔情。
屋内烛火轻摇,两人的婚服早已脱下,空气里却还残留着红绸与炙热的气息。更有那三句誓言沉沉压在二人心头。
“是,自始至终,我心唯你。”
“是,心悦于你,天地难摇。”
“我愿意,无论刀山火海,炼狱焚心,我都会,以命换命。”
浦青枫睁眼闭眼都是这三句话,心绪纷乱,一时不知怎和侧榻之人相处。
他从小清心寡欲,对情爱更是一点不沾,在尊元爱慕他的人不在少数,每当有人倾心于他,送礼送情,他只当别人热情待己,虽不推辞,但没任何表态,所以对方也很快就放弃了,如此之后,在尊元他就有了一个自己都不知道的名号——榆木头。
而如今,这榆木头终于感受到了春意,又当做是假的,是自己蠢。
乘风呢,不,是易容乔装后的墨酒尘才对,垂着眸,他如今只想好好保护身旁的人,不让他受一丝一毫的伤,他很愧疚,很难受,这些举动算什么,算是为了赎罪吗,他怕,怕他恨自己,甚至不敢以真身份面对他,他只能一点一点的给自己安慰,自我欺骗罢了。
这一觉并不安稳,也不知过了多久。一句吭声打破了这寂静。
“乘风。”浦青枫小声道。
这句话将墨酒尘从思绪中拉起,连带着心脏一起鼓动了一下,现在他是乘风,不是墨酒尘。
“嗯。”小心翼翼的回应。
“你有没有听到奇怪的声音?”
“嗯?”乘风刚才完全沉浸在自己思想的罪孽深渊里,这才静下心来聆听四周。
似乎是压抑而低沉的闷哼。
乘风:“ ……”
浦青枫:“好像是从隔壁传来的。”
隔壁正是君辞雪和谷师戈。
浦青枫:“我起身看看。”
乘风:“……不必”
浦青枫:“为何。”
乘风:“……”这真解释不了。
浦青枫:“乘风?”见半晌没有回应,又搭问了一下。
乘风:“嗯。”
谁知,有一瞬声音似乎更加清晰,是呻吟。
浦青枫边下床边紧声道:“不行,会不会出什么事了。”
乘风:“……”不是。他也竖起身,抓住浦青枫的手腕。
浦青枫:“你做什……”话音未落,一道惊悚可见的魔气从窗沿边蔓延开来。
浦青枫瞪大了双眸,“有魔族。”声音沉重,甚至带了点愤怒。
他一把甩开了乘风的手,夺步翻沿而下,落到平地上,透过细密的睫帘,看到了一人躺在血泊之中,鲜血如墨点水般蔓延开来,是冬壹世。
而那血泊之上,是一个熟悉的红影,垂散着脑袋,是怜山。
“你……不是回归轮回了吗?”
乘风也从窗台跃下,来到浦青枫身旁。
“我的执念不止于此。”怜山道。
又一道身影从怜山身后冒出,那小窕的身姿,清抹的面容。
是北梨,更准确的说是撤掉易容的北梨。
“躺在地上的这狗东西,是我杀的,我本就是魔族,我来到冬家,也不过是为了我亲姐姐复仇。”那甜美的声音早已被仇恨填满。
“就这烂种,也配拥有我姐姐的爱。”顿了顿,“我都不曾拥有……”这一句很小声,谁都没有听到。
“现在,冬家一个也别想活,你们给我闪一边去。”
怜山在一旁挽着妹妹的袖子,轻轻摇着头,她很想阻止自己的妹妹,但现在亡魂之所以没散,并不是所谓的执念,而是靠着妹妹献出的魂魄苟延残喘着。
忽而一个憔悴的身影,从大门间攀爬而出,用那脆弱不堪的身躯,捧着早已冰冷无气的尸首,是冬老夫人。
她嘴里哀嚎着,即使是那么轻盈,却是那么的痛苦寒心。
嘴里嚷嚷着:“孩儿……娘对不起你……”一直重复着,支离破碎的嗓子嘶哑着。
浦青枫这才恍然,当时冬老夫人的不安,她的目光一直坐落在北梨上,所以她早就知道了,知道这一场阴谋,知道她的儿子将死在北梨手上,那她为什么什么都不做。
因为她恨,恨冬壹世的骄纵跋扈,恨冬壹世的心毒狠手,更恨自己的教导无方,酿成现在他的模样。
她明白自己的孩子,迟早要遭报应,可如今报应真的在她眼前发生,她又忏悔,心如刀绞,冬壹世终究是她的亲生骨肉。
她也曾见过这孩子天真烂漫的模样,嘴里说着自己要真心对待每一个人,可如今都是虚无飘渺的空话。
她悔恨,无措,茫然,在一场早已知道的结局中,她无法面对,逃避,害怕。
北梨可没心情看这一场哭戏,反倒是痴狂一笑,笑她可怜,笑她活该,笑她无能。
反手就从背后掏出一把利刃,几乎癫狂的朝冬老夫人扑去。
浦青枫见状,连忙赶跨一步,却被乘风宽阔挺实的背拦住了。
“退后。”乘风沉声道。
浦青枫微微一怔。随后只觉眼前一阵锋芒溅起,刀剑相撞的声音骤然入耳。乘风的招式应接不暇,每一斩都凌厉狠绝,没有动用分毫灵力。
可身形却微微侧过,恰好挡住了浦青枫的视线,那是一个极其微小的动作,不过细致入微的浦青枫还是发现了,似乎是为了不让半点血腥污浊了他的眼。
北梨连连败退,刀剑脱手,她本就将自己多数的魂魄献入姐姐的身体里,又哪能扛得下这么狠绝的招式,最后跪倒在地,连呼吸都快停滞了。
怜山跌幅着跑过去,将妹妹一整个拥入怀中,哽咽着“不要打了……。”
妹妹抬首望着那张苍白的脸,但却那么温暖,那么温柔。
乘风眸光一沉,抬起剑柄,本欲送上最后一击——
“等等!”浦青枫忽然出声。
乘风愕然回首,望着身后的少年。
那位身后的少年也怔住了,这完全是无意识中喊出来的,他明明才是那位恨死魔族的人,想要亲手碾碎他们的人,可刚才那鬼使神差的一喊,竟给他们余下了活命的机会。
他不明白。
是怜山的执念太痛了。
还是北梨的守护太真了。
让他拢乱了自己的心。
可是即使留下这一线活命的机会,又有何用。
怜山本就剩半缕残魂,若不是靠着妹妹的魂魄,她早已归天,而妹妹一直消耗着自己的生命,让本该离开自己的姐姐,再多陪自己一会。
之前三更时,浦青枫与乘风回到屋中。
一道黑影缓缓袒露在月光之下,她轻轻捧住那最后一缕残魂,将自己生灵气息一点一点渡入进去,那个过程很痛苦,像剥离魂魄,撕裂心脏,但黑影的表情没有任何挣扎,甚至面带微笑,只有泪水滚滚而下。
一个声音在庭院中幽幽回荡。
“姐姐,你再让我任性一次……”
“好不好。”
她比任何人都清楚,献出生灵之气,折磨自己的魂灵,最后唯有死。
她也只是想让自己的姐姐再多陪自己一点。
就一点。
她和姐姐本是同根生,是禁忌之恋,她不怕世俗嫌恶的眼光,她只怕姐姐不能接受她那满腔爱意,怕她讨厌自己,怕她疏远自己,她只能一直藏着,掖着。
直到姐姐爱上了别人,她才发现自己是那么的落魄不堪。
现在浦青枫望着前面相依的二人,和那淡淡消散的身躯,心头的酸涩感涌然而起。
一片死寂之下,一道脆弱的声音。
“姐姐,你答应我一件事。”北梨将姐姐冰凉的手轻轻抬起,覆到唇边,微微吻了一下。
“你说。”怜山的另一只手,依靠在妹妹的头上,慢慢抚摸着。
“下一世,我们在一起,好不好。”
原本压抑的泪水,再次溢满了眼眶。
“好。”没有任何犹豫,怜山的脸露出灿烂的笑容,一种释怀的笑。
“姐姐。”
“嗯。”
“黄泉路长,我来陪你。”
一个人以为自己辜负了一生,却不知道,有另外一个人为了她奔赴了一生。
怜山化鬼后,寻找了那么久的红尘真情。
一直一直都在她的身边。
天边撕开一线金红,温柔不容抗拒的铺满尘埃,两人被光芒裹入其中,化作漫天星光,弥漫在初阳晨光里。
依旧是那一片天,依旧是那熟悉的庭院。
只是这红尘中,再无怜山,也无北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