殊鸢停止了挣扎,呆呆看着远处一动不动的风烬,随即拔下旁边守卫的刀抹上自己的脖子,然而下一刻刀从手中脱落,是禁制阻止了他。
台上的看客纷纷摇头起身离开——他们要赶去下一个场子玩乐。
与此同时,角斗场深处的暗室猛然炸开万丈灼目的金辉,门外的守卫推门探查,顷刻就被扑面而来的热浪裹住了身躯,喉咙来不及溢出惨叫,整个人瞬间消融。
随即,一枚裂痕遍布的火红色蛋卵从光源中飞出,熔开符文和砖石,直直往上飞去。
擂台上,心脏早已停止跳动的风烬突然间胸腔巨震,沉寂许久的本源火种冲破层层封印,顺着枯竭的经脉肆意奔腾。
原本所剩无几的鲜血瞬间涌出,似岩浆般通红炙热,迅速流向全身。
万里之外的上古梧桐灵树骤然感应到复苏的远古血脉,沉寂千年的枝干刹那间布满绿叶,淡金色花朵于绿叶中冒出,层层叠叠缀满了整株古树,飘散的金色花瓣一落地便转为赤红,被风卷向整座赤梧山。
风烬溃散的意识逐渐归拢,漆黑死寂的眼底,悄然浮起点点鎏金光芒。
那独属于他的与生俱来的,没有被教导、开发过的本源力量,在经历死亡后彻底挣脱桎梏。
金焰顺着四肢百骸游走淬炼,重塑肉身的剧痛钻筋蚀骨,这是血脉给他的试炼。风烬的嘴角微微翘起,疼痛于他来说早已经是家常便饭。
围拢上前的守卫只觉空气越来越灼热,铁甲被高温烘得发烫,望着眼前浑身萦绕淡淡金光的少年,脚步不由自主僵在原地,满眼骇然。
风烬周身流淌的鲜血受本源之力牵引,迸出的火焰瞬间席卷整个擂台,往四周的看台上卷去。
冲破地表的蛋壳碎片早已经迅速分散,生出三枚火纹护盾,稳稳落于砚禾、殊鸢和琅行身上,将三人盖得严严实实,隔绝这滔天的热意。
金色火焰伴着滚滚热浪顺着石阶向上蔓延,看台的木质扶手被火焰缠绕。
本来还慢条斯理的宾客瞬间炸开锅,场上修士再无半分高高在上,慌忙抬手掐动遁术,那些凡间的权贵更是体面尽失,尖叫推搡着冲向出口,落后一步的直接被火焰吞噬,渣都不剩。
带着镣铐的奴隶无法奔跑,被推到在地,看着扑面而来的火焰,紧紧闭上了早已空洞的双眼。
预想中的灼烧没有来临,火舌在他的脚踝和颈部旋转了一圈便径直离开,追向前面正在掐诀的山羊胡子散修,随即不远处传来了一声惨叫。
倒在地上的奴隶睁开眼呆呆看着这一切,迈着卸下束缚的双脚走向围栏,看着远处发生的一切。
名贵衣袍被乱窜的人们扯破,滚落一地的珍宝配饰无人捡拾。哭喊声、呵斥声混杂在金色火海里,整座角斗场瞬间沦为烈焰滔天的人间炼狱。
高台之上,方才还笃定胜券在握、冷眼看戏的主事,在火焰爆发的瞬间就已经掐诀离开。
唯独贵宾席上的锦袍贵客兀自站立,周围包间的墙壁已经被烧毁,他身上那件天阶鲛绡仙袍发出一层柔光,隔绝了扑面而来的热浪。
他紧紧盯着火焰中央的那道身影,眼底翻涌着狂热与亢奋,初来乍到就看到了这世间最惊心动魄的涅槃异象,往后寻常的日子怕是更难捱了。
风烬抬头,鎏金火瞳精准对上那人的视线,只见那人抬起双手,虚拢双臂,隔着漫天火海,对着擂台中央的少年,郑重行了一礼。
风烬神色漠然,左手微抬,那人周遭肆虐的金色火焰骤然异变,尽数蜕变为诡谲的蓝紫色异火。
鲛绡仙衣瞬间被烧毁,化作点点飞灰飘散。
锦袍贵客面色一变,从容玩味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彻骨的震惊与忌惮。
他再不敢有半分逗留,指尖飞速掐动高阶遁诀,身形一闪,果断破空撤离。
风烬淡淡收回目光,并未动身追击。
他能记下看到过的每一张脸。
台上被火盾罩着的殊鸢三人怔怔盯着那道修长的身影。
他们不知道阿烬发生了什么,但他们能清晰地感受到,烙在神魂里禁锢自由的奴隶印记已经被烧掉,沉疴旧疾被拔出,他们的身体从未如此轻松舒服过。
擂台上的火焰已经消失,三人身上护盾也被收回,碎片汇集成一颗完整的蛋壳飞到风烬面前,上下摆动着,仿佛催着主人快快来吃掉它。
风烬的血脉传承已经悉数接收,这个蛋壳于他的提升微乎其微,他将蛋壳再次均分为三份,做完这一切,他对着正盯着他发呆的三人摊开了双臂。
三人立马爬起来扑到他怀里,琅行直接顺着风烬的腿往上爬,被风烬一把提上来抱坐在臂弯上。
“给,一人一块,现在就吃完。”
三个人也不问这是什么,接过碎片张嘴啃了起来。
“好好次,脆脆的。”琅行啃得满嘴都是,腮帮子塞得鼓鼓囊囊,说话都含糊不清。
风烬闻言,原本面无表情的脸上展露出一丝笑意,他时不时擦拭着琅行嘴边的碎屑,任由小家伙啃落的碎渣掉得自己满身都是。
“阿烬哥哥,你脸上的疤都没有了唉。”小狼崽边吃边说,还要用沾满碎屑的手戳哥哥滑嫩的脸庞。
其他人也点点头。
何止是没有疤痕,他们从来不知道阿烬原本长这样。
以前爬满他整张脸的伤疤彻底消失,皮肤又白又嫩,五官精致艳丽,没读过书的他们没办法用语言描述出风烬此刻有多么夺目。
若是风烬没有主动喊他们,他们根本不敢上前搭话。
“对,我还长高了。”风烬说完看向砚禾,目光在他的头顶转了转,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
砚禾无奈,他以前比风烬矮,但是16岁之后身高突然暴涨,被风烬发现后气得几天不和他说话,他真的哄了很久。
偶然一次还撞见他硬逼殊鸢给他研究长高的方子,殊鸢气得跳起来追着他锤,他躲在旁边忍着不敢笑出声。
思即此,砚禾撩起风烬鬓边的一缕乌发别到耳后,满脸笑意的说道:“确实高了很多,再过一段时间应该要超过我了。”
风烬嘴角翘得更高了。
“那个火对你有没有什么不良反应。”殊医生发出了专业的质疑。
“没有。”风烬揉了揉殊鸢的头,从掌心释放出一团火焰,“这是我的本源凤凰火。”
“凤凰!”砚禾和殊鸢自幼就做了奴隶,没什么见识,但是风烬的肯定是最厉害的。
“对,你们吃的这些,也是当初孵化我的蛋壳。”
三个人瞪大了双眼,顿时觉得这蛋壳更美味了。
“快吃,吃完我们就出去。”
这话一出,砚禾和殊鸢再也撑不住了,积攒多年的委屈一下子涌了上来。
砚禾抬起头眨去眼泪,殊鸢扑到风烬怀里放声大哭,琅行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看到他们都哭了,也跟着埋进风烬颈窝里,扯着嗓子哇哇大哭,砚禾抬手,轻轻搂住面前的三人,埋在风烬的发丝里默默掉泪。
风烬颠了颠手臂上琅行,又轻轻拍了拍殊鸢的后背和砚禾的手臂,眉眼带笑,声音温柔又坚定:“从今往后,每年的今日,都是我们四人的生日,怎么样?”
三人连忙抬起头,眼眶通红、泪眼婆娑的望着风烬,重重点了点头,下一秒便破涕为笑,脸上还挂着没擦干的泪珠,笑容却是从没有过的灿烂。
就在四人温情相依的时候,重获自由的奴隶们纷纷从四面八方聚拢过来,静静围在擂台之下。所有人都默默抬头望着台上的风烬。
站在最前方的奴隶率先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紧接着,剩下的所有人接连俯身下跪,齐齐叩首。
风烬见状擦干琅行脸上的泪珠,将小家伙轻轻放到地上,走到众人面前。
他声音不高,却沉稳有力,字字铿锵,清晰的落入每个人耳中:
“我知道,在座的每一个人,都和我一样,在这座角斗场里熬了无数个日夜。”
“我们被打上印记、肆意践踏,被迫站上擂台和野兽、甚至是朝夕相处的同伴厮杀拼命。”
“我们也怕疼、怕死、怕黑。”
台下的人肩膀不断颤抖,深埋心底的痛苦被一语戳中,压抑多年的泪水无声滑落。
风烬目光扫过众人,锋利的眼神柔和下来,继续缓缓开口:
“从今天起,一切都结束了。”
“角斗场已被烧毁,你们的枷锁已被破除。”
“你们不再是任人宰割的奴隶,从此刻开始,你们自由了。”
台下的奴隶们纷纷抬头,怔怔望着台上那道挺拔的身影,嘴唇动了动,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却什么声音也发不出来。
风烬语气愈发坚定,清亮嗓音裹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你们可以离开这里,去想去的地方,过想过的日子。不用担惊受怕,不再任人欺凌,也绝不用同样的方式对待他人。”
“去过你们想过的生活吧。”
“从此以后,你们只为自己而活。”
话音落下,全场瞬间一片寂静。所有人依旧跪在地上,没有一个人愿意起身。
片刻后,跪在最前方,年纪尚小的奴隶抬起头,眼神执拗,恳请到:“我想为自己而活,更想为您而活。”
“请您收下我,我想要永远追随您!”
说完他重重将头磕在暗红的石板上。
“请您收下我们,让我们永远追随您!”
擂台下面响起此起彼伏的喊声,所有的奴隶齐齐叩首,不愿起身。
他们一直被困在黑暗里,早就迷失了前路的方向。
直到今天,台上的少年像一轮烈阳,撕开了笼罩他们多年的阴霾,带给他们温暖与光明。
他们曾无比渴望为自己而活,但是在今日之后,他们更想紧紧跟随着眼前这道唯一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