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绝境

沸腾的呐喊席卷全场,人人都在狂欢,唯独擂台中央的风烬,虽然置身喧嚣中心,心里却一片死寂。

他扶着身旁异兽的尸身,一点点勉强站直,满身血污顺着单薄的衣衫滴落,在脚边积起一滩暗红血渍。

连战五场的他早已油尽灯枯,身子止不住颤抖,太阳穴鼓鼓发疼,耳边的轰鸣声不断。

在斗场摸爬滚打多年,他早就看透这群人的本性,此刻的追捧是发自真心,可只要他稍微显露出一点疲态,上一秒的崇拜转眼就会化作冷眼与唾骂,毫不留情地将他推入深渊。

风烬抬眼,扫过密密麻麻的人群,目光牢牢锁定站在擂台外的主事,干涩沙哑的声音穿透喧闹:“五连胜已成,放人。”

满场震耳的呼喊声还在继续,高台上的主事脸色已经变了。

以为少年赢下五场后会虚荣心爆满,转而索要财富和地位,没料到他不改初心。现在被这么多人看着,断不能做出毁约之事。

主事的稍作沉吟,只得沉声先安抚:“角斗场一贯信守诺言,稍后我们会放人。”

“现在就放。”风烬将不停颤抖的双手藏于身后,强忍浑身伤痛,硬撑着站直身子,语气略显无力却没有半点退让。

主事的见糊弄不过去,抬臂一挥:“将他们带上来。”

等到视线里出现那三个孩子,风烬一直紧绷的肩头才悄然松了几分。

“阿烬哥哥!”

“阿烬!”

“阿烬!”

三人挣开守卫的钳制,快速奔向风烬。

最小的那个嫌弃自己腿太短,竟直接化成小狼,四爪蹬地,想要立马扑进哥哥怀里,被旁边个高手长的少年一把提住。

“琅行!阿烬还在流血!”走在另一侧的黑皮少年厉声责怪道。

三个人围着满身血污的风烬,最高的砚禾让脱力的风烬靠着自己,低声和他说着什么,以防他睡过去。殊鸢则快速撕下自己衣衫,小心翼翼地替风烬包扎伤口,隐藏在碎发里的双眼微微泛红。

琅行帮不上什么忙,就在旁边咧着一张缺牙齿的嘴,对着自己的风烬哥哥傻笑。

“阿行,对不起,没有保管好你的牙齿。”风烬对着蹲在一旁的琅行满心歉意,那是他的小狼的第一颗牙齿,断在异兽身体里了。

他还是不够强大。

“哥哥是为了救我们,哥哥永远都不要对我们说对不起。”琅行换回人形,睁着一双圆溜溜的大眼,仰望着风烬,水蓝色的眼里盛满崇拜。

“哥哥永远是对的。”

“阿烬永远是对的。”

三个人异口同声,又同时笑了出来。

风烬看着他们充满生机的样子,苍白的脸上泛起一丝笑意。

而后他收起笑容转过身,疲惫却明亮的双眼盯着主事说道:“当初约定好,连赢五场,就解除我们四人的奴隶印记,现在该兑现了。”

主事的汗都下来了,谁能想到眼前这瘦弱的少年能连杀五只异兽。

依稀记得这个叫风烬的二十年前被卖进来,起初一直不服管教,被当众狠狠修理了几顿,安分了一段时间,又把一个大人物给咬了,最后对他的惩罚是一百鞭刑并折断四肢扔到角落里喂狗。

没想到再次相见竟然是昨日——他过来提出要解除契约。

角斗场为了营收和看头,也给终日死气沉沉的奴隶一点盼头,规定接连杀死两只异兽后便可解除奴隶契约,后面再次杀死一只便可带走一个同伴。毕竟这么多奴隶,有几个产生羁绊也不足为奇。

这个赌约,二十年来从未有人打破。就算有那么几个打到第二只,都被趁着中场休息时暗中打残扔到地牢了,对外说是不治身亡。

谁知这个风烬不停歇挑赢五只异兽,那可是五只啊!仙门里那些天才们才能单挑几只?这厮平日真的在扮猪!

主事的越想越绝望,这要是解了印记放出去,日后成长起来过来寻仇,他不是首当其冲?

看来他们真是安逸太久,居然出现这种纰漏,此事之后定要来一场大清洗,绝不能再放养这些奴隶了。

主事精明的大脑飞速运转,眼睛在紧紧依偎着的四人身上扫来扫去,最终停留在殊鸢那张被遮挡的脸上。

“我答应给你们解除契约。”

四人一听瞬间激动了起来,他们还是太年轻,还不太懂得隐藏情绪。

“但是他不行,”主事指着殊鸢说道,“在你签下赌约之前,就已经有客人指名要他侍奉。”

风烬猛地瞪大双眼:“你当初明明说可以带他—”

话音未落,主事的手指微动,后颈的奴隶印记发出光亮,风烬顿时浑身剧痛到无法站稳,旁边的人一阵手忙脚乱去扶。

主事见状转过身,对看台上的观众们拱手作揖。

“各位大人,樊某人管理角斗场多年,经常来的熟客们都知道,樊某答应的事情从不食言。”角斗场的主事樊胜荣说完稍稍停顿了一下,眼睛瞄到有个别人点头,便继续说道,“今日,也在各位贵客的见证下,放这位斗士离开,后续绝不寻他麻烦。”

见交头接耳、点头称赞的人越来越多,樊胜荣捻一捻胡须洋洋得意道:

“今日我们的获胜者要带走三位同伴,但在比赛之前,他们其中有一位已经许诺要陪我们的贵客喝一杯。”

说罢单手一挥,一阵风瞬间掀开了殊鸢面上遮挡的碎发,净诀洗去了他脸上特意涂的黑色染料。

众人的目光这才聚集到殊鸢的脸上,不由得暗暗赞叹,这确实是奴隶中难得的美色,一双浅紫色琉璃瞳,在夜明珠映射下泛着点点碎光,精致的五官雌雄莫辨,莹润无暇的肌肤好似上等羊脂美玉,惹得看客们心底泛起觊觎。众人纷纷调侃是哪个老吃家眼光这么毒辣,怎么就能精准挑中被蒙尘的珍珠呢。

殊鸢紧紧揪住风烬的衣衫下摆,风烬砚禾见状立马一前一后将殊鸢护住,旁边的琅行也再度变身,呲着牙发出低吼,却因声音太过稚嫩,引得周围人阵阵哄笑。

风烬攥紧了拳头,容貌的苦,他二十年前就吃过了,所以才把自己的脸划烂,敷上剧毒,让疤痕永不褪散。

但他实在舍不得殊鸢和他一样忍痛,后来眼见殊鸢长相越来越出众,便叮嘱他必须时刻遮掩容貌。

殊鸢当初为了寻一株草药暴露到了人前,被上头的人无意间看到那双眼睛,不多时便收到了侍奉的指令。

风烬不得不把离开的计划提前,否则待他慢慢成长,哪还落到此时站着都费力的境地。

周围的护卫已经要上来拽人,风烬上前挡住被一把推开趴在地上,其他三人立马要去扶,却被樊胜荣发动奴隶印记死死按在地上动弹不得。

奴隶印记是打在神魂上的一种禁制,一旦被烙上这印记,无论人还是灵兽便再也无法违抗主人的任何命令,包括自裁,这也是樊胜荣敢放任奴隶在地下城自由活动的原因。

一直关着有什么意思呢,站在高台看这些奴隶在泥潭中不断挣扎求生才能给人生添加乐趣啊。

看台上此刻发出一阵“嘘——”的声音。

是大家最爱看的强取豪夺,仿佛刚才对风烬的狂热追捧没有发生过。

“阿烬,阿烬。”殊鸢满脸泪痕,他的战斗力不高,樊胜荣很快解了他的禁制,方便大家看这一场苦情戏。

在能动弹之后殊鸢立马扑在了风烬旁边,查看他的伤口。

“你们不要管我了,我总是拖后腿的。”殊鸢一边掏出药瓶,一边泣不成声。

风烬缓缓抬手,轻轻抚摸着殊鸢的发丝,他把他护的太好了,寻常奴隶哪有这么顺滑的头发。

“什么拖后腿,每次伤口不都是你包的。”风烬尽力把语气放轻松,“你为了学点医术,都放弃训练了。”

殊鸢起初也是和他们一样靠武力求生,可有一次风烬为了保护他后背挨了一爪子,夜里发热,他们在旁边有的发呆有的哭,竟没有一个能拿出办法,还是风烬自己硬抗过来的。

之后他便再也不去训练,时常在几个黑医馆流连徘徊,扒在后门处偷学,捡一捡药渣。

风烬过来逮他,他就绝食,最后实在拿他没办法只能妥协,每次回来也会带各种草给他辨认。

起初是拿一些病重的奴隶扎针试手,久而久之,还真给他悟出一些门道。

“我还是去吧,不就一个晚上。”殊鸢抬起头看着风烬,挤出一丝笑容。他希望风烬的记忆里他一直是最美的。

毕竟这是他最后完整的时候了。

说罢,将胸口几个药瓶尽数拿出来塞到风烬怀里,起身便要离去。

风烬轻轻拽住他的下摆。

此刻殊鸢的力量比风烬的还要大,理应能挣脱,但是殊鸢迈不动步伐。

“鸢儿。”

微弱的呢喃声如千钧般撞在殊鸢心上。

风烬很少这么喊他,只有受伤瞒着他被发现后才会摸着鼻子心虚地喊一声。

殊鸢双拳攥紧,死死咬住抖动的下唇,试图不让自己发出一点泣音。

“鸢儿别走。”

下摆被轻轻扯动。

殊鸢彻底走不了一步,返过身跪下来紧紧埋在风烬怀里大哭。

“带走!”樊主事看戏都演得差不多了,指挥旁边的守卫动手拉人。

“阿烬!阿烬!”

殊鸢趴在地上被人不断往后拖拽,风烬用尽最后一丝力气还是没能拽住他的手。

视线里殊鸢被拖行着远去,砚禾被人掐着脖子死死按在地上,嘴角不断渗出鲜血,小狼崽也被一脚踹飞到台子边缘,腹部仅有微弱的起伏。

风烬奋力起身,看向四周的观众和高台上的主事,每个人眼里闪烁着兴奋与贪婪,他们渴望看他跌入深渊,最后任由他在黑暗的深渊里挣扎、沉沦。

他明白了,这些人根本没打算让他们活着。

他赌上整整二十年的隐忍,这二十年来每天都过得仿佛阴沟里的臭虫。

后面终于登上擂台,拼尽一切换来了约定,就这样被人打破。

巨大的不甘与无力瞬间席卷四肢百骸,他耳边再也听不见任何声音。

风烬陷入了极度的绝望。深深呕出一口夹杂着破碎内脏的鲜血,最后心神俱断,垂手倒地。

充满怨恨的双眼直直盯着坠满夜明珠的穹顶,整个人彻底没了生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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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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