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博来晚了,请见谅

放学后,嘉容回家。

李公馆今天不知道回事,来了好多人。

其中还有两顶小轿挡在门前。

湘城现在除了轿子,也有黄包车、小轿车之类。

然而大多数时候,湘城人还是只习惯坐轿子。

嘉容打量了那几个抬轿子的轿夫,都是五大三粗的大汉,穿着短白汗衫子,脖子上围着一条大毛巾,不断地擦着,看来是客人刚进去没多久。

前门有门槛,嘉容坐轮椅推不进去,和平常一样,从后门走。

她没管有谁来家里了,只照常放学先到李二太太这里来。

李二太太房外,却也站了好几个不认识的女孩,穿着打扮非常传统,跟旧时代的丫鬟一样,估计是刚才客人带来的。

实际上现在已经不允许买丫鬟了,只能花钱雇佣。

她们见到嘉容坐在轮椅上,打后门方向过来,全朝着她看,好像认识她似的,眼神让嘉容有些说不出来的感觉,跟着,她们又一面望着嘉容,一面在那细声低语说些什么。

嘉容看了她们几眼,这会儿,陈奶妈刚好笑呵呵从房里走出来。

“呀,抱抱回来咯,正想去接你嘞,来得恰恰好,杨太太带她家博少爷从平城回来咯,刚巧讲着你呢,姆妈带你去见下。”

嘉容意外得很。

进去时,李二太太正和另外一个穿得很老气但实际上并不老的太太在说话,这个太太就是刚从平城回来的杨太太。

杨太太是个寡妇,只有杨博一个儿子。

李二太太还以为嘉容不认得杨太太了,在旁边提醒,“抱抱,这就是杨博的妈,杨太太啊,你不记得了吗?”

嘉容没法起身,只能在轮椅上问个安,“太太好。”

杨太太同李二太太笑道:“抱抱还是这么乖,二太太,你不知道,这几年我陪着博在平城读书,现在那北方的小姑娘们可不得了的,都跟少爷们一样进学校念书去了,哪像我们以前做小姐时候,那可是看都不敢看外男一眼的。”

此时,有一个杨太太身边的老妈子从隔壁房里走进来。

嘉容认出这个老人是杨太太的奶妈,在杨家很有点地位。

杨妈接着杨太太的话往下说:“是啊,二太太没去北方,是没看到,有好多女娃都还出国留学呢,姑娘家家的,这不是在胡闹吗?哪朝哪代有过这样的事。”

“那可真是从来没有的事。”李二太太顿了顿,说道:“说起留学,我公馆隔壁的谢家少爷,可不就是前两天留学回来的,还带了个‘洋女朋友’回国呢,听人说,那洋女子还跟着他在谢家住呢。”

杨太太显然没想到湘城还有这样的事,问,“这年轻人胆子这么大?竟然讨了个洋媳妇?那他家里人难道能同意?”

“你不知道。”李二太太说:“他家就他和他母亲谢太太两个人,孤儿寡母的,谢太太又是软的,就算心里不愿意,也管不了的。”

杨妈好奇,“二太太,那他们结婚了吗?”

“还没呢。”李二太太摇头,“到底要讨还是不要讨,我也不太清楚。”

“那怕是不讨了吧。”杨妈道:“到底知事理的,哪能真讨个洋媳妇做老婆呢。”

杨太太则说:“那些外国女人也是奇了怪了,不知道怎么想的,竟然愿意无名无分地跟着一个男人去到他的国家。”

在太太们说话讨论谢安的时候,几乎都忘了嘉容。

嘉容藏在袖子里的手偷偷摩挲,一面往四周扫扫,发现杨博并不在这里,才悄悄松了口气。

她跟杨博虽然从小定婚了,但他很早时候就去了平城读书,除了偶尔寄回来的礼物,平时也不怎么回来,连他长什么样子都有点要忘了,根本不知道跟他说些什么。

杨太太和李二太太说完了话,疑惑抬头望向杨妈,“博他人呢?刚才不是还在边上听我们讲话么,去哪了?抱抱来了,他也不来见见。”

杨妈笑着回道:“老太太不是上次写信来,请咱们替她在一位老太医那讨一帖治头疼的药么,博少爷怕老太太等急了,就先给老太太送过去了。”

“这孩子也真是的,怎么也不喊我一声,既回来了,当然得去老太太跟前请请安才是。”

杨太太作势要起身。

“亲家太太不必去了。”李二太太开口拦住她,“妈她这阵子一直头疼厉害,起不了身,谁也不肯见的,不然早就来请你过去了。”

杨太太闻言,重新坐下,“那行吧,老太太要体面的人,一向不喜欢在病榻上见客,那等她老人家身体好点了,我再去吧。”

没多会儿,杨太太又想起什么,吩咐道:“杨妈,博是不太认路的,去了恐怕又不记得怎么回来,你去看看他。”

李二太太笑了,“博现在还这样呢?”

“可不是。”杨太太也忍不住笑,“刚去平城头几年,他老是不认得路回家的,出门天天得让人跟着。”

杨妈去了片刻后,很快回来了,人没进屋,声音先响起。

“果然还是被太太您说中了,我刚一出去,绕到前厅那边,就看到博急头白脸地乱走,差点就要往外面去了。”

下一刻,跟在杨妈身后走进来的,是一个很清俊的年轻人,他大概只有十六七岁,学生打扮,身上穿着一件宽大的黑棉袍,身板瘦弱,气度沉稳内敛,这就是嘉容的未婚夫杨博。

杨博并不在意杨妈对他的取笑,面容平静地过去给杨太太和李二太太各自行了个最端正不过的后辈礼。

“妈,二太太,博来晚了,请见谅。”

李二太太一直都很满意他这个女婿,觉得他稳重可靠,忙伸手去扶,“好好好,没关系,快起来,博。”

杨博同两位太太又说了两句话,等大家都低头吃茶时,他终于转过头去,仿佛才注意到嘉容的存在,立起身体,很有礼貌地朝她笑。

“抱抱,好久不见了。”

嘉容仰头看他。

在她的记忆里,杨博从小就是所有长辈眼里,最满意的晚辈。

守规矩,勤勉读书,孝顺母亲,安静听从长辈安排。

他一身棉袍黑气沉沉地站在那儿,一丝不苟,看不出一点情绪,更不会像之前嘉容在街上看到的那些男女学生那样,肆无忌惮地说笑。

其实,杨博出身很高,他父亲是曾经旧朝廷里,湘城的总督,官居二品,很有些权势,后来一个很凶残的姓沈军阀打来,杨父被迫殉城了,杨太太就成了个寡妇,最后只得带着杨博去平城了。

杨博很痛恨那些军阀。

因为当初,杨父已经知道旧朝廷是腐朽不堪的,实在保不住湘城后,他选择了放沈系军阀进城,但前提是保全湘城,不能对湘城人动用武力,而杨父觉得自己卖国保命,有负圣恩,要沈帅答应放他回平城听候皇上处置。

那个沈帅同意了,可没想到,进城之后,沈帅出尔反尔,他恨杨父让他损失惨重,把杨父虐杀了。

本来杨家人全都要受牵连的,是李家人为了杨博这个未来女婿,筹齐重金献给沈帅才保下杨家。

嘉容记得,就是杨父被杀被抬回家的那天夜里,嘉容父母由于要帮着杨家孤儿寡母应付丧礼,没有回公馆。

嘉容人小,离不开妈,也跟着李二太太在灵堂边上的一间屋子里睡。

这几天大人们都在忙,连李二太太都顾不得上管嘉容。

半夜里,嘉容又饿又冷睡醒过来,摸着肚子犹豫要不要叫醒母亲,就看到灵柩前,跪了一夜的杨博仍直直跪着不动,而边上轮守的大人都一个个熬不住了,东倒西歪睡倒。

有一个杨家亲戚过去劝他先去歇会,他面不改色道:“谢谢叔伯,不用了。”

那亲戚也就不管他了。

杨博跪了一会儿,后来意识到嘉容一直在盯着他看,他愣了下,起身,去一旁桌上拿了一盒还温热的点心,又把他自己夜里披在身上防寒的毡毯,一起拿到嘉容面前。

嘉容那时怔怔瞧着这个不苟言笑的小未婚夫,问他,“干什么呀,杨哥哥?”

守了一整夜,杨博的声音变得很嘶哑了,他说:“这几天大家办丧事抽不开身,但你要是饿了冷了,不好跟人说,尽管来告诉我。”

说完,他也不看嘉容神色,又默然回到了灵柩前,换上新的长明灯,继续直跪不起。

那时的嘉容没有生病,性格还没有那么地孤僻。

看这杨家哥哥人好,整夜整夜一个人跪在那都不说话。

怕他伤心,就经常拿着点心,站在他旁边吃,时不时往他身上好奇望望,问他要不要跟她一起吃点心。

虽然他很少理会她,她也没在意。

嘉容回过神来,眼前的杨博长大了,除了五官还有点小时候的影子,比小时候更显得高深莫测。

喜怒不形于色了。

而她自己也不再是当初那个小姑娘了。

嘉容有点并不知道该跟他说些什么才好。

她于是,只轻轻喊了声:“杨哥哥好。”

然后低下头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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