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二太太看出了女儿腼腆,和杨太太还有杨博转了话锋,要留他们吃饭。
杨博并不出声,尽让长辈做主,杨太太于是道:“今天就不吃了,家里房子虽然说有人一直打扫看着,但毕竟好多年没住了,我们母子还得早点回去收拾,到时候好去祭拜一下博他爸爸。”
一听这话,李二太太不好再开口多说了,怕让母子俩难过。
“那我和抱抱,送送你们娘俩吧。”
嘉容腿脚不便,不好走大门,杨博同杨太太说,把轿子抬到后门来,然后大家从后门过去等轿子。
李二太太推着嘉容,走在最前面,杨太太与杨博落后一步,杨妈带着杨家的几个小丫鬟落后一大截跟着。
李公馆的后门,正对着谢家的后院。
此时两家的门都开着。
没走两步,就听见谢家院子里那头有人朝这边喊了一声,“抱抱”,嘉容还没反应过来谁在叫她,李二太太、杨太太、杨博他们全望了过去。
那个出声喊嘉容的人不是别人,正是那谢安。
谢家后院里,青年披着大氅,拿着刚从医院开回来的一袋药,正勾着嘴角,倚在门上,朝嘉容这边笑。
他看见了李二太太等人,才微微站直了点身体。
“二太太好。”
杨太太先出了声,“好俊的年轻人,长得跟白玉观神仙壁画似的,不知道定亲了吗?我娘家有个侄女……”
“亲家太太。”李二太太讪笑打断,“这就是谢家的璧人。”
杨太太立即锁紧了嘴,收回剩下的话。
李二太太转而朝嘉容说:“抱抱,璧人叫你,怕是有什么事,你过去瞧瞧哥哥吧,我自己去送人。”
母亲这么一说,嘉容只得乖乖推着轮椅过去。
李二太太挽着杨太太说笑着去另一边等轿子。
唯独杨博停下脚步,朝谢安身影道不清说不明地凝望了好一会儿,直到杨妈在前面喊他了,他这才抿起唇,抬脚跟上李二太太和杨太太。
嘉容推着轮椅来到谢安面前,很乖地仰头询问他:“哥哥,你有什么事要跟我说吗?”
谁知这人并不理会。
反指着刚才杨博站的地方,笑着问小姑娘,“抱抱,刚才那个年轻人,就是跟你定亲的杨博吗?他今年回来了?”
嘉容回头望望,点了点头。
“就到杨爸爸忌日了,杨哥哥和他妈回来看看。”
谢安:“是这样啊。”
“怎么了,谢哥哥为什么要问这个?”嘉容不解。
谢安跟没有骨头似的,又懒懒往门上靠靠,睨着嘉容,“没事,就是一直还没见过抱抱的未婚夫长什么样,也不知道是丑还是美,今天总算是见到了。”
嘉容被他这一下说得很不好意思,当着那么多人把她叫过来,还以为有什么事呢!
下意识想要走人,不搭理他,可转念想起他现在是教她的先生,又忍住了。
她是一个大度的好孩子,不跟他一般见识。
“好香,抱抱在布口袋里藏了什么好吃的?”
她脑子里还在乱转的时候,谢安的目光又落到她的轮椅上。
布口袋里飘出豆沙包的甜香,杨家人忽然到来,嘉容还没来得及拿出来。
“是早上去上学,妈妈做的豆沙包子……”
谢安闻言,挑眉,“抱抱今天回去上学了?”
嘉容轻轻“嗯”了声,而后,她把布口袋打开,用油纸抱着的大包子全拿出来,捧给谢安。
谢安愣了下,又笑起来,“抱抱早上一个人吃这么多呀?”
“不是,是妈妈说,上次谢哥哥把我从学堂送回来,还弄脏了您的衣服,妈妈让我带到族学送给谢哥哥您吃的,但是……”嘉容垂下头去,“但是谢哥哥您早上没有去族学,包子已经冷了,不好吃了。”
小姑娘抱着包子,好惋惜。
谢安望着望着,不知怎么的莫名就笑起来,“这样呀,哥哥今天辜负了我们抱抱的大包子,抱抱不会生气了,以后再也不理谢哥哥了吧?”
“我没有那个意思。”嘉容连忙解释,“我知道是莉小姐生病了,谢哥哥您送她去医院了才没有去族学的。”
“抱抱不出门消息还挺灵的。”谢安哦了声,笑得很故意,“是不是……藏在哥哥床底下偷听了?”
“啊。”嘉容吓得摇头,“我怎么会,是学堂里的哥哥姐姐们说的。”
“璧人,你今年多大的人了,怎么还总欺负人家抱抱呢?”
一个声音很温柔的女人走过来。
嘉容回头望见说话的女人,忙喊了声,“谢婶婶好。”
看见谢太太后,就知道谢安为什么长得那么好看了,完全是遗传了他母亲。
谢太太长得特别年轻娇艳,一点看不出来有谢安那么大的儿子。
但是认识谢太太的人才知道,谢太太虽然生得很漂亮,但她的性格柔弱,不然也不会任由谢安又是出国,又是把洋女朋友带回家住。
“抱抱好久不来玩了。”谢太太温柔同她笑道,从她的手里接过包子,“谢谢抱抱的包子,回头我给它蒸蒸也是一样好吃的,你别理璧人的话,他又哄你玩呢。”
嘉容愣愣望望谢太太,又看看谢安,终于反应过来。
“知道了,婶婶。”
嘉容走后,谢太太看儿子一眼,“璧人,你快把药送去给人家莉小姐吧,别耽误了。”
谢安笑了笑,“知道了,妈,我这就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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嘉容回李公馆去找母亲,李二太太早已经把杨家母子送走回来了。
送了一趟人回来,李二太太看着特别开心,坐在窗户下的一张椅子上查看杨家留下的礼物。
看嘉容回来了,她开口问,“抱抱,璧人找你什么事呀?”
“没什么事,就随便跟我说了会话。”嘉容抬头,问:“妈,你怎么这么高兴呀?”
“有个喜事。”李二太太笑道:“等晚上吃饭时候,再同你和你奶奶一起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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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家一共有两房人,都是李老太太生的,大房伯父死得早,只有大伯母和一双儿女,而二房也就是嘉容这一房。
前些天,大堂哥李怀德今年老生病,身体不好,嘉容父亲就送大伯母和大堂姐去北方看他了。
所以现在,李公馆里就只有李老太太、嘉容和她母亲李二太太在。
晚饭时。
李二太太扶六七十岁的李老太太拄着拐杖走进饭厅。
上次李老太太在外面和李二太太说的话,嘉容全听见了,不过她已经习惯了奶奶一向不怎么喜欢残疾的她,见了李老太太后,就只喊了一声,便坐在李二太太身边,一言不发地默默拿起筷子安静吃饭。
顺便等着听李二太太要讲的事。
今晚饭桌上有腊鱼,还有些家常菜,因为李老太太年纪大了爱吃点清淡的,另外又炖了点豆腐鱼汤。
李公馆里吃饭很讲规矩,吃饭时候谁也不许说话嚷嚷。
等吃得差不多了,李二太太才对李老太太开口:“妈,有件事我要同你商量商量。”
“什么事呀?”李老太太把汤勺搁下,问。
李二太太才终于说道:“是这样的,下午杨家母子过来了不是,临走前,博他同我私底下说,说平城有个医生,看腿挺厉害的,说不定抱抱的腿还能有得治。”
嘉容抬起眼睛。
“那这倒是一件大好事啊。”李老太太老古董,但还是想让孙女能够走路的,可很快又皱起眉头,“不会又是什么西洋医生吧?”
她可没忘记,之前李二太太两口子,还瞒着她,偷偷去找了西洋医生给她瞧。
不过那外国医生也拿嘉容的腿没办法,说治不好。
“不是不是。”李二太太立即解释,“妈,不是西洋医生。”
“那就行。”李老太太没什么意见,“只要不是就行,他们外国医生,看病总喜欢给人摸来摸去,还喜欢拿个灯照瞎人眼睛,以前抱抱还小就算了,现在大了,可不能再抛头露面了。”
“知道了妈,这次是博说的,他这个人一向稳重懂分寸,肯定靠谱的,你放心吧。”李二太太忍不住激动笑起来,“不过呢,他听说那个医生很快就要离开平城了,说不定还要出国去,而抱抱爸爸现在又不在家,没人能带抱抱去,他的意思呢,等他祭拜完他父亲,就想带着抱抱,直接去平城,免得错过了。”
嘉容本来一直安静听着。
看病这事,以前有过不少次,什么医生没看过?什么偏方没试过?
但每次都是无功而返,她已经对此不抱任何希望了。
可当听到杨博要带她去平城看病,嘉容瞬间错愕起来。
坐上轮椅后,嘉容除了父母家人,一直都不怎么和外人相处的,更怕在外头,让人家处处嫌她麻烦。
嘉容对这个提议感到紧张不安,以及独自到陌生环境的恐惧。
她和杨博虽然是未婚夫妻,但这么多年没见,早就不熟悉了。
她不太想和他去……
此前她好不容易散开的阴霾,又重新笼罩下来。
嘉容勉强吸口气,把目光放到李老太太身上,李老太太传统保守得很,应该不会愿意让她跟着外男去外面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