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嘉容坐在轮椅上等着陈奶妈来给她洗脚,很快,陈奶妈就端来了一大盆药汤,放下,撸起袖子,把嘉容有点费劲地抱到房里床上去,然后蹲下去,把她两条软绵绵的腿浸到那盆药汤里。
这是李二太太从一个亲戚那弄到的偏方,说是只要泡上两年,就能再站起来。
不过,这几年用下来,没一点效果。
但李二太太为了求安心,倒不管有用没用,反正年年都让她按时用着,就当是泡脚了。
嘉容的腿常年走不了,久了容易肌肉萎缩,所以还要人每天给她揉揉,今天陈奶妈得空,亲自给她揉腿。
陈奶妈是个挺爱说话的人,可这阵子,因为嘉容心里不自在,她都一直不敢怎么讲话,生怕自己嘴上没有把门,一不小心说出什么不合适的话来戳到她了。
嘉容看在眼里,不是滋味,等陈奶妈替她揉完腿后,主动朝陈奶妈开口,“姆妈,你去外头轮椅上,把我装东西的布口袋拿进来吧。”
陈奶妈听到嘉容终于主动说话了,而且心情看起来比之前要好很多,开心得合不拢嘴,像是要让她去拿宝物似的,忙说:“布口袋是吧?我这就给抱抱拿,抱抱等姆妈嘞。”
嘉容说,“不着急的姆妈。”
“晓得了晓得了。”陈奶妈口头上应承住,可到底怕嘉容等久了不耐烦,立马就去外头拿了进来,还问嘉容,“还要别样吗,抱抱?”
嘉容摇摇头,“不用啦。”
陈奶妈没管嘉容要布口袋干什么,放下东西就出去了,赶紧过去同李二太太报告。
嘉容全当没有注意到,只心情复杂地把布口袋里的那只弹弓摸出来。
是她在打完鸟后,顺手放进布口袋里的。
她握着弹弓的手,感觉到心脏有点久违的发颤,几乎不敢相信,她竟然真的还可以拿弹弓把鸟儿打下来。
嘉容忽然回忆起刚坐轮椅的一件事。
有次,李老太太听了什么偏方硬要嘉容天天喝,弄得嘉容不但腿没有好,还害得嘉容莫名开始浑身湿疹发烧,父母吓得实在没有办法了,就偷偷瞒着李老太太,把她带去大地方看外国医生。
那时年纪小,但嘉容还是模糊记得那个城市很大,很摩登,有她没有见过的新式建筑还有高楼大厦,他们都穿着跟嘉容一家完全不一样的时髦衣服。
那也是她第一次见到外国人,也是第一次住了李老太太眼中很不吉利的白色病房。
后来医生来给她看病,是一个满脸白胡茬七八十岁的外国老医生,他拿着一个针筒,要掀她的裤子,嘉容当时并不知道这是做什么,吓得乱叫。
“妈妈,医生要扒我裤子!要扒我裤子!奶奶说过,男女授受不亲的,被他看了,就要我嫁给他的!妈妈,我不要嫁给外国老头子!”
喊叫得整个医院的人都知道了。
后来,嘉容才知道,原来人家医生不是要对非礼她,而是要给她“打屁股针”,给她治病的。
那段住院期间,每每有调皮小孩看见她,都会跟在她后面怪笑。
“小封建来了!小封建来了!”
“小封建,你已经被医生爷爷看了屁股,你要嫁给他咯!”
嘉容在医院住了多久,就无地自容了多久。
从小到大,她都是这么一个惹人笑话的人,然而今天,却是她第一次被人夸奖。
尤其是莉小姐,她真是好夸张呀,夸得好像她是一个多么了不起的人物一样,可实际上,她只不过是一个老丢人的残废。
虽然这样想着,但嘉容还是忍不住有点脸红,晕乎乎地把脑袋埋进被子里,在里头边想莉小姐的话,边小狗蹬腿似的滚了两圈。
“滚什么呢,抱抱?”李二太太问,“老远就听见响声。”
嘉容一下子停止了蛄蛹,坐起来,“没干什么,妈。”
“今天怎么拿这个玩了?”李二太太拿起扔在一旁的弹弓,“你不方便,玩这个容易给自己摔了。”
嘉容解释,“是今天在族学碰见了谢哥哥,他说族学有好多鸟吵他,让我帮他打下来。”
“这么回事啊。”
嘉容小心翼翼询问母亲,“妈,那我以后小心一点,不摔跤,可以让我拿着玩吗?”
李二太太见到女儿这个模样,心头软得一塌糊涂。
这个女儿,从小就懂事,但因为李家规矩太重,加上残疾,没别的孩子愿意和她玩,因此比别家孩子都要沉默孤僻些。
李二太太于是笑着还给了她,“抱抱既然喜欢,当然可以的,只不过不许去危险的地方玩。”
“谢谢妈。”嘉容很开心。
“对了。”李二太太爱怜抚摸女儿的头顶,说起,“上次你闹肚子,亏得人家璧人不嫌你身上脏,把你一路送回来,还将那么好一件氅衣都借了你,明天我想要蒸点包子送去,好好谢谢人家,你要不要跟我一起去?”
嘉容这时腼腆开口,“妈,我明天想要去上学了,这样,你把包子给我,我带到族学去,直接给谢哥哥吧。”
李二太太惊喜得很,立即说:“好啊,那你要记得当面谢谢哥哥。”
“嗯。”
嘉容想起谢安刚回国那天,一直坐在走廊下吃“巧克力”,他似乎,也和她一样爱吃甜的,想到这,她补了一句,“那妈,你明天就蒸豆沙馅的,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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决定了去上学,然而第二天真的要去了,嘉容心里还是忍不住笼罩起一点阴影。
虽然昨天大家都在夸她弹弓打得很厉害,但她还是有点怕,怕有人拿闹肚子的事背后笑话她。
所以早上起床后,她比平时更显得心事重重。
李二太太看出了她的不自在,忍着困意说要亲自送她去,昨晚,李老太太头疼病发作,李二太太在床边照顾了一宿,天不亮又给嘉容蒸了一笼豆沙馅大包子,很累了。
嘉容不想让母亲再为自己操心,拒绝了,说她自己可以。
到了族学,大家都还没有来。
嘉容在心里先松了口气,拿出七巧板玩着,但她玩得心不在焉,听到门口有一点动静,便将注意力往外面放。
不多久,有几个学生来了。
嘉容赶忙将头垂得低低的,脑子里却在不断思索着,待会他们要是问她怎么来学堂了,身体好了么,那日她到底怎么了,她要怎么回答呢。
她正在肚子里不断揣摩着应付的话语,谁知几个学生看到她,只像往常那样,喊了声抱抱打招呼,然后便趴在书桌上不动了。
嘉容有点怔愣,意料之外。
但紧接着,她彻底呼出口闷气。
原来。
他们并不是很在意那件事。
此时嘉容感到,多日来罩压在头顶上的阴霾尽数褪去,一丝明媚春光洒在脸颊上,她腼腆地,悄悄笑了一下。
没一会儿,陈菱也来了,她看到嘉容意外了一下,之前陈菱也去李公馆看过她,但嘉容不好意思见人,每次都躲在房里不肯出去。
陈菱没问别的,只说:“抱抱,你的病好点了吗?”
“好了,姐姐。”
陈菱好像怕她多想,很快转了话题,“对了抱抱,快到杨博他爸爸的忌日了,他这几年一直没怎么回来,这次还是不从平城回来吗?”
突然提到杨博,嘉容愣了下。
她自己都快忘了这个从小定亲的未婚夫了,回过神来,才慢吞吞摇头。
“我不太清楚,这些年虽然杨博和我大哥都在北方读书,但这几年不太平,尤其是平城那边,几个军阀打来打去,所以也不知道杨家这次能不能赶得回来,如果不能,说不定干脆就不回来了。”
陈菱顿了顿,问,“那怀德大哥,他会和杨博一起放假回来吗?”
嘉容摇摇头,“大哥放假肯定回来的,但杨博就不知道了。”
现在都不太平,尤其是北方,放假这个事,还得看情况决定。
嘉容说的怀德大哥,是她大伯的儿子,她堂哥。
李老太太原本是不想让他去北方读书的,一是不安全,二是觉得现在外面乱七八糟的东西太多,怕他学坏了,但嘉容她爸说,现在时局动荡,男孩子不能呆在湘城,要去外面读书开眼界才行,就送他去了北方一个国学学校念书。
杨博虽然和他不是一个学校,但都在北方,离得近,偶尔会一起约着回来。
陈菱哦了声,没再谈这个事。
“今天不是有谢先生的课么,他怎么还不来?”
嘉容眨眨眼,“不知道呀。”
她低下头,望着自己抱在手里,用油纸包着的几个豆沙馅大包子。
她怕又像上次一样闹肚子,所以包子只敢吃一个,都没怎么吃饱,闻着香香甜甜的大包子,嘉容忍住了偷吃。
谁知道,谢安今天一整天都没有来族学。
后面包子都凉透了,嘉容听学生们议论才知道。
谢家哥哥的女朋友莉小姐生病了,谢安跟王老先生请了一天假,送莉小姐去医院,不能来了。
嘉容愣了愣。
好吧。
她只好可惜地把大包子重新塞进布口袋里,回去热热自己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