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小白眼狼

族学就在李公馆后面街上。

旧时代时候,族学还是比较热闹的,经常有与李家交好的人家送儿女来附学。

起初,是始终恪守着男女不同堂的规矩。

但后来随着时局动荡,也没太多外人来附学了,便干脆让他们在一块读书得了。

她们小姐家,并不用和少爷们那样读一整天,上完上午的课,便可回去同母亲学做针黹功夫。

嘉容独自推上轮椅来到族学。

族学内外全是还没开的桃树李树,整个弯曲回折的廊子被这些枝柯掩映得古朴深重。

刚要走进去的嘉容,却忽然听到廊下有一主一仆两个人在低声说话。

主人是个很随意靠坐在廊下,并不认识的青年。

他穿的并不是他们湘城人那身又肥又大直通通的老黑褂子,而是一件白净讲究的长衫,外头还拢着身白狐狸毛大氅。

像是旧时代的富贵公子哥。

但留的却又是一头干净利落的短发。

嘉容看到,那青年低着头,骨节修长手里不耐其烦地,一遍遍解玩着什么。

同时,他含笑朝面前站着的佣人说道:

“好,我晓得了。”

“多谢妈。”

“让妈放心,放了学我便回家同她老人家吃夜饭。”

“你也回去吧,不用跟着我。”

等到那个佣人从另一边离开后,嘉容才看清,青年手里拿着的,好像是她昨天落在族学里的一个九连环。

嘉容皱眉盯着她的那个九连环。

因为残疾,她在族学里是个一向孤僻,不太爱跟兄弟姐妹玩的小姑娘。

每日里在学堂里,除了念书,做先生布置的功课,就安静地坐在书桌后,日复一日拿着什么九连环,七巧板,孔明锁玩。

所以现在,即使对方手里的九连环是她的,她也不打算去跟他要回来。

但他坐的位置,恰好堵在了门口,要进去,还得让他的长腿挪一挪。

嘉容不喜欢跟人讲话。

更何况李老太太嘱咐过,她一个未嫁人的小姐,是绝不能主动同外男讲话的。

嘉容只好等他自己走开了。

于是她低下头,一面等待,一面从轮椅上挂着的布口袋里,拿出那块谢太太送来的外国糖,剥开洋纸,小口吃了起来。

没想到,这个叫“巧克力”的东西,名字听着怪模怪样的,吃起来却很香甜。

然而,嘉容那么一大块“巧克力”都快吃完了,廊下青年却动也不动。

好像根本不打算走。

气候还很寒冷,总不能让她一直杵在这里吹冷风等下去吧。

嘉容犹豫再三,最终,还是硬着头皮,推轮椅来到青年身前。

这是一个二十多岁的青年,生得很有些眉清骨秀。

很像曾经母亲带她去白玉观上香时,壁画上看到的男神仙。

这时,青年也听到有人走过来,低头看了眼。

但很快,便不甚在意地淡淡收起目光了。

然而不一会儿,他又莫名抬起眼睫,一直盯着她的脸看。

嘉容见他一点眼色没有,只得很小声地开口:“哥哥,请您让一让,我要进去。”

青年仿若未闻。

好半晌,他眼底才慢慢透出了几分笑意,“抱抱上学,这样早呢。”

他认得她?

嘉容睁大眼睛,在脑海里思索了一遍。

除了在族学一同读书的,还有她那个从小定亲的未婚夫杨博,嘉容鲜少能够见到外男,她确信自己并不认得他。

青年人沉默凝了眼,小姑娘那双因疑惑而习惯瞪大的秀气黑眼珠子,放下了手里的九连环。

然后,懒懒往后一靠,伸出手指,像逗小狗似的,朝她很熟练地招招。

“过来,抱抱。”

这一幕。

嘉容一瞬间觉得有点熟悉。

下意识地,就往前推了推轮椅。

下一刻,这个青年长手一伸,她手里吃剩下的小半块巧克力连带洋纸一块被他扯过去了。

“行。”只见他笑,“吃着哥哥辛辛苦苦带回来的巧克力,还一点不认得哥哥了,真是个小白眼狼啊,哥哥现在要没收了,进去吧。”

嘉容就这么怔怔进了学堂。

等整个人走进去了,在书桌后坐了下来,才反应过来,他,刚,刚,说,了,什,么。

刚才这个人,原来就是传闻中的隔壁谢家大哥哥。

谢安。

谢璧人。

嘉容想起平日所听到的种种传闻,探究地往门外廊子望过去。

青年已然又垂下了头,拿起她的九连环开始一个个套上去重新解。

偶尔,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和她一模一样用漂亮洋纸包装的“巧克力”吃着。

嘉容注意到,他身量很高很高,比一般的湘城男子还要高出一个头来了,狭窄的廊子根本放不下他的一双长腿。

人却很清瘦,一身狐毛大氅,显得特别清贵。

难怪,大家都叫他璧人。

确实貌如其人。

都说,他已经在国外交往了好多的“洋女朋友”。

甚至还可能,没有娶妻,就随便同人生下了长得模样古怪的“洋娃娃”。

但嘉容忍不住转念一想,那个“洋娃娃”或许真有蓝眼睛,金头发什么,但肯定不会是个丑娃娃。

有机会,她一定要看看他生的“洋娃娃”。

“哎,抱抱,那人是谁呀,他怎么一直坐在门口呀?”

表姐陈菱发出的声音让嘉容拉回思绪。

陈菱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学堂,支着一双小脚,好奇又担心地站在嘉容面前。

“族学不让外男随便进来的,尤其是这边,他怎么……”

陈菱是学堂里,少数愿意跟嘉容说话,跟她玩的人。

嘉容见是她,才开口回道:“菱姐姐,他就是我家隔壁谢太太在国外念书的儿子。”

陈菱惊讶张嘴。

“就是那个交往了许多洋女子,在国外很浪荡的那位……”

嘉容往门外瞧了瞧,小声嗯了声。

陈菱默默吞了吞唾沫,不敢再看,屈着并不方便的小脚慢腾腾坐到嘉容旁边的座位上。

嘉容暗暗望向陈菱的脚,表姐年纪要比她大几岁,五六岁时,家里人依照传统给她裹了好久的脚,后来新时代来了,禁止再给女孩裹了,她也被放了脚。

但由于到底裹过,即使后来放了足,那双脚却早已被折腾得有点变形,停止了生长,走起路来,也是很不方便,总有些摇摇晃晃的,每次出门,都得在鞋里塞点东西才能稳住身子。

而嘉容,年幼时也是差点要被李老太太强行裹的。

好在她父母爱护她这个唯一的孩子,舍不得她那样痛,于是头一次违逆了李老太太的威严。

李老太太虽很不满意,但随着法律明令禁止,她也不敢再这么干了。

陈菱似乎注意到了妹妹的目光,面上不动声色,却垂下头,暗暗将裙子往下遮了遮。

半分钟后,陈菱望着前边一块空了的位置,对嘉容轻轻道:“抱抱,你知道么,那个高家的三小姐,这两日也不到咱们族学读书了,说是她家里人说,现在学这些老东西已经没用了,她家里人要给她送去外面上学……”

嘉容微微睁开眼睛,“高三小姐也去念洋学堂了?”

陈菱颔首。

嘉容跟着表姐一起沉默下来。

这几年,族学时常有学生离开,被送去别的地方上学。

据说湘城以外的地方,不说男孩们,甚至一些女孩也会乘着什么“火车”“轮船”离家去往更远的地方上学。

嘉容有一次,就在湘城街上看见过几个从别处来的新派学生,男学生穿着有硬邦邦领子和中间一排排纽扣的黑色学生装,女学生则都不挽髻,剪去长发,只留一头齐耳的黑短发,上身是一件蓝色的布上衣,下身是能看见腿的黑裙子。

他们个个精神抖擞,坚韧青春,不像他们湘城男女,颔首低眉。

而那些女学生们,同男子在一处也一点不觉得羞涩难为情。

全都挺着不曾裹平的胸膛,与男学生们随意说说笑笑。

甚至于,她们还会跟男学生谈论些她连听都不敢听的天下大事。

这是嘉容从未见识过的世界。

而她低下头后,却看见自己用簪盘着髻,一身黑灰裙褂如同一个老妇人似的坐在轮椅上黯淡腐气。

所以那天,在这群学生经过她旁边的时候。

不由自主地,深深垂下了自己的脑袋。

嘉容抬起头,望一眼边上的人,无论男孩还是女孩,都和她一样,坐得板正,腐气,虽然年纪都不大,但个个都抿着唇,像个长辈眼中的规矩孩子。

她转过头,那个隔壁的谢安哥哥,依旧眼角含笑,懒懒散散地坐在那玩九连环,一边叼着“巧克力”吃。

完全是家中长辈眼中不守礼的做派。

看到这,嘉容从轮椅布口袋里,摸出一块新的巧克力,双手捧给陈菱,“姐姐。”

陈菱问:“这是什么?”

“巧克力。”嘉容软软回答:“国外的糖。”

陈菱愣了一下,打量一圈周围,才小心接下,藏到书包里去,笑着同表妹道:“谢谢抱抱。”

等到上课了,嘉容翻开《女儿经》看起来,她注意到谢安还没走。

今日要教他们的孟先生也迟迟未来。

但不一会儿,有一把羊胡子的王老先生却走了进来,这个时候,只见谢安才不急不慢,放下九连环,拢拢身上大氅,缓缓跟着这位老先生从廊下走了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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