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洋女朋友

李公馆里。

那架用黑酸枝木做的卷草纹梳妆镜前。

嘉容如平日一样盘起发髻,穿了身家中长辈认为沉稳端庄的灰蓝色裙褂,垂头坐在轮椅上。

她原是一动不动,面无表情任人摆弄,待看见陈奶妈再次拿起一块布准备往她身上裹,她终于蹙起眉头,小声开口。

“姆妈,太紧了,我喘不过气来了……”

面前这个生得矮瘦的奶妈,手并不停,只笑着同她讲道。

“抱抱,听话咯,你再往里吸口气,老太太讲哒,妹子家出去读书,就算是自家屋里头的族学,但胸口大大的,让族兄弟他们看见也要不得哒,一定要好生裹紧咯,才像个规矩小姐的样子。”

嘉容只好不再作声。

撇过小脸,呆呆盯着窗台外那盆不断往下滑雨水的芭蕉叶。

陈奶妈满意笑了。

“抱抱真乖,咯虽然疼,但老太太讲的其实还是蛮有道理哒,不咯样搞,让人晓得了,人家会说你和自家兄弟不清白哒。”

外头虽然都已经民国好几年了,可李公馆里,这个从前朝起就是官宦人家的李氏一族,各式传统老规矩仍然重重压在所有李家子孙头顶。

做儿子儿媳的,要晨昏定省地去老太太那请安。

守了寡的大伯母绝不能再改嫁,要守得住心,养育丈夫留下的一双儿女。

朝廷没了,但孙辈们还要研读以前圣人的“正经书”,如有族中哪个孙辈说想去“留学”,学习那些长辈眼里什么奇技淫巧的西洋知识,一定会被罚跪祠堂自省的。

而女孩子们,自然也是要读书识字的,将来更好地做一个辅助丈夫的贤妻良母,但肯定不能同其他人家小姐那样,绞成个不男不女的短头发,穿着那些露胳膊露腿的学生裙,同男孩子们去洋学堂里念什么“ABC”,“哈罗”,“好啊油”。

正如李老太太常常教导儿媳妇们说的。

“如今的这些小女子爹娘真不晓得怎么想哒,居然让妹子家跟男人一起读书,读了又有什么用?到头来,还不是要嫁人的咯!我们这样的人家,可绝不能学,可晓得蛮!”

这时,房间外来了人。

是嘉容的母亲李二太太让女佣来送早饭了。

他们湘城人的早饭,通常都是自己在家里煮的,尤其是李公馆,李老太太每日睁眼,最爱吃一小碗儿媳妇用整只鸡煨一宿烫出来的鸡丝面,只偶尔有客人的时候,才吩咐佣人去外面买些旁的早点。

今天除早饭外,女佣却还捧着另外一小包方方正正,被印花洋纸层层叠叠包住,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进来说。

“小姐,这是隔壁的谢太太一大早让人送来的外国糖,说是叫什么‘巧克力’,她家少爷从国外带回来的,听说那些个外国的小姐最爱吃了,太太知道小姐爱吃甜的,送来让小姐尝尝,但千万藏着点,别让老太太瞧见了,她老人家最不喜公馆里有洋玩意的。”

“璧人回国了?”陈奶妈在一旁意外出声。

她说的就是谢太太那个一直在国外念书的儿子,谢安。

谢太太和他的儿子谢安,是很多年前搬到李公馆隔壁的。

嘉容听大人们说,谢安刚来湘城那时,旧朝廷还在,他穿了一身富贵逼人的衣服跟在他妈妈身边,模样俊得简直跟白玉观里壁画上的男神仙一样,于是人人都喊他“璧人”。

后来,在他十二岁那年的乡试,他还去考了一个头名举人,那时候又有人叫他“解元老爷”呢。

要晓得,那个年月的朝廷自从开了“捐纳”和“保举”以后,只要有钱捐,大大小小的什么候补官跟臭河沟里头的水草一样,一捞一大把,但在那些正经功名出身的人眼里,是瞧不上的,要被鄙视的。

谢安这个年轻举人,在湘城里一下子出了名,多的是小姐想要同他做亲。

可第二年,他却没有再去参加会试,而是忽然选择了出国读书去。

那时候,嘉容年纪还很小,并不怎么记得这个住在她家隔壁,浑身都是传奇色彩的大哥哥。

只听母亲和姆妈跟她说,当初她这个“抱抱”的乳名,还是因为谢安。

说是她小时候,还没有生病坐轮椅那会儿。

人特别懒,很不爱自己走路,总喜欢缠着大人抱她,后来有次她跟李二太太去谢家拜访,见到了谢安,她跌跌撞撞扑过去搂住他的腿,打死不肯撒手了,张嘴直喊“哥哥抱抱,哥哥抱抱”。

据说当时,那个一身长衫的少年微微一愣,便极耐心,好脾气地笑着将书卷搁下,抱了她一整天。

除了这件事以外,再无一丝交集。

现在嘉容听说最多的就是。

谢安去了国外读洋书之后,就再没了国人的样子。

不但一出国就将头发剪了,换成了那些洋人穿的紧巴巴“西装”,和像个上吊绳一样勒住脖子不吉祥叫“领带”的东西外。

还不经他母亲同意,就私自在外头交往了好些个“洋女朋友”。

“女朋友”一词,嘉容起初不懂,问过母亲才晓得,那是外国话。

简单来说,是没有定过婚约,就私自苟合在一起的男女。

外国人却说,这是“自由恋爱”,是不用经过父母的。

嘉容怔怔睁着眼睛,想不通。

这国外的礼数,跟她自小到大在李公馆里学的完全不同。

子女的婚事不都是由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么,怎的还能不经父母就同人定下来?

那不是成了无媒苟合么?

母亲也觉得解释这事实在难为情,让她小姑娘家不许再多问了。

后来又听说,谢安不仅交“洋女朋友”,而且年纪轻轻地就很不自爱,总与一些坦胸漏背的洋女子在大庭广众之下搂腰跳舞。

甚至,还当着外人的面,与她们嘴对嘴,肆意亲吻呢。

亲吻!

嘉容晓得的,这是夫妻之间才能做的闺房之乐,是两口子自个关在房里背着人干的。

怎么可以堂而皇之,在外头做?

谢家哥哥这样,便一点也不怕被人家笑话吗?

而就在前不久,嘉容忘了听谁讲过,讲谢家哥哥还来过信,说今年毕业回国,也要将“洋女朋友”带回湘城来,见他母亲谢太太呢。

这在嘉容的祖母李老太太听来,直道这世道果然坏透了。

再三拄着拐杖往地下一边杵,一边严厉训导儿子儿媳和孙辈们:“我就讲了哒吧?!这洋玩意绝不是么子好东西!我们祖宗的传下来的东西才是正经要学的,谢家的璧人,先头那是一个多好规矩,好礼数好出息的孩子,年纪轻轻就是举人功名哒,这都是我们祖宗传下的教法好嘞,要由得娃娃们尽数去学那些洋把戏,往后怕是连礼义廉耻都要丧尽咯!”

陈奶妈转头,询问佣人。

“璧人回来了,可真有带什么洋女子哒?”

佣人摇摇头,“不晓得呢,听说谢少爷是昨天半夜里回来的,谁也不知道,更哪晓得有没有带什么‘洋女朋友’,若非谢太太早上让人送东西给太太,太太问起,还不知谢少爷回来了呢。”

“哎。”陈奶妈叹口气,用满嘴湘城话讲道:“谢太太也是作孽嘞,早先干啥子送他去那么远的地方念书啰,现在可倒好咯,儿子成这咯模样,要当真给她领个洋媳妇子回来,岂不是要给她生个有什么蓝眼子、金毛、红毛的孙子孙女?这可吓死人的!”

“照我讲咯,当初他中举人,人家要抢着和她家结亲时候就不该放他出去嘞,让他直接讨堂客生娃,现在怎么着也是个做爸爸的人了,哪生得出这么多鬼哟?”

佣人挠挠头,道:“那万一,这次谢少爷真把人带回来了,还早就生下了洋娃娃呢?”

嘉容眨眨眼,抬头望望姆妈。

她还没有见过洋娃娃长什么样。

究竟会像洋女子多些,还是像谢家哥哥多些呢?

“莫乱讲!”

陈奶妈斥道:“小心咯,让谢太太听起去,给人吓晕哒,抱抱你也要放心里头记清白嘞,这话可不得在外头讲呀。”

嘉容这才不敢再想了,乖乖点点头,“我晓得的,姆妈。”

陈奶妈赶走小丫鬟,从铺着小紫花布的圆桌上,拿起“巧克力”拆开。

每块“巧克力”都有漂亮洋纸另外包着,递给嘉容,让她带去族学吃,一面又忍不住跟嘉容叨叨起来。

“璧人这孩儿,原先我瞧着他蛮好哒,就讲前些年月,朝廷乱得很,不是闹这样,就是闹咯样,抱抱你这孩子,一不看紧咯,就爱一个人偷摸蹲到后门口耍,亏得璧人总在他家后院子看书,一瞧见你又溜出去玩啰,就坐那拿出糖来勾你过去他那玩,喂你吃完夜饭了,又给你抱回来还我,这才没让哪个给拐丢了,如今嘞,他怎成那副样子咯……”

嘉容垂着头,默默握住这个像木板子的“巧克力”,想不起来一点了。

她自有记忆以来,就是生了病要坐在轮椅上,哪里也去不得。

而谢安这个,说是在小时候常常抱过她的隔壁大哥哥。

早已出国读书去了。

她仰头,看一眼外头的天色。

差不多有六点钟了。

如今到处都用的外国钟表,就连曾经宫里的太后皇上都早用上了外国钟,唯独李公馆,始终不曾买过。

她对陈奶妈软软道:“姆妈,我去上学了。”

陈奶妈:“去吧。”

等嘉容走出去了,陈奶妈才想起,之前听李二太太说,族学里的一个姓孟的先生病了,他说要暂时请他一位要回国的朋友,也就是隔壁谢家少爷代他来族学上课,族学那边都同意了,陈奶妈刚才紧顾着问这问那,忘了同嘉容讲一声了。

刚回国的谢安:“?”

不信谣,不传谣,尤其是h谣!

很封建的残疾妹宝VS留洋归来大哥哥

身心双洁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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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洋女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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封建遗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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