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个学堂的学生们将目光落到,跟着王老先生走进来的谢安身上。
他刚才在门口坐着的时候,学生们其实都注意到了他,看出他和他们湘城人不太一样。
王老先生对学生们说:“孟先生这些天病了,不能来学堂,这位是谢安谢先生,孟先生的朋友,孟先生托他这段日子来代课。”
刚开始大家还只静静听着,可不一会儿,就有人反应过来,认出了谢安。
学生们一个个拢起眉头。
在族学读书的学生,基本上都是旧时代下的规矩孩子,这位王老先生掌管族学诸事,原是不太愿意让谢安这样的新式青年来族学,可孟先生确实病得起不来,实在没法不给这个面子。
好在,谢安曾经到底是有过举人功名的。
可王老先生临走前仍然十分不放心,怕他胡乱教坏了这些好孩子,再三嘱咐他只照常教些书上的东西就行了。
嘉容这才知道,谢安为什么出现在族学里。
她躲在书桌后,愣愣睁着大大的眼睛盯着他琢磨。
谢安早已瞧见。
他便隔着老远,同她笑道:“抱抱同学,这么盯着先生也没有用,上课不要想着吃‘巧克力’了,下了课,先生再还给你。”
嘉容根本没料到,他这个人竟会在这么多人面前直接点起她的小名。
还附上了一个那些新派学生才称呼的“同学”。
嘉容的脸,一下子羞成了猪肝色。
要知道,像李家这类的旧式学堂里,即使是教书的先生们,都十分注重男女有别。
绝对不会像谢安这样,笑吟吟地在课堂上直呼女孩子小名。
虽然他那语气里,尽是逗弄小孩子的意味。
可让李老太太看见了,却指不定会怎样作想。
其他学生们,甚至陈菱,听见了这话,全纷纷朝嘉容身上看过来。
家里人总教嘉容,身为姑娘家,做人要低调内敛。
出人风头,那不是一个姑娘家该有的做派。
而且,她本人也从来不是一个喜欢给自己找存在感的人。
嘉容瞬间又羞,又结巴。
“我……”
最后,她却又实在不知道能说些什么,只好赶紧低下头去,用书遮住自己的脸。
但嘉容能够听到自己的心跳。
此刻正在。
一下,一下,又一下地剧烈跳动起来。
难以平复。
她只得在心里默默念着常读的《女儿经》。
“女儿经,仔细听,早早起,出闺门。烧茶汤,敬双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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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来奇怪,也不知道是不是今天早上吃了饭,又吃了太多巧克力的原因,一堂课才开始没多久,嘉容发现自己的肚子忽然有点疼。
嘉容肠胃一直是不太好的,她没好意思为了这一点点小疼作声,强行捂住肚子忍住,等下了课再说。
哪知道这次越来越疼,疼得手脚都有些发软了。
还想,放屁。
嘉容闻到自己身上散发出来的味道,瞬间慌乱,偷偷抬头瞅瞅其他人,好在大家一心上课,并没有注意到她这边,她赶紧用衣服去遮。
然而,最担心的事还是发生了,有人闻到了。
“这是什么味道呀,好臭哦,你们闻到了吗?”
“真的诶。”
“是有老鼠死在学堂里了吗?”
“抱抱,你怎么了,你怎么了。”陈菱是第一个注意到嘉容状态的人,看到她脸色苍白,又满头冷汗,吓了一跳。
所有人到处查看,最后目光落到嘉容身上。
“好像是抱抱。”
“抱抱身上好臭。”
“她不会是又那个了吧……”
嘉容本来尽力忍耐,可见着大家的目光忽然盯起她,就像是她小时候刚坐上轮椅顶着大家异样眼神来上学那会,她窘迫得几乎要钻入地下去了。
极度紧张下,竟忘了自己还在轮椅上,下意识站起来,往外跑,可下一刻,她整个人跌出了轮椅。
随着这一跌,她再也克制不住,噗噗噗地在学堂里,在这么多人面前闹起了肚子。
“啊!”
“抱抱真的又拉到身上了!”
所有人,都嫌臭捂住了鼻子,从各自座上弹开,高声惊呼起来。
谢安站在最前头,这时也注意到后头的学生一个个离开了座位,捂着口鼻,吵吵嚷嚷起来。
他起初还不晓得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拨开学生们走过去,见到的就是李公馆里那个坐轮椅的小闺女摔倒在地上。
她站不起来,只能拼命地将身上裙褂往下拉,试图去遮住下半身的排泄物,即使如此,从她身上散发出来的味道,却是想怎么遮也遮不住了。
小姑娘似乎也料不到会出这样的事,既彷徨,又无措。
崩溃抖筛着身体。
谢安并不明白究竟怎么一回事,但他毫不犹豫把自己身上的大氅脱下来,迅速往嘉容头上罩了下去,将小姑娘整个人遮得严严实实。
而后,他脸色平静朝其他学生解释说:“有只死老鼠跑到抱抱身上而已,不是什么事,今天先不上课了,大家都回家去吧。”
大家望望谢安,又望望被氅衣遮得一点看不见的嘉容,将信将疑,面面相觑。
学堂里空了,所有人都走光了。
谢安转过脸,氅衣下的小姑娘一动不动,仿佛没了呼吸般。
腼腆的小姑娘,当着一众同学的面出了这样大丑。
天都塌了。
他正要伸手将氅衣拉下来一点,小姑娘带着颤抖的声音,隔着大氅无助传来。
“我要回家,回家。”
氅衣里面,嘉容一双眼睛,默默无声地往下掉泪珠子。
“好,回家,谢哥哥送抱抱回家。”
谢安半句多余的话没说,只隔着厚厚氅衣,将小姑娘抱回轮椅上,推她回家。
一路上,嘉容将自己全部藏在狐氅下面,一根头发丝也不肯露出来,不仅安静得一点哭声听不到,连呼吸也几乎轻得快没有了。
但不知道为什么,谢安总觉得,这个小姑娘在里头一定哭得特别伤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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嘉容被谢安送回李公馆后,始终低着头,一道声不肯吭,任由陈奶妈替她将弄脏的衣服一件件换下。
这个时候,陈奶母一句话不敢多讲,悄悄捡起衣服走出去。
李公馆的女主人李二太太,搀扶着她的婆婆李老太太站在门口。
陈奶母拿着大氅跟她们说:“太太,抱抱把隔壁谢少爷衣服也弄脏咯……”
李二太太还没开口,李老太太先蹙眉了,“她也不是小孩子咯,怎么还在学堂里闹肚子!刚刚谢安送她回来,外面街上人可都看见了,这要传出去,杨家人还不晓得要怎么想哩。”
“妈,他们看到了就看到了。”李二太太还是心疼女儿的,“不过就是弄到了衣服上么,让陈妈洗洗就好咯,现今是新时代了,抱抱才多大,不会有人为了这一点事就嚼舌根的。”
“你哪晓得什么厉害。”李老太太很不满儿媳妇的顶嘴,“我们这号人家,不是那些小门小户可比哒,谁背后不盯着咱家?错不得一点儿。”
李二太太心想,别说李公馆了,就是皇上现在也没人理会了。
“哦,对了。”李老太太不高兴发问:“那个谢安怎么到我家族学来了?谁让他来的?”
李二太太解释道:“王老先生说,孟先生最近病了,他与璧人是朋友,就请璧人替他上两天课,总不好驳了孟先生的面子。”
“呃,孟先生怎么还和谢安是朋友……”李老太太叨叨。
嘉容缩在被子里,敏锐注意到她母亲与奶奶在门外讲话。
她记不清自己到底是怎么从族学回来的。
只记得,她狼狈坐在自己弄出来的一堆脏东西上,想站起来,却怎么也站不起来。
而全学堂的人,都望着她。
连表姐陈菱都被她那个样子给惊到了。
她今年已经十四岁了。
不是个小孩子了,居然还会像个婴儿一样,将屎尿弄在身上。
甚至也弄到了他的身上。
嘉容想到那个穿着一身干净大氅,含笑靠坐在廊下的青年。
更羞愧得低下头去,用力捶打了一下她那不争气的腿。
她每次。
都是这样一个,没用的废人。
嘉容偷偷躲在被窝里抹眼泪时,也不知道人是什么时候离开的,直到李二太太端了一碗黑乎乎的中药进到房间里,她才醒过神来。
李二太太今年已经四十岁了,养尊处优,从外表上看,看起来却像是只有三十岁。
李二太太见房间里黑乎乎没有点灯,于是放下药,先去一旁点灯,才轻手轻脚来到了嘉容床边喊。
“抱抱,吃药了。”
嘉容实在没脸出来,即使给自己闷在被子里,捂出了一身的汗。
李二太太强笑道:“抱抱不要担心,你还是个小姑娘,大家是不会笑话你的。”
嘉容没反应。
李二太太只好继续宽慰,“这不是抱抱的错,抱抱只是生病了,不舒服才这样的。”
听到这里,嘉容拿被子将再次掉出来的眼泪赶紧抹掉。
李二太太知道她心里难受,也不说话了,默默地坐在一旁。
好半天,嘉容没听到母亲的声音,才拉下被子偷偷看,谁知道,李二太太坐在边上早已默默垂泪了。
嘉容的腿,是遗传了李二太太娘家那边的遗传病,李二太太一直觉得是自己对不住她。
嘉容看着母亲流泪的脸,也很想哭,可她怕眼泪全掉出来,让母亲再为她忧心,于是强忍着,躲在被子里不出来,背对着李二太太哑声开口:“妈,你把药放这里吧,我待会就喝,你放心吧,过了今天晚上,我,我就会没事了。”
这晚,嘉容闷在被里睡了一整宿,除开喝药,其他的什么都没胃口吃。
第二天,嘉容仍然吃不下东西,但看着李二太太和陈奶妈巴巴给她花心思炖了汤,还是勉强自己喝了一点点。
不过,她却一声不提要去上学的事了,只自己铺开纸笔,趴在房间的一张桌案上练字。
家里人知道,她是丢了大脸,不好意思再去族学了。
李二太太也不敢提起上学,就做主,让陈奶妈去族学替嘉容先请几天病假再说。
嘉容知道了,没阻止,仍旧待在自己房里一动不动写字。
李二太太中午过来看女儿,她站在嘉容身后,怕惹女儿又难过,小心翼翼。
反倒是嘉容看见她妈来了,装作一副没事人的样子,问:“妈,怎么了?”
“哦。”李二太太这才说:“昨天你在学堂不舒服,刚才璧人亲自过来,说要看看你好些了么。”
嘉容听到是谢安,很快记起昨天一幕,脸色一下子白了,她马上摇摇头。
李二太太忙说,“别怕抱抱,不想见就不见,妈替你去说一声就好了,不过你也放宽心,璧人是看着你长大的哥哥,没什么的。”
嘉容默不作声点头。
却一句没听进去。
这几天,嘉容虽然还是一直不愿意去上学,可她还是每天早早起床,朝族学方向望几眼。
她不能走路后,大多数时间都是自己待在房间里,去上学是她难得的活动。
虽然族学里学的都是那些老东西,可听着大家你一句我一句说话,她还是很开心的。
现在,连这一点能让她开心的事也不能去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