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少抽点烟,酒也少喝

往后两天,姜勉很听话。

他尽量避开所有能和邓清河单独相处的机会。现场踏勘主动跟着别的技术员,有疑问先翻方案、问技术岗同事,实在解决不了,才整理成文字发到工作群里,不私发微信。迎面遇上,他就规规矩矩停下叫一声邓总,行礼一般,问好之后立刻错开视线,不多停留。

他把姿态放得标准、疏离,像项目部里任何一个安分守己的徒弟。

邓清河也维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公事公办,交代工作简洁,点评问题客观,不再有额外的体恤,不会再顺手递一瓶水,不会在他跟不上的时候,放缓语速宽慰一句。

项目部里的玩笑声淡下去了。大家看他们之间清清朗朗,没有半点逾矩,便渐渐把之前那点闲谈抛到脑后,话题重新落回工期、回款、甲方的应酬上。

姜勉以为这样就可以稳住。

直到周五傍晚,项目部聚餐。

地点是离工地不远的一家家常菜馆,包厢很大,圆桌摆得满满当当,甲方、监理、总包,还有项目部所有管理人员,烟气混着酒水的味道,喧闹嘈杂。姜勉被安排在靠外侧的位置,离邓清河隔了两个人。

入座没多久,酒局的规矩就铺开了。轮番敬酒,客套话来回打转,杯盏碰撞的脆响不断。姜勉提前记着邓清河的叮嘱,少说话,跟着节奏走,别人劝酒,他就以实习生酒量浅为由,以茶代酒,姿态放得很低。他微胖的体格坐在桌前,安安静静,不显眼,像一块温吞的石头。

邓清河坐在主陪侧位,是整场酒局的轴心。他应酬游刃有余,酒杯举起来的时候分寸拿捏得极好,该挡的酒替手下人挡,该应下的场面话一句不落,脸上始终挂着得体的笑。只是姜勉看得出来,他每一次仰头喝完酒之后,指尖都会下意识按一下后腰,很轻,转瞬即逝。

酒过三巡,气氛热起来。有人扯着闲话,聊起各自家里的孩子。

坐在邓清河旁边的监理笑着问:“邓总,你家小朋友今年上小学了吧?平时都是你带着?不容易啊。”

邓清河端着茶杯,笑了笑:“嗯,一年级,大多时候是我妈搭把手,我应酬多,经常顾不上。”

“又要跑关系应酬又要顾孩子,两头熬。”几句家常,引得一桌人附和。

姜勉捏着手里的玻璃杯,茶水温凉。

他安静听着,不插话,目光落在桌面的转盘上,一圈一圈缓缓转动。他忽然想起那天下午,邓清河接孩子视频时,放得极软的声音,那是这片喧嚣酒局里,任何人都触碰不到的一面。

中途有人拉着邓清河去外面走廊抽烟谈话,聊后续工程款拨付的事。包厢门一开一合,走廊的灯光漏进来。姜勉借口去洗手间,跟了出去。

走廊空荡荡的,只有安全出口的绿光幽幽亮着。邓清河站在窗边,手里夹着一支烟,没有点燃,只是垂着眼捻烟身,和对面总包的负责人低声交谈。

等那人说完离开,走廊只剩下他一个人。

邓清河靠着窗沿,终于把烟点燃,浅吸一口,缓缓吐出白雾。窗外是傍晚灰蓝色的天,远处零星灯火。他卸下了酒桌上那层应酬的笑意,脸上只剩疲惫,安静地望着远处,一言不发。

姜勉躲在拐角,脚步顿住。他只是想去洗手间,却猝不及防撞见这一幕。没有崩溃,没有诉苦,就只是安静地抽烟,独自消化一场场酒局积攒下来的疲惫。

在所有人眼里,他永远是扛事的邓总,可靠、圆滑,什么关系都能理顺。没人看见他像这样,短暂地放空,喘一口气。

姜勉的心脏又开始发沉,那种熟悉的、混杂着心疼的情绪涌上来。理智疯狂提醒他转身走开,不要多看,不要上前。可脚像钉在了原地。

不知道站了多久,邓清河像是察觉到视线,忽然转头望过来。

视线相撞。

走廊灯光昏暗,隔着几米的距离,两个人都顿住了。

姜勉一瞬间慌了,下意识想躲开,却已经来不及。他只能停下,僵硬地轻轻叫了一声:“邓总。”

邓清河指尖夹着烟,烟雾慢慢飘开,他看了姜勉几秒,没有像在项目部那样立刻摆出公事公办的样子,只是声音放得很轻:“出来透气?”

“嗯,去洗手间。”姜勉的声音有点干,“里面太闷了。”

“是吵。”邓清河应了一句,目光重新落回窗外,“这种酒局,躲不开。”

短暂的沉默,只有远处包厢里隐约的哄笑声飘过来。

姜勉有很多话堵在喉咙里,想问他腰是不是又疼了,想问他是不是经常这样应酬到很累,想问他会不会厌烦没完没了的饭局。可所有话都不合时宜,说出口就是越界。

他只能压下去,只挑最安全的一句:“少抽点烟,酒也少喝点。”

话说完,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邓清河侧过头看他,眼底情绪看不真切,片刻之后,轻轻“嗯”了一声,把烟摁灭在窗边的烟灰缸里。

“我知道。”

就三个字,没有多余的责备,也没有疏远的推开。

那一瞬间,之前刻意拉开的距离,好像悄悄裂开一道极细的缝。

那些在项目部里、在众人目光下不得不遵守的边界,在这条安静无人的走廊里,短暂地松了一点。可也仅仅只是一瞬间。

包厢里有人拉开门喊邓清河的名字,催他回去。邓清河闻声站直身体,瞬间又变回那个应酬场上从容稳重的项目经理。他整理了一下衬衫领口,看向姜勉:“回去吧,里面该找人了。”

“好。”两人并肩往包厢方向走,中间隔着一点距离,谁都没有再说话。

跨进门的那一刻,邓清河脸上重新浮起恰到好处的笑意,迎上一桌人的目光,从容接话。方才走廊里那片刻松弛,像一场转瞬即逝的幻觉,不留痕迹。

姜勉坐回自己的位置,拿起水杯抿了一口。茶水已经凉透。

他清楚地明白一件事:邓清河不是刻意冷漠,只是他的温柔和松弛,只能在没有旁人的暗处,短暂泄露一点点。一旦回到人群里,他必须重新戴好铠甲,守好边界。

而姜勉,只能在恰好的缝隙里,匆匆瞥见一眼真实的他。

酒局接近尾声,大家陆续散场。有人结伴开车回项目部,邓清河要绕路去母亲家里接孩子,先走一步。临走前,他扫过人群,目光淡淡掠过姜勉,没有停留,转身离开。

汽车引擎声远去,融进夜色里。

姜勉跟着剩下的人回板房,一路无话。躺到宿舍床上的时候,室友还没有回来。房间安静,他睁着眼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反复回放走廊里的对视,还有邓清河那句淡淡的“我知道”。

他好不容易逼自己退回去的心,又悄悄动了。

克制很难,远离更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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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继续吹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