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你的话语像挡在我们之间的大山

周末项目部轮休半天,不用赶现场,也没有例会。

板房里难得安静下来,喧闹的机器声弱了不少,只有远处零星传来工人修补路面的声响。不少人趁着空档出去逛街、补觉,宿舍区大半房门都关着。

姜勉醒得不算早,躺在床上愣了很久。昨夜走廊里那短短几分钟的对视,像一根细刺,轻轻扎在心里,拔不掉,也疼得不尖锐,只是时不时隐隐发闷。

他告诫自己别再反复回想,起身洗漱,拿上资料打算去办公室。

他想着趁没人,把前几天卡住的风险管控思路再捋一遍。办公室门虚掩着,推开门的时候,姜勉以为里面是空的,抬眼却看见邓清河正坐在靠窗的位置,并没有待在自己的办公室。

办公室里只开了一盏窗边的小台灯,自然光从另一侧窗户漫进来,光线柔和。邓清河面前摊着几份对外的联系单、付款报审资料,手边放着一个保温饭盒,看样子是刚吃过早饭。他没有抬头,指尖捏着一支笔,慢慢在商务文件上核对。

姜勉脚步一顿,进退两难。

想退出去已经晚了,邓清河听见推门声,抬眼望过来。

“过来整理资料?”他语气平淡,和平时工作里的口吻一样,听不出多余情绪。

“嗯,趁着人少,把之前没理顺的管理思路再看一看。”姜勉只好走进去,拉开隔了一张桌子的椅子坐下,刻意和他保持距离,把笔记本和资料摊开。

两个人各占桌子一端,一时间只有笔尖摩擦纸张的沙沙声。气氛不算尴尬,却绷着一层看不见的克制。

姜勉强迫自己把注意力放在文件上,可余光总是不受控制地往旁边飘。邓清河今天换了一件深色的长袖,袖口挽起来,露出结实的小臂,比平时多了几分松弛。他胖壮的身形半靠在椅背上,肩背厚实,时不时停下来,抬手按一按后腰,动作比上次酒局之后更明显一点。

姜勉心里悬着,那句话在喉咙里滚了好几圈,最后还是压了下去。他不能问,一问就是越界。

过了约莫半个钟头,邓清河的手机响了,是他母亲打来的电话。

他接起,声音放轻,语速放缓:“嗯,我在项目部,今天半天假,下午回去接孩子。作业?先让他把生字写完,动画片只能看二十分钟……我知道,麻烦妈了。”

几句话简短交代完,挂了电话,邓清河轻轻叹了口气,很轻,几乎融进安静里。

姜勉捏着笔,假装盯着纸面,耳朵却清清楚楚接住了那一声叹息。

他忽然想起酒局那天,旁人说的那句——又要应酬又要顾孩子,两头熬。原来这份疲惫,从来不分工作日和休息日。

邓清河放下手机,无意间转头,正好撞上姜勉看过来的目光。

姜勉猝不及防,慌忙垂下眼,耳尖微微发热。

邓清河沉默几秒,先开了口,声音不高:“前几天开会,我没点你,你别多想。”

姜勉握笔的手猛地一紧。

他没有想到,邓清河会主动提起这件事。

他抬眼看向邓清河,对方神色平静,没有回避他的视线:“项目部人杂,闲话传得快,对你不好。你刚入行,又是我名下的徒弟,流言传起来,对你、对我都麻烦。”

轻飘飘一句,把所有缘由摊开。不是反感他,不是厌烦,是避嫌,是保护他,也是守住师徒之间的分寸。

姜勉喉结滚动了一下,低声应:“我明白,我没有多想。”这句话说得很乖,可心底那点酸涩又漫上来。

邓清河考虑得周全,周全到把所有可能滋生闲话的苗头,提前掐断。他分得太清楚,什么是合适,什么是危险。

“明白就好。”邓清河淡淡应了一声,不再继续这个话题,重新埋进单据里。

谈话到此为止,像是郑重地再一次划清界限。姜勉低下头,继续写字,字迹比刚才重了些。

他原本以为自己已经做好准备,安分守己,只做一个普通徒弟。可当邓清河亲口把理由说出来的时候,他才发觉,自己还是会难过。

安静又持续了一阵子。

邓清河收拾桌上的文件,看样子准备走。他把资料叠整齐放进文件袋,拿起椅背上的外套:“我先走了,下午回去接孩子。办公室门记得锁好。”

“好。”姜勉抬头,“邓总路上小心。”邓清河点点头,拎起袋子往外走,脚步平稳,没有回头。

门轻轻合上,办公室里只剩下姜勉一个人。台灯的光落在文件上,偌大的空间一下子空旷下来。姜勉放下笔,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

风从敞开的窗户吹进来,带着工地尘土干燥的气息。

他慢慢想明白一件事:邓清河什么都懂。他看得懂自己藏不住的心思,看得懂那些多余的在意,也提前把所有路都堵好了。

他给姜勉体面,给姜勉带教和关照,却绝不会给姜勉期待。

姜勉翻开笔记本,前面那些被他涂黑的句子,在纸页底下若隐若现。

他之前以为划掉文字,就能把心思一起收起来。现在才知道,写在纸上的好擦,落在心里的,擦不掉。

他坐了很久,直到阳光慢慢偏移,桌上的光影一点点挪开。

之后他拿起笔,继续在本子上梳理管控要点,强迫自己沉下心。只是心里清楚,往后的日子,分寸二字,要刻得更牢。

他可以留在他身边,以徒弟的身份。但他永远不能奢求,越过那条邓清河亲手画下的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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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继续吹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