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第 9 章

入夜,裴晏差人将沈烨与沈川野送回了书院,叶昭觉则在太医的建议下留在裴晏的地盘静养。

月色铺满整个书院,沈烨立于窗棂前。今夜发生的事让他难以入眠,两个羽翼未丰的孩子双双被卷进这桩糟心的案子里。

想当初他就不应该答应女帝,沈烨已在前朝的朝堂中摸爬滚打十多年,深知这一脚踏进去,便再也抽身不得。

“啧。”

自从挚友死后,沈烨许久没有感觉到如今夜般烦躁了。

风掠过院中只剩枯枝的老桂树,落了几片枯叶在窗台上。沈烨心里烦闷的很,最后他深深叹气,打算先去看看沈川野的状况。

屋内烛火昏暗,沈川野半靠在榻上,手里攥着那枚玉佩翻来覆去的看着。听见动静,他偏头看来,嘴角扯出个没力气的笑:“爹,怎么不去歇息?”

沈烨没理他,看着他又开始渗血的伤口,掏出带来的药膏。

沈川野笑起来:“爹记得下手轻点,别一会疼死你儿子了,那可没地哭去。”

沈烨压下火气,不打算与病号计较。药膏刚接触到血肉外翻的伤口,沈川野猛地抽了一口气。

“怎么不疼死你个兔崽子。”沈烨看着他这狰狞的伤口,嘴上不饶他,手上动作却放的更缓。

沈川野额角渗出层薄汗,偏不肯老老实实上药,又拿起玉佩研究起来:“爹,你说我要是去嘉门关看看,是不是还能找到别的线索?”

他爹没回他,手上药棉用了些力气一按,沈川野又是一缩:“哎呀爹!轻点轻点!你儿子要疼死了!”

“那你就闭嘴。”沈烨铁面无私,“兔崽子毛都没长齐还想去边关,胡闹。”

沈川野耸耸肩,反正他也只是随便说说。

沈烨将药罐盖子扣紧,淡淡开口:“真相要查,但不是拿你的性命去赌。”沈烨站起身,又收拾好桌上的药棉。

“好好养伤,待时机成熟,殿下自有安排。这段日子,给我老老实实待在书院,不许出门。”

沈川野见他态度坚决,没再争辩,只随意应了一声,心里的主意可半点没打消。他嘴上答应得痛快,心里早已悄悄盘算起怎么溜出门去查案的法子。

沈烨瞧他这副顺从的模样,哪里看不出他心底的想法,冷哼一声道:“别嘴上应着,暗地里打别的主意。若是让我知晓你私自出走,往后的事,便不会再由着你掺和。”

沈川野被当场拆穿,“嘿嘿”干笑两声,挪了挪身子避开他爹的视线:“知道了爹,我保证不乱跑。”

这话听着乖巧,眼底那点不肯安分的劲儿却格外明显。

沈烨简直要愁死了,这孩子骨子里的执拗半点改不了,多说也是无用,他盯着便是了。

深夜转身出门。临跨出门槛,脚步顿了顿,留下一句:“夜里伤口若是疼得厉害,桌上还有止疼的药粉,切莫硬扛。”

房门轻轻合上,烛火被门缝灌进来的夜风一吹,晃了晃,在墙面投下摇晃的影子。

沈川野看着紧闭的木门。低头看向肩头新裹好的纱布,指尖轻轻碰了碰,牵扯出一阵钝痛,却浑不在意。

嘉门关。

他低声默念这三个字,目光望向窗棂外沉沉月色。今夜之事过后,京城的线索只会被丞相把所有痕迹抹干净。爹不让去便是有爹的顾虑,可当年旧事好不容易有些眉目,他既答应李公公要为所有死去的将士翻案,自然不可能眼睁睁看着机会消失。

他缓缓躺下身,玉佩贴身收好,脑子里已经悄悄盘算起如何溜出书院了。

夜风穿院,吹得窗纸轻轻作响。

屋内烛火摇曳,沈川野半倚在榻上,兀自低头把玩那枚玄纹玉,嘴里还低声碎碎念逃跑的路线,一脸不死心的顽劣模样,半点没察觉屋外多了一道人影。

一人立于最浓的阴影里,玄衣融于沉沉夜色,兜帽压至眉眼,连呼吸都压得极轻。

他来得无声无息。隔着半开的窗缝,静静望进去。

目光先落在沈川野肩头那圈崭新纱布上,看着少年明明伤未痊愈,眼底却依旧是那副天不怕地不怕,偏要逆势而行的模样。

片刻,视线微转,落至廊下伫立的沈烨身上。

男人眉眼依旧,只是三年风霜压身,比从前沉郁太多,周身尽是被世事磨出来的疲惫与谨慎。

遥遥相望片刻,来人终是收回目光,身形一错,轻得像一缕夜风,悄然退出院落。

玄衣人没有急着离开,反而顺着僻静荒径,独自往后山而去。

后山清冷,偶有风穿树梢发出的“簌簌”响动。

一方孤冢静立林间,只有一块石碑,孤零零立在土丘前——是三年来,世人祭奠楚安陵的衣冠冢。

荒草覆满坟头,石碑上覆着一层薄尘。

玄衣人立于冢前,良久未动。晚风簌簌,拂动他衣袂。兜帽之下,那双明眸眼底情绪翻涌,最终只余下一片沉寂寒凉。

他轻轻抬手,拂去石碑上一层落尘,动作极轻。玄衣人无声伫立半晌,俯身带走了冢前一壶酒,转身再度隐入密林夜色。

来无人知,去无人晓。

翌日。

天光微亮,沈烨早早入宫上朝。出门前,他特意嘱咐小饼千万看住沈川野这个小崽子,决不允许他踏出书院的大门半步。

朝堂之上,百官立于殿前,肃穆无声。

面对陛下追问昨夜城中异动,众臣推诿遮掩,最终只能统一说辞——前朝旧档库房不慎失火,引燃卷宗,并无大乱。

一场险些掀翻朝局的暗涌,被轻飘飘一句“意外失火”彻底盖过。金銮殿上无人敢多言,无人敢深究。

密信、贪腐、追杀、暗中援手,所有不能见光的纠葛,尽数压在人心深处。

沈烨咬牙,指尖在朝笏侧沿攥紧,骨节泛白。

殿上站着的几乎都是丞相一派,党羽遍布朝堂。他如今品阶低微,手里没有足够权柄,哪怕心知昨夜这场失火是人为遮掩,知晓密信背后藏着累累血债,也无力当庭对峙。

满腔愤懑,只能死死压在胸腔。

女帝听完百官回禀,微微颔首,不再追问昨夜异动。朝会不多时便散了。

群臣鱼贯而出,沈烨落在末尾,脚步沉重。刚走到宫廊僻静处,身侧忽然传来内侍轻声唤他,说是大皇子相召。

沈烨微怔,随内侍一路往皇子寝殿走去。

裴晏早已在殿内等候。见沈烨入内,借叶昭觉的伤势为由头:“方才太医为小叶大人复诊,特请沈大人来说明他的情形。”

说着,裴晏挥手屏退跟来的内侍。待那人离开,这才压低了声音:“昨夜亥时,那人来找过我。”

沈烨眸色骤凝。无需多言,二人皆知说的是谁——昨夜隐于暗处救下沈川野的玄衣人。

“他主动寻我,愿暗中与我们合作彻查旧案。”裴晏缓缓道,“只要求与沈川野一道暗中辅佐查案。”

沈烨心口微沉,沉默良久,竟全然猜不透此人这么做的动机

“可信?”沈烨低声问。

裴晏摇头,“暂时不知,但眼下丞相已有动作,若是再不采取行动,剩余的线索都会被丞相销毁。”

几番权衡,沈烨终是颔首。

“也好。”

与其让沈川野孤身涉险,莽撞闯局,不如让这神秘高手暗随护持。

二人商定,由沈烨先带玄衣人返回书院,稳住沈川野,再暗中安排二人结伴动身,隐秘查案。

大皇子寝殿的宫廊尽头,一道玄色身影静静立于廊柱阴影里。

眼眸低垂,身形孤挺,周身气息冷敛无波。此人一早便悄然入宫,等候在此,静待二人定论。

沈烨抬眼看向那道身影,眼底五味杂陈,最终只压下所有心绪,沉声道:“走吧。”

书院。

二人脚步踏进院落,看到空无一人的房间时,沈烨瞬间眉心狠狠一蹙。

屋中被褥整齐,枕边空空,沈川野早已不见踪影。窗棂大开,窗沿留有浅浅踩踏的痕迹。

桌上压着一张潦草字条,字迹张扬又散漫,写得随意至极。

——【爹,我先去找找线索,勿寻。】

沈烨盯着字条,一口气险些堵在胸口。

简直混账!

身侧,玄衣人静静立在院中。那双眸子望着空荡的房间,若有所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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烽火忆山河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