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第 8 章

李公公脊背佝偻,枯瘦的手缓缓按住案上冰凉的木面,脸上无半分惧色,只剩看透世事的苍凉。他早已料到这一日,躲躲藏藏苟活数年,不过是在等一个能承接真相的后人。

方才送走沈川野的那一刻,他便没打算活。

“老夫隐于此地多年,不问朝堂世事。”他声音干哑,压住心底翻涌上来的悲怆,“哪来的什么逆党物证?你们这群鹰犬,不过是替奸贼为虎作伥,屠戮忠良罢了。”

“冥顽不灵!”

领头人眼底杀意骤起,挥手示意左右上前。两名兵士提刀直扑而来,刀锋凛冽直逼门面。

李公公没有躲闪,反而猛地抬手,将案上仅有的零碎纸灰、木屑尽数扫散,故意混淆视线,销毁仅剩的细微痕迹,彻底断了他们追查线索的可能。

寒刀破空而下,没有半分留情。

利刃穿身的闷响沉闷刺骨,老人单薄的身躯猛地一颤,一口鲜血喷涌而出,溅落在积满尘土的案几上,也染红了地面枯败的干草。

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在躯体接触地面前一刻,望向神像后方漆黑的洞口方向——那里,沈川野已经带着唯一的希望逃远了。

真好。

弥留之际,老人枯槁的脸上扯出一抹释然的笑,眼底积了数十年的阴霾与不甘尽数散去。

领头的禁军上前踹开倒地的身躯,俯身翻遍案几与干草堆,一无所获。

“搜!仔细翻!”他沉声厉喝,“这老东西藏了数年,必定留有后手!找一切有关于楚安陵的东西,一寸都不许放过!”

“是!”几名禁卫军立刻四散开来,甲叶摩擦作响,在破败的庙宇里翻找搜查。

残破的神龛、朽烂的木案,尽数被粗暴掀翻。木屑、干草、尘土漫天飞扬,整座荒庙被搅得狼藉一片。

可翻来翻去,除了几件破旧木器,半点物证、字迹纸页都找不到。

统领脸色愈发阴沉,眼底杀意翻涌:“不可能!相爷线报确凿,这老奴手握旧案关键线索,绝不可能空空如也!”

兵士们不敢停歇,再度细细排查,一寸一寸摸索墙壁与地面的缝隙。不多时,一名蹲在神像后侧搜查的兵士骤然低呼出声:“头儿!这里不对劲!”

众人闻声尽数转头。

那名兵士伸手拨开厚厚堆积的枯藤荒草,墙角的泥土新鲜松动,与周遭积年的老尘截然不同。他伸手用力一扒,碎石泥土簌簌脱落,赫然露出一个黑黝黝的狭小洞口。

洞口泥土潮湿,边缘崭新,分明是刚刚有人穿行过的痕迹。

那兵士探手摸了摸洞口的土壁,神色大变:“人刚走没多久!还有脚印,绝对没跑远!”

统领快步上前,俯身盯着漆黑的地道口,眼底瞬间燃起暴怒的寒光。

原来方才不止那老奴一人!

他们晚了一步,真正带物证的人,早已从密道脱身逃走!

“好个老匹夫!”统领咬牙怒喝,狠狠一脚踹在神像基座上,“不惜用命拖延时间,送走同伙!”

他猛地直起身,厉声下令,声音刺破沉沉夜色:“ 韩校尉!带一队人沿地道追踪!其余人继续搜!”

“此人身怀重证,干系天大!不用留活口,追上就地斩杀!绝不能让他逃走!”

韩校尉带领一队禁卫军利落钻进地道,他们训练有素,循着地道追出荒庙,已然锁定了沈川野的踪迹。

沈川野听到动静,心道不妙。

该死!怎么这么快!

此地荒郊野岭,身后是全副武装的禁卫追兵,前路茫茫。一旦被追上,不仅怀中的密信与账本不保,他今日也定然难逃一死。

沈川野抬手一把扯下腰间素色汗巾,蒙住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顺带从地上剜出块泥,将他眼下两颗标志性的小痣糊的严严实实,大步继续往远处逃窜。

裴晏派来的暗卫已经吸引了大部分禁军的人马,但还是敌众我寡,让几个禁军从旁侧绕了过去。

尽管沈川野一刻不停的逃,还是不过半柱香的时辰就被身后追兵追上。

沈川野奋力奔逃,双腿早已发麻,前方,是近乎垂直的崖壁。他猛地刹住脚步,脊背紧紧绷起。

前无去路,后有追兵。

五名禁卫军持刃合围而来,层层将他困死在山崖边,冰冷的刀锋尽数对准他一人。

为首的韩校尉冷喝一声:“束手就擒!交出你身上从荒庙带出的物件,尚可留你一具全尸!”

沈川野站直,按住怀中紧实的油布包,眼底翻起一股悍然的戾气。

今日他便是栽在这里,也绝不能让楚安陵用命护住的证据,落入奸人之手。

沈川野抽出腰间短匕,指尖稳稳扣住刀柄,身形微沉,摆出搏杀的姿态。少年清亮的眼眸里再无半分顽劣,只剩拼死一战的决绝。

“想要东西,就拿命来换!”

话音未落,五个禁卫军已然提刃扑杀上前,寒刃映着月色,杀意凛冽。

沈川野矮身一旋,短刃斜挑,精准磕在最先劈来的长刀刀脊上。“铮”的一声脆响,震得那禁军手腕发麻,刀势偏开。

可余下四人已经合围,刀光从左右两面同时压过来。他只得借着崖边乱石辗转腾挪,脚下碎石不断滚落山底。短刃短小,只能近身周旋,沈川野不敢硬接重刀,全靠躲闪寻隙。

刀锋擦过他的小臂,撕开一层衣料,皮肉立刻火辣辣地疼起来。沈川野闷哼一声,不退反进,侧身贴向一名兵士身侧,匕首朝着对方持刀的手腕划去。那人吃痛,长刀脱手落地。

还没等他喘息,韩校尉的长刀已经当头劈落,劲风直压头顶。

沈川野猛地向后仰身,后背几乎贴住崖壁,刀刃擦着他鼻尖斩下,砸在身后岩石上,石屑飞溅。

“还敢负隅顽抗!”韩校尉低喝,抬腿侧踹。

沈川野仓促抬臂格挡,巨大的力道让他的后背重重撞上崖壁。他心头一凛,心知再耗下去必死无疑,正打算拼死再搏一记,寻个空隙往侧面的陡坡逃去。

韩校尉抓住沈川野分神的一息破绽,卯足劲的长刀带着劲风狠狠劈向沈川野面门!沈川野背后贴着山壁,根本避无可避!

千钧一发之时,一道玄色身影自侧边密林骤然掠出。寒光一闪,韩校尉的一双手被齐齐砍断!

“啊!!!”

韩校尉撕心裂肺的惨叫还未落下,便被来人一剑封喉,再也叫不出来。

玄衣人不给其他禁军反应的时间。下一刻,他身形一晃,插进包围圈内,只用一剑,捅穿一名禁卫的后颈。那兵士连哼都来不及,直直倒在地上。

余下几人一惊,慌忙调转刀头对准新来者:“来者何人?竟敢阻挠禁军办案!”

玄衣人没有应声。他出手并不花哨,每一招都直取对方握刀的手腕,力道拿捏得恰到好处。兵刃接连落地,哐哐几声,不过片刻,又两名兵士接连失去战力。

剩下一人又惊又怒,挥刀直劈玄衣人面门。玄衣人微微偏头避开,指尖顺势扣住刀身,猛地向内一拧。

“咔”的一声,长刀竟直接弯折。

禁军虎口剧痛,被迫撒手,连连后退数步,带满眼惊骇被玄衣人抹了喉。

解决完禁军的玄衣人回过头,目光落在气息不稳的沈川野身上,声音低沉:“走。”

那目光极其沉静,带着一丝无人察觉的熟稔,却半点不露分毫端倪。

沈川野握着匕首的手微微一顿,心底莫名一震。

眼前这人明明全然陌生,周身气息却让他生出一种说不出的熟悉感,恍惚似曾相识,却又无从溯源。

不等他细想,玄衣人声线低沉清冷,音色平淡无波:“他们追来了。”

随即他身形一动,挡在所有追上来的禁卫身前,抬手间动作利落凌厉,招招制敌,硬生生替沈川野杀出一条生路。

沈川野怔了一瞬,旋即立刻回神,这是他唯一的生机!

于是,他不再犹豫,最后看了一眼那道孤绝挺拔的玄色背影,转身提气,纵身跃下山崖旁的缓坡,借着乱石草木掩护,迅速隐入沉沉夜色之中。

身后,兵刃交锋的脆响、禁军的怒喝交织一片,那道神秘的玄色身影,稳稳替他断了所有追兵。

沈川野一路跌撞着在山林间穿行,手臂上的伤口被树枝反复刮蹭,血浸透了衣袖,黏腻地贴在皮肤上。他不敢停歇,按着怀里油布包,认准预先约定好的方位,往林子深处赶。

等他摸回那片矮松林,等候在此的两名暗卫立刻迎上来。看见他满身尘土、小臂淌血的模样,二人神色一紧。

“沈公子!”

“别多言,快走。”沈川野喘着粗气,额角全是冷汗,蒙面的汗巾被他一把扯下来,“追兵被人拦下了,立刻回城!”

暗卫见他护得死死的怀中包裹,知晓是要紧证物,不再问话,一人扶着他,一人警戒四周,借着夜色掩护,绕开城外各处哨卡,走偏僻的暗门,悄悄潜入皇城。

一路辗转,终于到了大皇子的宅院。

寝殿屋门虚掩,烛火长明,沈烨与裴晏都没有歇息,正坐着等候消息。听见院外轻微的脚步声,两人同时抬眼。

沈川野跨进门的那一刻,腿一软,险些栽倒,扶着门框才勉强站稳。满身草屑尘土,衣袖血渍刺目,脸上沾满泥污,狼狈至极。

“十三!”沈烨猛地起身,快步上前伸手托住他,指尖触到他流血的伤口,眉头骤然拧紧,“伤哪了?”

“不算大事,皮肉伤。”沈川野勉强扯出一点惯常吊儿郎当的笑,可脸色苍白,笑得十分勉强。

他抬手小心翼翼掏出怀里用油布层层裹住的物件,递过去,“东西拿到了,只是……李公公没了。”

裴晏站在一旁,修长手指轻轻攥了攥,眼底沉下一层暗色。他轻声问:“有追兵?”

“是,禁卫军。”沈川野想起崖边那道玄色身影,眉头微微蹙起,“但半路杀出一个玄衣人,不知是谁,出手极厉害,替我拦了所有追兵,我才有机会逃出来。”

沈川野拆开油布,借着烛火,低头看着里面的密信与账册,指尖还在颤抖着。

“看他招式,不像是寻常江湖客。”沈川野回忆那人沉静的目光,心底那股莫名熟悉的感觉又浮上来,“我瞧着那人面容陌生,可不知为何,总觉得那气息,好像在哪里见过。”

裴晏缓步走到案边,目光落在那些泛黄的纸页上,指尖拂过纸面字迹,“禁军今夜在城郊荒庙动手,丞相应是要坐不住了,我们要抓紧时间,尽快核对账册上的内容。”

沈烨扶着沈川野坐到一旁的椅子上,裴晏看着他血流不止的伤口,转身唤下人去取金疮药。

沈川野靠在椅背上,疲惫地闭上眼,脑海里反复浮现出那道玄色背影。

此人到底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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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第 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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烽火忆山河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