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第五十八章

祝岁祯赶快跟妈妈说自己还没收拾行李,甄念一听,也让她早点休息省得明天睡过头,挂掉电话。

“你干嘛……”祝岁祯终于能腾出手去修理他了,“起来啦。”

俞惟叙根本不会放手,反而还用脸蹭了蹭,高挺的鼻尖戳得她肚子很痒。

祝岁祯揪他耳朵:“起来。”

他不动。

她用虎口卡住他脖子:“起来。”

他依然不动。

她又戳他脸:“你起不起?”

俞惟叙露了一只盛满笑意的眼,看她。

祝岁祯怎么觉得,他好像越来越爽了。

她拿了遥控器,关掉电视,屋子里瞬间安静。

“时间不早了,你回去休息吧,明天要早起呢。”

他耍赖:“不回,我要跟你睡一张床。”

“你要疯啊。”祝岁祯威胁道,“再不起来,我可就拍照了啊,传播出去让你高冷王子的形象崩塌。”

他无所畏惧:“你拍,随便拍,但我肯定会拉你下水,咱们要丢人就一起。”

“哎你这人……”

“哼哼~”俞惟叙得意地笑了两声,“还拍吗?来,我帮你。”

他说着,就拿起了手机,调成自拍模式。

祝岁祯大惊失色,伸手要阻止他,但她哪里是俞惟叙的对手,没两招就落了下风,被迫转攻为守,艰难地抵挡。

俞惟叙带着笑意,轻轻松松就捏住她两只手腕,把她按在床上,低头看着她面带红晕、气喘吁吁地挣扎。

他甚至还有闲心,帮她往下拉了拉睡衣,盖住她露出来的一截雪白细瘦的腰,然后手隔着薄薄的睡衣,掐住她的腰。

“服不服?就问你服不服?”

祝岁祯乖乖点头。

“怎么想的啊你,竟然跟我抢东西?”

“我错了。”

“你这个行为很恶劣你知道吗?就你这细胳膊细腿儿,敢跟一个比你高、比你壮的男人硬刚?也就是咱俩闹着玩儿,你要碰上别人,给我记住,离远点儿,听到没?”

祝岁祯笑着点头。

“还笑?严肃!”他捏了下她的腰。

祝岁祯痒得一抖,快蜷成海马了:“哎哟我知道了,快放手吧求你了。”

俞惟叙俯下身,眼神中带着些危险:“怎么求?拿出诚意来。”

祝岁祯眨巴两下眼睛:“叫你哥哥行吗?哥哥,求你了。”

俞惟叙喉结上下滑动了一下:“不够。”

她继续无脑夸:“哥哥你好帅,你是这世界上最帅的男人。”

俞惟叙皱了皱眉:“毫无灵魂,重新说。”

祝岁祯垮下脸:“这是真心话,不爱听拉倒。”

“哼,祝岁祯,你好像对自己的处境,认识得还不到位。”

“我错了,哥哥。”

此刻俞惟叙背着光笼罩在她上方,让她很心慌,只想先摆脱现在的这个局面。

她鼓起勇气:“我亲你一下怎么样?”

俞惟叙表情出现空白。

她商量道:“你先松开我,反正我也跑不了,对吧。”

他真的松手了。

祝岁祯坐起来,有点儿紧张。

“你,别动啊,我只亲一下,而且亲哪里我说了算。”

“嗯。”

祝岁祯拉起他一只手,在俞惟叙不解的目光里,低头,亲了一下他手背。

俞惟叙出神地盯了她几秒,旋即反应过来。

“就这?!”

“不然呢。你还想怎样。”

“你……”

“你就说亲没亲吧。”

“我……”

“好了行了你走吧我要休息了拜拜明天见记得定闹钟。”祝岁祯连珠炮似的说了一长串,都不带喘气的。

俞惟叙掀开被子躺了进去:“不走。”

“行,那你房卡给我,我住你那间。”

“不给。”

“俞惟叙,你正经一点。”

“我要开条件。”

“……你说,我看情况。”

“我要听睡前故事。”

“……”

“我知道你会很伤心,但我实在忍不住了。”

“啊?”

俞惟叙从来不碰人伤疤,可如若一直不问,他不知道还要等多久,她才能敞开心扉接受他。

有些事不破不立,他已经准备好面对她所有可能的反应了。

“你能给我讲讲,你和你前男友的故事吗?我想知道我跟他比,到底差在哪儿了。”

俞惟叙很紧张,已经准备好要给她擦眼泪了,但祝岁祯竟然意外地平静。

她淡淡道:“没什么故事啊,就复读班同学,他帮我挺多的,慢慢互相喜欢,高考完就在一起了。”

俞惟叙坐了起来:“我不想听这么简单的,能仔细说说吗?”

他其实没抱希望,祝岁祯如果真不想说他肯定不会勉强,但只是……太想知道了。

祝岁祯垂下眼,指尖在被子上划来划去。

她一直避免回忆从前,虽然过去多年,但受到刺激后情绪不受控制的状况,她不想再经历。

可是,她又有些犹豫,或许能云淡风轻地面对过往,才是真正的成长。

如果她这次依旧不能控制情绪,那她决定一辈子都不要恋爱结婚了,自己一个人静静地活着、死去,不要给任何人添麻烦。

她深吸一口气:“行啊,你想听什么,都给你讲。”

俞惟叙有些不敢相信:“你……真的?我先给你拿点儿纸……”

祝岁祯故作潇洒:“呵,不用。”

他拍了拍床:“你冷吗?进来躺着吧。”

祝岁祯尴尬道:“不要吧……”

“嗐,咱俩都这么熟了……算了,我再拿床被子行不?”

他说着,起身走到旁边小床,把被子揭下来抱去大床,两人一人一个被子,祝岁祯平躺着看天花板,俞惟叙侧身面对她。

“你俩什么时候见了第一面呀?”

祝岁祯极浅地笑了下,一边回忆,一边想到哪里说哪里。

-.-

她是高三暑假,去学校报名复读班的时候,在办公室遇到路齐江的。他从县里转校来咨询复读招生政策。

当时祝岁祯没心情理别人,路齐江却一眼沦陷了,知道她也在市一中复读后立刻办了手续。

开学后,祝岁祯当时遭遇人生遽变,每天活得像只会学习的僵尸一样,而且同学们也听说了她高三的事情,都觉得她有精神病,不敢靠近。再加上复读班只收模考211水平以上的尖子生,同学们都奔着名校冲刺,大家比高三还压抑,关系都相当冷淡。

只有路齐江,每天像个小太阳一样乐呵呵,学习之余还有闲心呼朋唤友地出去打篮球。开学三个月了,祝岁祯才意识到,这个男生对自己好像不太一样。

俞惟叙听到这里,醋都喝饱了。

他岔开话题想缓一缓,问祝岁祯复读之前经历了什么变故,为什么同学们觉得她不正常。

祝岁祯沉默了一小会儿,决定还是讲出来。这件事在她心里压了好多年,从没跟人说过。

她高中时有个关系非常好的闺密,俩人形影不离、掏心掏肺。

闺密是个沉迷二次元的漂亮女生,经常到处跑着参加各种cos展,快高考的时候,闺密突然迷上了废土风的拍摄风格,找到郊区一个拆得七零八落的工厂,让祝岁祯给她拍酷帅颓废战损大片。

事故就是这样发生的,祝岁祯按下连拍键的时候,楼上一个松动的大板子掉了下来,正好砸在闺密头上……

场面十分惨烈,是要打马赛克的程度。板子的碎块飞溅也碰伤了祝岁祯的腿,但相比于当场毙命的闺密,根本不值一提。

祝岁祯已经不记得,自己当时是怎么在极度惊恐和悲痛状态下,拨出去救援电话。只记得闺密爸妈在医院看到不成样子的遗体,想死的心都有了,现场乱成一锅粥。

她爸妈恢复了一点之后,迅速将丧女之痛,转化为对祝岁祯的深仇大恨。

在这对父母眼里,闺女就是被祝岁祯给害的,不然那么大个板子砸下来,怎么就偏偏砸了自家孩子。

祝岁祯怎么解释都没用,因为他们又拿出她和闺密的聊天记录:出事故之前,祝岁祯催了两次,说快高考了还要刷题,让闺密赶紧出门拍照。

但闺密最开始约她,是口头商量的,没有证据。

就这样,闺密父母一口咬定是祝岁祯故意害人,无论如何也要祝家赔偿一百万,而且规定了时限,否则就会用尽一切手段闹事、骚扰、恐吓,让祝家不得安宁。曾经关系很好的两家人,顷刻间化为宿敌。

祝岁祯本来因为亲眼目击事故现场,就已经出现了创伤后应激障碍。到了医院,没人关注她的心理状况及时进行干预治疗,再加上对方父母歇斯底里的尖叫哭喊、辱骂指责、蛮不讲理的要价逼迫,让她如同身在地狱,只想死掉逃避这一切。

祝岁祯爸妈本来还想维权,但因为女儿的症状逐渐明显,爸妈才意识到孩子精神出现问题了,只好忍气吞声答应,只求赶快清净,照顾孩子。

但一百万实在是个太大的金额,家里还买了大房子在还房贷……所以就有了后续大伯见死不救、爸妈血亏卖房、东拼西凑借钱欠债的后续。这也是祝岁祯恨大伯的原因。

祝岁祯没想到自己竟然讲出来了,虽然心跳加速、后背冒冷汗,但她没有失控没有哭。

她真的有在慢慢变好吧,真的有在长大吧,以后也会更成熟吧。

俞惟叙眼里的心疼快要溢出来,摸了摸她的头,安慰道:“都过去了,以后碰到什么事,一定告诉我,我会帮你想办法的。”

祝岁祯深呼吸了一下,不安和害怕的情绪仿佛随着这口气,都离开了她的身体。

“所以,你发现他喜欢你之后,他跟你表白了?他什么时候跟你表白的?你为什么会答应他?”

俞惟叙以为这能让她想起一点美好的过往,可她的脸色似乎变差了。但她还是努力压下情绪,缓缓道来。

祝岁祯当时看出路齐江喜欢她,但却因为另一件事,搞得她无心学习、甚至病情出现了反复。

她高二时被极其迷恋她的学弟表白,对方很狂妄地声称自己是教师子女,说学校不敢管他谈恋爱。但祝岁祯那时因为人美成绩好,心高气傲,嘲笑他爸又不是校长,算个屁啊还好意思说?然后被学弟他爸知道了。

好巧不巧,这老师因为师德问题,被调去当复读班的英语老师,在市一中相当于被贬了,带的第一届就碰上祝岁祯。

旧恨加职场失意,这老师就疯狂针对祝岁祯,话里话外说她有精神病、勾引男同学、在学习考试上为难她……快把她折磨死了。

老师的态度、同学的眼光、爸妈因为她过着可怜的生活、模拟考时躯体化的症状……一切都让她痛苦不已。如果这次高考再没考好,她无法面对今后的人生。

情绪终于在初冬的某一天爆发了,英语老师找茬动手推了她,甚至当着全班的面连推了两次。她再也忍不了了,在老师的讽刺声中冲出教室,混进走读生溜出学校。

她要去投河。她再也不想在这痛苦的世界多待一天了。

夜色初上,她快走到河边时,突然被人拽住了。回头一看,是路齐江。

他笑眯眯地说知道她生气,但散散步是不是应该好些了,好些就快回去吧。他本来要出校吃晚饭,但看到祝岁祯被欺负,就一路跟到这里。

祝岁祯冷笑着说她要去死,如果路齐江当她是同学,就帮忙给她爸妈带个遗言。

路齐江一点儿也不惊讶似的,反倒顺着她聊。说这个操蛋的世界谁又不想骂呢?甚至连外国总统还会吃亏被欺负,更何况我等小民。

但是祝岁祯,你就这么甘心吗?经历那么大挫折都挺过来了,现在明明有路,你却不走了?被一个垃圾老师、一场考试给逼死了?祝岁祯,你别死得这么窝囊行吗?

路齐江跟她谈了很久,并且保证如果她相信他,他一定会帮她实现理想,只要她能坚持。死都不怕的人,还怕眼前的这些小困难吗?

祝岁祯坐在岸边,流着泪、吹着冷风,决定信他一次。

-.-

俞惟叙听呆了,他不敢想象,当时如果没有那个男生跟着她,祝岁祯还会不会出现在他生命里。

那时候他在干什么?他在拉着好哥们儿去T大跟学长打球、在家里逗猫跟关理之生气、在闲着没事学编程玩竞赛、在给俞况的课题组帮忙为了混论文署名……

而另一个地方,他以后会放在心尖儿上喜欢的女孩,正准备去死。

他看着祝岁祯的脸,难过得无以复加。好在故事中最艰难的时期已经过去,她的表情轻快不少。

祝岁祯跟路齐江回去,因为她是住校生不可以擅自离校,路齐江就利用规矩,故意让祝岁祯被查,门卫喊班主任来门口领人。

两人回班后,路齐江就声势浩大地闹了起来,要求学校严肃处理失德教师,因为一己私怨逼得学生差点儿轻生。他还拉上全班同学作证,班上其他一些英语较差的同学平日里没少被这个老师挖苦嘲讽,见路齐江要搞事,立刻配合当证人。

办主任也对英语老师颇有微词,借着学生闹起来的机会说他管不了,把教导处和学校领导请来了。

随后,在同学们慷慨激昂的起义中、在祝岁祯仿佛没有尽头的眼泪中,可恶的英语老师终于被领导决定先停职,根据后续调查证据再处分。

从那之后,日子真的有在变好。虽然班上的氛围依旧冷漠且紧张,但一个恶心的苍蝇没了,大家心情都好不少。

她开始默默关注路齐江。这男生性格好三观正、成绩拔尖、又高又帅,不少学妹专门来偏僻的复读班附近晃悠就为看校草。而且他家在县里有公司开着食品厂,在整个市都算富二代了。

校草也在逐渐关照她,学校食堂不好吃,就趁早读帮她带早餐,但并不帮别的同学带。后来发展到不定时水果零食投喂、各科疑难问题答疑、生病送药……

她模考越来越轻松、成绩变好、脸上有了点笑容。路齐江后来还拉上班里第一名,成立了个三人学习小组。

第一名就是军训时来找她表白的申越。这人成绩太好直接去了T大,好像还要去伯克利读研。

但俞惟叙听见后不高兴了,问她怎么还关注着那个人。祝岁祯解释说她只是比较关注去了名校的同学。

俞惟叙点了点她鼻尖:“我发现你跟我妈一样,学历崇拜。重要的是人品啊。”

后面的事就很简单了,三个人都考得不错,高考出分后,路齐江迅速表白,祝岁祯就等着他呢,立刻答应了。

“这大兄弟是真沉得住气啊。”俞惟叙酸了吧唧地说。

她无奈了:“高考呐!我们高四的哪儿有心情恋爱,又不是您家这条件,不上大学都无所谓。”

“谁说无所谓了?”俞惟叙坐了起来,“高考完我妈恨不得立刻再生一个重新养,把我数落得跟孙子似的。”

祝岁祯笑道:“那还不是你自己不好好学?你们附中去T大、或者隔壁P大,肯定比我们外省的简单。”

俞惟叙又躺下来:“那不行,不来M大怎么能碰见你呢。”

祝岁祯苦笑道:“我算什么啊,你能遇到更好的。”

“啧,祝岁祯,过于谦虚就有点虚伪了啊,连附近学校的同学都知道你大名。”

“知道我?因为长相吗?除了长相,我哪儿有什么值得让别人关注的地方。不是第一名、没竞赛、没特长、家庭条件不好、offer拿得也普通……”

他皱眉看她:“你怎么对自己评价这么低呢?我刚开学见你的时候就发现了,长得这么漂亮,但是怯生生的不爱说话。你闺密的事给你影响这么大吗?不是已经考上好大学、完成愿望了吗?”

祝岁祯鼻子一酸,声音有些颤抖:“我永远都不会忘记,她父母是怎么对我的……明明曾经那么喜欢我、对我那么好,把我当亲闺女……”

俞惟叙伸手,拭去她眼尾滑下的泪。

“怎么会一下子变成那样了呢?我怎么可能害朋友呢?为什么一瞬间变成仇人了呢?”

因为女儿们玩得好,所以两家父母也很熟。但就是因为相熟,对方的刀刺过来的时候才会更精准扎心。

祝岁祯哽咽道:“你能理解吗?就是那种,三观崩塌的感觉……你的亲戚会因为你生病抛弃你、你的朋友会因为利益而逼你,除了爸妈没有人会帮你,你无法再信任别人的善意,因为这些都是假的……”

俞惟叙点点头,表示理解。

“那个英语老师高一给我们班代过课,因为我漂亮所以还挺关照我。之前说喜欢我的男生们,见我精神出问题了之后立刻不理我……”

她流着泪道:“所以我真的很难相信别人说的‘喜欢’,根本是飘渺无影的东西。因为颜值而喜欢吗?如果毁容了呢?会立刻厌恶我甚至欺负我吗?”

她泣不成声地捂着脸:“我真的……很害怕别人说……因为我好看……喜欢我……”

祝岁祯这时口中的“别人”,其实仅仅只有俞惟叙一人而已。

她哭着想:俞惟叙,你如果只是因为我的脸而追我,求你快离开吧,我真的非常在意你,你如果以后对我不好,我会很难过的。

他叹了口气,没说话,掀开祝岁祯的被子抱住她,把她严严实实地搂在怀里。

脸突然被埋进他脖颈胸膛,祝岁祯愣了一下。可俞惟叙整个人像热烘烘的超大号暖炉,又像一座保护她的高大城墙,轻轻拍着她的背、抚着她的后脑勺,给了她无穷无尽的安全感。

祝岁祯的眼泪流得更凶。

俞惟叙等她哭够了,才亲了亲她的发顶,坚定道:

“祝岁祯,时间会向你证明一切,选择我,不会让你失望。”

她在他怀里动了动。

俞惟叙以为她要说什么,但祝岁祯肿着眼泡、睫毛沾泪一簇一簇贴在一起、脸皮儿沁着粉,从他怀里坐了起来要下床。

“你……”俞惟叙也坐起身。

“鼻子好堵,难受。”她直奔纸巾盒。

“我刚说的话你听到了吗?”

祝岁祯开始擤鼻涕。

俞惟叙:“那我再说一遍?”

“哎呀,听到了听到了……”

祝岁祯就是不知道要怎么回应他那句话,才逃过来擦鼻涕的。

“哦,听到就行。祝岁祯,别那么悲观,人不会一直都倒霉,坏运气用完了就是好运。”

她鼻音浓重地道了声谢。

然后她去洗了把脸,拿冰水敷眼睛,觉得说出来、哭出来后整个人都好多了。

她一看手机:“十点半了,你快回去休息吧,明天还要早起。”

俞惟叙换了个被子继续躺:“我睡这个。”

“哎呀……你在屋子里我睡不好。”祝岁祯绕去他那边。

“为什么?前两晚不是挺好的吗?咱俩都不打呼不磨牙不说梦话。再不行我睡小床,你睡大床。”

“我没有跟男生睡一间屋子的习惯。”祝岁祯伸手拽他被子:“之前那是被你骗了,以为你真没钱。”

俞惟叙拉住她的手:“我那天晚上确实没钱啊,后来才找我姥爷要的。”

祝岁祯拿冰水瓶往他脖子里塞:“我信你个鬼啊俞惟叙,你说的‘没钱’和我说的没钱,根本不是一个概念。就会在我这儿装可怜。”

俞惟叙被冰得一抖,笑着到处躲。

“我在这儿可以防止你明天睡过头了,咱俩互相提醒着。”

“我有定闹钟。”

俞惟叙实在没辙,只能起来回去。

不然怎么办呢?谁让他就喜欢这么一个狠心的女孩。对他都这样了,想必别的男的也没什么可乘之机,他反倒放心。

-.-

第二天早上,祝岁祯刚按掉闹铃坐起身,俞惟叙的电话就打过来了。

居然比她起得还早。

她迅速洗漱换衣服,收拾好行李箱,拉开房门,俞惟叙已经在她门口等着。

“我叫了车,走吧。”

“哦哦。”

祝岁祯原本也是要打车的,不过她没有国外的打车软件,看了攻略,计划让酒店前台帮忙。

“身边都有我了,就别老想着自己处理事情,知道吗?你这样搞得我很没用一样。”俞惟叙听完,一边帮她把行李箱拉出电梯,一边小小地抱怨。

祝岁祯笑了笑。

这次坐的出租车有个小电视屏。祝岁祯正在看广告,俞惟叙歪着身子,头靠在她肩膀上睡觉。

她都快习惯了。

她选的酒店离机场很近,十分钟就到了。俞惟叙的航司值机人少,很快就办完手续,然后过来陪祝岁祯排队。

两人看综艺打发时间,聊着情节,黏黏糊糊贴在一起地随队伍往前走。

祝岁祯心想幸亏俩人带了口罩,这周围可都是要返程的同胞们,万一俞大帅哥被偷拍了放在网上,家里那位关总、公司的公关是不是又要糟心了。

过完安检,祝岁祯陪他去提免税店的货,俞惟叙拿了袋子后直接拆开,找到昨天买的戒指。

祝岁祯帮他拿着外套,问:“要录视频吗?万一有什么问题,好当个证据退换货。”

“不用。”俞惟叙打开深藏蓝色盒子,结果这个是男戒。他把盒子往袋子里一扔,捞出来另一个开始拆。

旁边提货处有个女孩在和工作人员焦急地沟通什么,祝岁祯听了一耳朵,好像是购物的时候出了问题,导致护照名没对上。

她正在关注后续,突然左手被俞惟叙捏住了,她不明所以地低头一看,中指上竟然多了枚戒指,就是她昨天下午在免税店戴的那款。

祝岁祯:???!!!

她喉咙里溢出声极短促的“啊”,手刚刚动了一下,就被俞惟叙紧紧攥住。

“别摘,行吗?”

“这太贵重了!”祝岁祯想取下来还给他。

“不贵,你戴着玩儿吧。”

“我……”

“这就是买给你的,你不要那我扔了啊。”

“哎哟你这人……”

“戴着。我不用你因为它给我什么回应,只是想送你一个小礼物,实在不行,就当我给你AA这两天的费用了。”

祝岁祯人生中第一次收到戒指,低头看着那个白金色的圈圈陷入混乱。

这种东西能当礼物送吗?不是同款对戒吗?他那个男款的算什么?不是要给他爸爸的吗……

她还在乱七八糟地想着,俞惟叙戴上了男款,满意地把两人的手放在一起看了看。

祝岁祯:……

被骗了。

俞惟叙从她手里拿走外套,拉着她朝登机口方向去:

“走了走了,你的飞机快登机了。”

她航班的登机口正在排大队,俞惟叙带她去第一排的椅子坐下,周围没人,玻璃墙外天已亮,有飞机起落。

祝岁祯觉得戴着戒指的那只手,似有千钧重,仿佛俞惟叙给她戴的是手铐,她都不敢动了。

其实她在出租车上的时候,挺舍不得跟他分开的,当时就在偷偷地想,万一俞惟叙在起飞之前跟她表白了,她要不要答应。

可现在,她生怕他表白……不想搞得好像因为他送了几万块的戒指,她才答应的。

俞惟叙看了眼航班动态,突然笑道:“祝岁祯,不然我去你家过年吧。”

她被他打断思绪:“我家?没你住的地方啊。”

“我住附近的酒店。”

“那你还不如去泰国呢……不也是住酒店吗?”

她指了指免税店的袋子:“手链,见面要第一时间送给阿姨,说点好听话、道个歉。不过应该不用我提醒,你挺会哄人的……”

俞惟叙哈哈笑了,拉起她戴戒指的手,细细欣赏:“她,我可没什么把握。能把你哄好就行。”

祝岁祯不自然地扭头,看了看登机队伍,还有小几十个人。

“呃,我……去个卫生间。”

她想尽量少和他待一会儿,害怕他说出什么她招架不住的话。

“我帮你拿包。”俞惟叙陪着她一起过去。

祝岁祯从卫生间出来洗完手,小心地把戒指从口袋里取出来,仔细端详着。戒指内壁似乎还刻着些数字标志,但光线不太好她看不清。

这时机场广播响起,她虽然听不懂,但航班号是她那个班次,祝岁祯这就明白要登机了,赶快戴上戒指出来。

“是不是在催啊?我好像听到航班号了。”

她出来后找到门口附近的俞惟叙,这人男模似的背着她的包、拿着她的羽绒服。祝岁祯示意他把东西给她,但他没动静,只是直直地盯着她。

“嗯?”她不解。

下一秒,俞惟叙把她拉到旁边无人的角落,捧着她的脸,吻了下来。

祝岁祯觉得脑子里瞬间炸了。

完全不满足于两片唇,俞惟叙掐住她下巴。她的嘴巴被迫打开,无法抵抗地任他闯入,肆意掠夺。

“唔……”

祝岁祯想躲,可背后是墙。她想扭开头,但下巴像卡进了钢铁机械里一样动弹不得。她想推开他,却引得俞惟叙贴她更紧,像是要把她压进墙里一样。

快要被他吃掉了。

祝岁祯呼吸不过来,眼里憋着泪花,毫无力度地捶他,但一切动作都是徒劳,只能被动地承受。

俞惟叙饱餐一顿,终于肯放过她。

“呼……呼……”地大喘气,她满脸通红低下头,头顶抵着他胸口,努力消化这个状况。

俞惟叙抱着她,低头在她耳边道:

“祝岁祯,回去记得每天给我打视频。”

她捂住了脸。

“回答。”

“嗯。”

“每天都要想我。”

“嗯。”

“不许和别的男生多说话,尤其是那个谁。”

“嗯。”

“早点回学校,别磨叽到最后一天。”

“嗯。”

广播声响起,祝岁祯的航班又在催了。

她赶快抬头,俞惟叙也没再为难她,把背包给她。

“你脸好红。”他揶揄道。

祝岁祯气愤地锤他一下,接过背包和羽绒服,往登机口跑去。

“急什么,慢点儿。”

俞惟叙拉住她。

“哎呀快点,人家都催两遍了。”

“又不差这一分钟。”他和她十指相扣了,才跟着她走。

祝岁祯努力让自己心率恢复正常,好让脸上的烧退下去。到登机口,俞惟叙终于松了手。

她给空姐看护照和机票,放行后,回头跟俞惟叙挥挥手。

“拜拜,到了给我发消息。”俞惟叙隔着柜台提醒她。

祝岁祯点头,赶快戴上口罩小跑进廊桥,实在太害羞,只想自己原地变成飞机立刻飞走。

慌张地拿着票找到座位,刚坐下,她就抱着背包,把头抵在前排座椅靠背上,发呆。

啊啊啊俞惟叙你这个坏男人!

她都没有答应他呢,这个人倒好!又是卖惨跟她住一间房、又是亲她抱她的……刚才还……

毕竟是人生中第一次舌……吻,也不能怪她不淡定。

她也是个没出息的,怎么能因为美色而昏了头!哼!

现在离开他身边了,祝岁祯终于清醒了一点。

“你没事吧?”旁边一个声音响起。

她邻座的女生,见她一坐下就很难受的样子,关切地问。

“没……没事……谢谢。”她赶紧回答。

手上多了个东西,让她一直都很在意。舷窗外阳光灿烂照在她手上,戒指在舱壁反射出七彩的碎光,像KTV里闪耀的灯球,搞得她不太好意思伸手出来……

落地去换乘高铁的路上,她找到一家还营业的小饰品店,买了个戒指盒子,把它放进去装包里,才觉得左手恢复了自由。

-.-

到家后,祝岁祯不可避免地要跟奶奶碰面。她都做好准备迎接老人的讽刺挖苦了,可见到奶奶的第一面,她愣了一下。

奶奶真的比印象中老了很多。

老人仔仔细细地上下打量她,多年未见,那个黄毛丫头如今也长成亭亭玉立的大姑娘了。

到底是血脉相连,祝岁祯的脸上有一点奶奶年轻时的样子,让老人一下子陷入回忆。

“回来啦。”奶奶竟出奇地没说什么难听话。祝金爀本来还有些紧张,见到这个状况,也有些意外。

“呃……对……奶奶过年好。”不管怎么样,表面功夫还是要做一做的。

祝金爀不敢掉以轻心:“你去整理行李吧,屋子给你收拾好了。”

祝岁祯点点头,和妈妈一起进了自己房间。

果然刚进屋,奶奶跟老爸絮叨的声音传进她的房间,埋怨她放假不回来干家务,跑出国花钱……

甄念的白眼快翻到美国去了。

祝岁祯才不理,只是快乐地打开行李箱,给甄念展示她买的各种各样小东西,什么零食啊、面膜啊,等晚上洗了澡和妈妈一起美美护肤。

甄念含笑点头,温柔地看着滔滔不绝的女儿,帮她收拾穿过的脏衣服。

收拾完了,祝岁祯拿着染发剂出来,爸爸和奶奶正在沙发上坐着唠闲嗑,她把东西递给老爸。

“你的,我挑了最好的,不用谢我。”

“哎哟!”祝金爀接过来,嘴角的笑容根本压不住,还装模作样地跟奶奶抱怨,“妈,你看看现在的孩子,花钱一点儿都不仔细,我说让她买个便宜的,谁知道好不好用呢,哎哟……”

祝岁祯知道他那臭德行,懒得理他,反正东西送到了她直接回屋。

进去后就听见祝金爀跟奶奶说:“什么我给她的钱,我才不花这冤枉钱,都是她自己挣的奖学金……祯祯学习好,人家北京的学校,一年给一万块钱奖励呢……”

祝岁祯和妈妈听到后,相视一笑。

甄念低声道:“就让他嘚瑟吧。你大伯那俩儿子,天天只知道花钱,哪里会挣啊,家里闹得鸡飞狗跳,就你奶还觉得男娃能传宗接代比女孩强……呵,随便吧,咱家自己小日子过好就行了。”

过了半个小时,接奶奶去大伯家的车子到了。

以前大伯会开一辆二手面包车亲自来接,今天因为是除夕,家里需要备年货,奶奶那间屋子刚装修完也得再整理一下,家里俩儿子又不干活,大伯只好拜托邻居,趁着过年回家,帮忙把奶奶接回城郊。

爸爸背奶奶出门,妈妈在旁边拎行李照看。祝岁祯本想也出去送一下,但甄念让她在家歇着。

祝岁祯回屋,把背包里的戒指拿出来,就着桌子上台灯的光,细细地欣赏做工和设计,然后收进抽屉。

夫妻俩送走老人,祝金爀回来让女儿给她用软件翻译染发剂上的韩语,美滋滋地带着盒子出门找理发店,准备赶在过新年前返老还童、容光焕发一把。

甄念帮她把衣服洗了,一家人简单吃了顿年夜饭,正在看晚会的时候,突然一通电话打到祝金爀的手机上。

奶奶出事了。

祝岁祯家没有车,除夕夜小城市里也很难打得到出租,客车也几乎都停运了。

祝金爀红着眼,急得原地打转。好在有家邻居热心肠,愿意开车送他们到大伯家。但就在赶去县城的半路上,爸爸接到大伯打来的电话,奶奶抢救无效,去世了。

过年时候老人去世,在祝岁祯家乡属于非常晦气的事。怕热心邻居觉得倒霉,祝金爀强忍悲痛,让邻居把他们放在离医院还有段距离的地方,不让人家再往前开了,千恩万谢地让邻居赶快回家过年。

走到医院,祝金爀流着泪,咆哮地质问他大哥是怎么照顾的。祝金显已经接受了这个事实,平静地任弟弟吼,脸上一片死寂。

甄念拉祝金爀回来,两家人站在空荡的走廊上,把事情一点点掰开了讲清楚。

祝岁祯长得漂亮、成绩好,但大伯家的两个儿子极其不成器。一个沉迷于打赏网络主播不工作、一个沉迷于游戏不上学。奶奶回到大伯家,两相对比就不太平衡,数落了孙子几句。两个孙子说话也难听极了,带着脏话骂长辈,大过年地直往老人心窝子里戳。

大婶在厨房操持一家人的年夜饭,煎炸炒菜声音大、油烟大,被奶奶嫌弃,大婶只好把厨房门关着,也就没听到客厅里的说话声。大伯出门去邻居家玩麻将,抽烟胡吹打屁就是不顾家里。

老人快被俩孙子气死,拄着拐杖颤颤巍巍出门去找儿子,想让他好好管管孩子们,盼着孙子们有出息挣大钱、比祝岁祯厉害。但她腿脚不利索,出去后大概绊倒了或是踩空台阶,摔晕快半小时才有人经过发现。

老年人本来就有心脑血管的问题,轮到祝岁祯家看护的时候,祝金爀是千小心万小心,连甄念都一忍再忍不跟婆婆吵架,生怕老人生气犯病。谁知摔的这一跤,让所有努力都白费了。

按照习俗,奶奶过世后要回农村老家办流程,但大过年的没有丧仪公司愿意接这种晦气的丧事。两家人万般无奈,只好先将老人放在医院,要等大年初二再去打点、办理各项事宜。

祝岁祯一家直接在医院附近的小旅馆住下了,她简单洗漱后躺在床上,回复大家给她的新年祝福。

老家对于这种事,有各种各样的忌讳,她虽然不信这些,但保不齐别人不会在意,尤其是俞惟叙,家里做生意的可能会觉得不吉利。

所以她给俞惟叙发了消息,说家里临时有紧急的事,这些天都不能给他回消息,让他有事就留言,初六会找他。

初六,办完奶奶的头七,应该就没事了,不会有什么影响。

大年初一,祝岁祯跟着爸妈,和大伯家商量怎么办白事。

中午吃饭的时候,她刷到俞惟叙发的一条朋友圈。

【春节快乐。ps:这条仅你可见】

图片上是无边大海,天际处有漂亮的云霞。

祝岁祯忍住了给他点赞留言的冲动,默默截图,存照片,没有打扰他。

-.-

大年初二,两家人终于找到愿意接白事一条龙服务的公司了,因为时间特殊,比普通日子要贵不少,林林总总下来得花七八万,两家平摊。因为着急办事,祝岁祯甚至还给爸爸转了五千块,总算凑够钱签了合同。

大年初三,开始正式走流程。

祝岁祯第一次经历这些场面,内心非常震撼。规矩一套接一套,每天都有不同的环节,而且还得应付乡里乡亲来吃席……她其实没帮忙干多少事,但一天下来还是觉得挺累的。

她就算没事干,也不能显得太闲,起码不能玩手机,不然会被嚼舌根说不孝顺,让爸妈难做人。

初六一大早,俞惟叙的消息就卡着时间来了,问她家里出什么事、要不要帮忙之类的。祝岁祯简单告诉他奶奶去世了,家里在办丧事,这两天都很忙,办完回家会找他。

头七结束,下午,夕阳西下,两家人疲惫不堪,也不太想再维持表面的客气,迅速收拾妥当各回各家。

在回市区的大巴车上,祝岁祯头靠着车窗看外面,飞速倒退的景物像是会流动的背景,映出这些天的桩桩件件、一幕幕场景。

她印象最深的,是爸爸躲在小房间里靠着妈妈捂脸痛哭的样子。不管怎样,那是几十年都对他很好的母亲。

妈妈也没有因为奶奶去世就表现得如释重负,毕竟人离世像枯叶离枝、雨滴坠落,往事不可追,一切恩怨都放下了。

明明下午才见过的人,晚上就没了,实在太让她感慨,世事无常。

就这样沉默地想了一路、叹了一路,到家时天都黑透了。爸妈去厨房简单做了点饭,她拿出在济州岛买的茶包,给三人都泡了一杯。

这个茶的包装很漂亮,深蓝色的盒子上烫着银色的星光,星空下是深深浅浅的海水和一道山峰,山峰上挂着半轮圆月。

她查了下,这个茶有个极美的译名:月光漫步。

包装上的画面,和她跟俞惟叙在石桥上散步那晚的场景几乎一样。海边也有这样一座小山,漫天的星光笼罩大地,烟花和咖啡店的灯光映在海水上,如梦似幻。

鱼仔:终于亲到老婆了

祯祯:哼!坏男人

鱼仔:我终于可以抱得美人归了!

某黑心无良作者:呃……

鱼仔:什么?你什么意思!

某黑心无良作者: (疯狂逃跑

鱼仔:你给我回来!说清楚!!站住!!!

ps:虽然这章的回忆和沉重情节有点多……但请读者宝宝们相信,我已经在原稿的基础上删掉三四千字了,很努力地精简了 这些都是很重要的内容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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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第五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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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花隔水来
连载中攸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