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新皇

次年元月十五,太徽帝李柘登基。

翌日,咸宁公主李清圆走出重华殿,走进了她的寝宫——昭阳殿。

圣旨下时,言官们不是没有微词,可新帝只是淡淡一句:“朕就这一个妹妹。”

确实只剩下这一个妹妹。太上皇拢共三位公主,咸宁公主是最小的那个。李柘夺嫡时,二公主李顺华与其兄李权谋反,发动宫变,被李柘的军队斩于午门之下。大公主李漱玉下降兖州秦氏,获悉宫变,发布告令与李柘断绝兄妹情意,如今退回兖州,只以秦氏妇自居。

三位公主,唯独剩下李清圆。

言官们想了想,咸宁公主天生耳聋,又胆小怯懦,见识短浅,应当妨碍不到正统。等新储君即位,把她参下去就是了。于是,再无人多话。

清圆离开重华殿那天,万里无云,天空瓦蓝瓦蓝的,比御河的水还清。虽是元月,日头冷冷的没有温度,却灼灼刺目。

赵嬷嬷、槐竹和进喜换了新装,带着四个宫女四个太监来了重华殿,十一个人跪在地上说从今往后只听公主调遣。

不出一个时辰,他们便打点好清圆的行装。小太监们抬了座软轿,请清圆坐上去,一行人浩浩荡荡往昭阳殿去。

沿着重华殿门前的甬道往外走,朱墙渐渐变矮,视野也愈发开阔了。穿过御花园,便走到一条二十步步距宽的宫道。一侧是围起东六宫的朱墙,一侧是流淌了数百年的御河。粼粼的水波折射出金光,把清圆的脸照成了嫩嫩的蜜色。

走过东六宫,河道开阔起来。赵嬷嬷请清圆下了轿辇,槐竹扶着她的手,走上了那座拱桥。

“公主,您瞧,河面上都是荷花!”槐竹笑道。

粉白交错、团团簇簇的荷花。

清圆蹙了眉:“这么冷的天,荷花怎么会开呢?”

进喜笑嘻嘻答道:“陛下知道今日公主迁宫,特特教花房养出来给公主看的!只开这一日呢!”

“为什么只开一日?”

“这样冷的天,吹一天的冷风,明天可不就枯了嘛。”

清圆凝目望去,那一簇簇的绿茎奋力撑起花苞,正在寒风中挣扎着飘摇。

太上皇生命的最后四年,只有清圆这个他最不待见的小女儿时不时来看他。起初见到清圆,他总是冷哼一声,让长福把她赶出去。后来,庆宁宫里实在太孤苦寂寞,太上皇便不赶清圆走了。

他生了很重的病,却要不了他的命,就那样捱日子,时好时坏。

清圆接了盆温水,把巾子浸湿,绞干,一点一点给太上皇擦脸、擦手。他的手指肿大如萝卜,红红的、软软的,把皮肤撑得光洁无皱。手背上斑斑点点,像蛙皮。

清圆不由想到了钱嬷嬷。因为钱嬷嬷临终前,也是这样的。

旭平帝望着清圆,心底慢慢生了悔意。当初为什么那样对这个小丫头呢?他并没有打算把她的身世公之于众,那是他的耻辱,他不会说的。既然要把她的身世隐瞒下去,为什么不把她当成亲生的公主呢?至少把她接出重华殿,让她好过一点罢?她只是个小女孩子,她选择不了自己的出身,就像她的耳疾,她选择不了耳聪目明的人生。她也很无辜,她有什么错呢?

“小五和小六呢?”旭平帝主动开了口。但还是问他自己的儿子。

清圆只顾着给他擦手,没注意,她露出困惑的脸色:“什么?”她指了指自己的耳朵。

“我问,我的五儿子和六儿子呢?”

清圆回答:“跟两位太妃住在慈宁宫里,已经读完了四书。”

“那老二呢?”

“关起来了。”

“你问问你哥哥,杨儿会死么?”

“哥哥说过,只要他们安安分分的,就能寿终正寝。”

旭平帝沉默下去。

清圆抿了抿唇,小心道:“您跟我讲讲我娘罢。”

“你娘啊。”旭平帝慢悠悠地叹了口气。

清圆的娘叫沈碧宛,姑苏人,尤其弹得一手好琴。

那年旭平帝下江南,偶一回眸,遇见了沈姑娘,一见倾心、非她不可。

纵使沈姑娘已有意中人,纵使沈姑娘明确拒绝了他,他还是在回京前一夜,强要了沈姑娘,并带她回了京都。

后来,旭平帝发现她派人悄悄回姑苏,去寻她心里惦着的那个人。他怒不可遏,命人彻查,那人已经逃了,却又查出她买通太医,故意把孕期说长了一个月。

欺君之罪,混淆皇嗣之罪,足够处死她。

沈碧宛却展现出惊人的韧性,她铁骨铮铮地告诉旭平帝:她原是个本分的姑娘,倘若没有旭平帝,她会顺顺利利嫁给心爱之人,做他的妻,再为他生儿育女、打理中馈。旭平帝要她,迫她低头,拿她家人的命威胁她,她没办法,做不得主,也逃不掉,只能跟他来到京都。但她的身子是自己的,所以她跟那个人上.床了。在旭平帝占有她之前,她跟那个人夜夜纵欢,她偷偷吃助孕的药,她把自己身体的每一处都交给了那个人。

沈碧宛说,她的身子可以被他占有,但她的心、她的肚子是她自己的。她想给谁生孩子,就给谁生。

旭平帝气得发疯,却又舍不得杀她了。

人都是爱犯.贱的。人偏偏就喜欢得不到的东西。旭平帝如是想。

清圆却听哭了。

旭平帝叹道:“你就做我的亲女儿罢。”他竟抬起手,摸了摸清圆的头。

其实不仅仅是想有个贴心铁肺的孩子陪在自己身边照顾晚年,旭平帝还想知道,当张祚的预言开始逐一实现,李柘会舍得杀这个“亲妹妹”吗?

预言是个奇怪的东西。没有它时,随心所欲。有了它,明明想要逃离,可命运似乎总是推着人往那既定的方向走。

除了长福,旭平帝处理掉了知晓沈婕妤旧事的所有老宫女、老太监。自此,清圆是板上钉钉的皇女了。

这是旭平帝留给李柘的最后一件礼物。

四年后,旭平帝的大限到了。

龙榻前,李柘和清圆直直跪着。

眼看床榻前冷清寂静,旭平帝悲从中来,叹道:“朕坐拥四海三十二载,膝下六子三女,万没料到大限将至时,身边竟然只剩你们两个。”

帝王枯槁的手指蜷了蜷:”柘儿,你很好,心够狠。朕累了,这几年才觉得这九重宫阙,冷过寒夜。高处不胜寒啊!柘儿,把你那两个小弟弟喊过来罢……这样热闹些。“

李柘淡漠抬眼:“有我和一一陪您,酒足够了。”又道,“母后死的时候,也只有儿臣在身边,也很冷清。那会儿,您在关雎宫陪贵妃娘娘和二哥。”

旭平帝嘴巴张了张,不禁流下两行浑浊的泪。默了片刻,他才干笑道:“那封禅位诏书,是清圆写的罢?你们俩,倒是般配得宜,一个谋划,一个执行。可惜,她是你亲妹妹!”他故意咬重亲妹妹三个字。

李柘道:“所以儿子会一辈子都待她好。”

旭平帝又问他是否打算尊沈贵妃为太后,李柘笑说:“沈母妃对父皇情意深重,她做任何决定儿臣绝无二言。”

旭平帝失望叹气。

李柘磕头,起身时凝眼盯住皇帝:“父皇,到了九泉之下,问问我母后,被身边人合谋害死的滋味好不好受。”

“你——”一口气不来,旭平帝两眼一翻,整个人梗住。

太上皇驾崩了。

清圆吓了一跳,李柘忙揽住她的肩,慢慢抚她的背,道:“一一别怕,人总归要死的,父皇这一辈子,也值了。”

他握着清圆的手,同她一起为旭平帝阖上了眼睛。

清圆心跳如鼓擂,转头,却见一滴泪划过李柘的脸。

他吸了吸鼻子,声音暗哑:“走罢,我们一道向天下宣布先皇驾崩。”

二人携手走出庆宁宫,所有的太监宫女都已经呼喇喇跪了一地,磕头悲哭旭平帝驾崩。在一片黑压压的头顶里,李柘搂着清圆站着,沉沉地睥睨众人。

旭平帝的灵位前,被关的二皇子暂时放了出来,五皇子、六皇子也跪在蒲团上,哀哀哭泣。李漱玉想要回京祭拜,李柘以早已断绝关系为由,将她堵在午门之外。

沈贵妃饮鸩酒前,仰天长笑:“先皇啊——您这江山,终究是留给一个疯子和一个聋子了!”

清圆不敢看沈贵妃的死状,躲在李柘身后。李柘睨了眼偌大的关雎宫,对着只剩下最后一口气的沈贵妃道:“到了地底下,向我母后赎罪罢。”

三日后,沈贵妃谋害先皇后孙氏的旧案被宗人府翻出,新皇大怒,褫夺封号尊位,棺椁不入皇陵。

旭平帝丧仪过后,宫里终于只剩下李柘和清圆两个主子。

旭平帝退居太上皇的四年间,李柘虽勤理朝政,然朝中积弊未清,旭平帝旧臣亦未全然归心。前朝波澜暗涌,李柘也便无心选秀。如今旭平帝驾崩,旧势力渐次收束,沈贵妃一党,也到了连根拔起之时。

沈贵妃的伯父因侵吞国库、强占民女等罪下狱那日,李柘特特派进禄去昭阳殿传话,要清圆在养心殿等他。

正是春深时分,花草争艳、莺飞燕啭,和煦的暖阳一片片地洒在养心殿的砖地上。清圆伏在案前翻李柘的藏书,眼前是堆积如山的奏折,她瞥也未瞥。忽而颈后一凉——刚下朝的李柘竟将冕旒往她项上一套。

清圆连忙扶稳十二旒冕冠,珠玉叮当作响。

李柘携她起身:“好一一,替我试试这只新冠。”

清圆取下冕冠,蹙眉:“沉呢。”

李柘笑开:“自是沉的,千里江山都在这上头呢。”

进禄弯腰捧漆金盘近前,李柘取下冕冠,随意搁在漆盘上。携了清圆的手一道入座,问她:“如何?如今宫里除了阿兄,一一最大,一一开心吗?”

“开心!”清圆点点头,“我现在才知道,原来东西六宫这么大,原来就寝后灯烛可以彻夜长明,红萝炭烧一整个冬天都没关系,原来想见阿兄可以直接到养心殿来,原来有人会为了让我看清他们的话,特意停下来,一个接一个,说得又慢又清晰。”

李柘一时怔然,拉了清圆的手径直往内室走。

清圆被他按坐在龙纹软榻边。她不明所以,问:“怎么了?”

李柘不答,兀自在箱笼里翻找些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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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新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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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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