戌正时分,赵嬷嬷见清圆还未归来,关雎宫那头又无半点音信,心下不免焦躁,便差进喜去探看。
进喜领命往关雎宫去,得知贵妃等人还在梨园那儿听戏作乐,忙又往梨园赶。约莫几十步脚程的地方,便听得丝竹管弦裹着一缕幽婉唱腔,水一般在浓墨夜色中漾开,他默默在心底赏鉴了一番,不由道:“她个小聋子,还能听戏么?”于是低头加快脚步。
趴在窗缝,进喜看见清圆被几个大宫女推来搡去的,立时额角冒汗。正巧漱玉身边的宫女出来要水,见着进喜,柳眉一竖:“你是哪个宫的?鬼鬼祟祟的干什么勾当?”
进喜赔笑道:“奴才是重华殿的。姐姐,这里头做什么呢?三公主怎么站在当中?”
那宫女笑道:“娘娘们同二位公主玩飞花令,三公主输了,按例要唱支歌儿讲个笑话。偏她从前没见识过,娘娘们正教她人情应酬的道理呢。”
进喜听得冷汗涔涔,跺脚道:“她自小没见过什么人,又听不见,何苦这样糟践她!”
那宫女冷笑一声:“你这是什么话!好歹是陛下的皇女,如今娘娘们疼惜她,带她见世面,教她这些人情应酬的道理,什么糟践不糟践的!你这些话说出来,倒教人寒心!”
一时二人夹枪带棒吵起来,一个立刻就要进去,一个故意拦着。沈贵妃瞧见廊下一个陌生人影,问了嬷嬷知是李柘放在清圆身边的进喜,清清嗓子,众人这才敛了神色。沈贵妃叫了顶小轿子,让进喜把清圆领回去了。
清圆夜里睡得极不安稳,后半夜竟开始发起烧。脑子昏昏沉沉的,总梦见那春宫册上的男男女女,又想到阿兄,不免在梦魇里涕泪涟涟。
漱玉来看过她几回,又是请太医,又是送吃食,好言好语地宽慰,清圆心底却怕得厉害,自此再也不敢出重华殿。
漱玉待她,是没有多少坏心思的。但也不算纯粹的真心,毕竟不是从小儿一块长大的姊妹。但见清圆听她的话,依赖她,她也就满足。那夜她告诉清圆关于女子成长的话,一来是真心想教她,二来这几个月里漱玉开始筹备婚事,知了许多人事,也正经历成为女人最关键的时期,心底那份惶惑与羞怯无处可诉,所以告诉清圆。仿佛告诉了清圆,漱玉心底的别扭惶恐就能消散几分。
偏偏清圆太小太怯,偏偏清圆心里藏了个惊天的秘密,偏偏清圆早已将李柘视为兄长、父亲乃至母亲,故而最终还是不能接受漱玉。
漱玉受了冷遇,渐渐也就不来了。
这天夜里,清圆的烧退了,卧在床上朦朦胧胧睡着,皮肉骨头热得发胀。忽然有一股清凉,贴上她的脸颊,睁开眼竟是李柘。
清圆鼻尖一酸,瘪了唇角,立时就坠下泪来。她虽身世飘零,但哭时少,仅有的几次,都是在李柘跟前。
李柘拥她入怀,冰凉软甲硌得她肌肤隐痛。从西山带来的血腥味萦绕在鼻尖,但清圆却终于安心下来。
“哥哥……”她委屈哭着。
妆台的镜中上,倒映出拥在一起的两只剪影。清圆看见叠在一起的两只影子,蓦地想起漱玉的话,蓦地想起李柘十五岁的那个夏夜。她心头一紧,忙推开他,颤着眸子看他。
李柘有些错愕:“怎么了?”
清圆摇了摇头。
李柘真是恼了,想起进喜派人传来的话,气得牙关咬紧。他掰正清圆的脸问:“说,到底发生了什么?”
清圆脸皮薄,不肯说。
李柘急火攻心:“她们欺你,你还替她们遮掩?”
清圆目向搁在妆台上的春宫册子。
李柘上前随意翻了一页,耳垂噌的泛红,嘭的合上书。
二人相顾无言,皆说不出一句话来。
清圆慢慢低下头,手指抠着锦被。
李柘竟也红了眼,立在那儿默了片刻,恨恨道:“别哭,哥帮你。”他又走上前,让清圆抬起头:“她们不会再来找你麻烦了。在春猎结束前,你待在重华殿,谁喊你都不要出去。”
他在重华殿陪着清圆,天不亮就离开了。
他是偷跑回来的。春猎上,旭平帝有意为他赐婚,他本就不耐烦,后又听说清圆这两日受了泼天的委屈,这才趁着夜色悄悄赶回来。这一夜山路快马,风刮在脸上,都比不上他心头那把火。
离开重华殿时,这把火越烧越旺,让他不得不撒到今夜的罪魁祸首身上。
卯时末,照亮大燕皇宫的并非凌晨第一抹熹光,而是关雎宫偏殿冲天的火光。大公主漱玉困在火海之中,宫里乱作一团。
皇帝和太子还在猎场,沈贵妃纵是天大的委屈也无人做主。
皇宫的角落,重华殿里却静静的,清圆靠在引枕里,看窗格子映出四四方方的天。天的一角,腾起几缕灰黑的烟。
昭阳殿一半的宫人被拨到重华殿,正安静地伺候清圆梳妆吃药。
这一日,重华殿和关雎宫,简直两个世界。
漱玉受了些皮肉伤,养了三五个月,还是按规矩出嫁了。彼时已是浓秋,随着大公主出嫁,李柘的婚事也拖到再无可拖的地步了。他是太子,过了年便十九岁,不娶宗妇,视为不孝。更莫论沈贵妃的二皇子、喻贤妃的三皇子皆对皇位虎视眈眈。
前朝后宫表面风平浪静,实则暗潮汹涌。沈贵妃咬着牙,誓要报烧宫之仇,背地里没少给李柘下绊子。旭平帝因李柘亲近清圆,早有不满,再加上张监正的预言,李柘拒娶杜氏女,沈贵妃吹枕边风,皇帝虽不说废太子,但对李柘的态度一度冷到冰点。
外头的轰轰烈烈,在重华殿的庭院内也只是吹翻落叶的一缕风。时间在这里走得比蜗牛还慢,不管外头改朝换代兴废更替,重华殿内几十年如一日,唯一有变化的,是愈发长大的清圆。
她正按照漱玉的话,一点一点地从女孩长成少女。
她的四肢开始抽长,十指也变得细长。圆钝的脸庞慢慢长了些,下巴不再是钝的,开始变尖,尖里又带着圆。眼睛也还是圆的,但是更大,蕴了许多情思在里头。最大的变化还是鼻子,她长出了一只直鼻,不像她的母亲沈婕妤,鼻梁微微下凹,到鼻头才翘起来,显得精致妩媚。相反,清圆的鼻子微驼,在三庭里起势很高,是她整个面相里最刚强的地方。这或许是她的生父给她留下的唯一印记。
朔风吹过,清圆拢紧了狐裘。
春猎后,旭平帝得知关雎宫烧宫之事,从宫人口供中大约猜到是太子为了清圆报复贵妃,下令裁撤太子拨到重华殿的所有宫人,连太子赠给清圆的一应物件也被人搬走,旭平帝原话:“重华殿乃静心思过之所,岂容金玉奢靡之物污其清寒?”
重华殿如今只有一个费嬷嬷伺候清圆。
费嬷嬷在屋里生炭火。因柴炭浓烟呛人,总要等它把屋里烘暖了,再熄掉,人才好进屋取暖。费嬷嬷捂着鼻子一边烧炭,一边骂:“烧死人了!也不知是哪里刨出来的,看着倒是块材料,烧起来光冒烟不发热!摆在那儿光好看,没用!”
清圆听不见,自然不知道她的弦外之音。
不过,费嬷嬷虽然说话刻薄,但办事却不坏,入了夜,知道给李柘留门。
昭阳殿的红萝炭香在室内悠悠散开。
李柘解了大氅盖在清圆身上,扶她坐起身。
他这回带的礼物是掐丝珐琅手炉,揭开盖,里头煨着剥好的糖栗子。
他把手炉搁在锦被上。若是从前,他就直接钻被窝里跟清圆凑在一块取暖了,可现在他们都长大了,不能这样。
“一一,看口型。”李柘一字一顿,“烤、栗、子。”
清圆努力模仿,夹在两指间的栗子肉便伴着红萝炭香入了她的口。
李柘揉揉她头顶:“真乖。”
清圆把头靠在他的肩上。
李柘从怀中掏出一本奏折,摊开,指着上头的朱批:“记得这个字吗?”
清圆细细看了几眼,点头:“记得,那次你让我补的画,没有署名的那一幅。”
“能摹这个字吗?”
“自然能。”
“如果还有章呢?”
“那也不难,就是费些时间。”
李柘从怀里取出两卷圣旨,一个是他五岁时旭平帝给他赏赐的,一个却簇新空白:“照着这个格式,后日阿兄来拿,可不可以?”
清圆点了点头。
李柘便拿出信笺,递给清圆:“内容写这信笺上的。”
清圆展开读下去:
朕膺昊穹之眷顾,承列圣之鸿业,临御天下凡二十有八载。近岁以来,春秋愈高,神思渐倦,深觉暮景已迫。皇四子柘孝悌著于宫闱,韬略彰于军机。协和百官,文武相济,天命攸归,人心咸属。著传位于皇四子柘,礼部谨择吉日,备法驾、告天地、祀宗庙,朕亲授宝玺于千秋万岁殿。自即日起,朕移驾庆宁宫,称太上皇帝,军国重务悉由新君裁断。布告中外,咸使闻知。
一段话看得清圆心惊肉跳。
李柘眯眼审视着她的反应。在来之前,舅舅逼他将匕首藏于袖中,倘若清圆拒绝,他势必不能留清圆活口。可他不能由旁人碰清圆,所以,若真到了那一步,他宁可自己来。
可他相信清圆。清圆是他教养大的,她一定以他为先,她一定会帮他。
但他还是接过了那柄匕首。
此时此刻,清圆的沉默却让李柘生出了一丝丝焦躁。她在想什么?她在等什么?他的手指微微发颤。
等到清圆再抬眸时,李柘额角已沁出薄汗。
清圆捉了李柘的腕子,拉他到桌案前。
她低下头,一缕碎发堪堪落在白皙的颈间。
研墨,润笔,扭腕。少顷书成,与旭平帝的字迹几无二致。
李柘满意地勾了唇瓣。
见他开心,清圆也弯了眉眼。
李柘移目看她:“想要什么礼物?”
清圆指了指搁在床上的糖栗子。
李柘失笑:“那还不够奖励阿兄最乖的妹妹。”他扯下挂在腰间的九龙佩,予了清圆:“日后,我要把昭阳殿赐给一一住。”
清圆眨了眨清丽的眸子,缓缓道:“昭阳殿?”
李柘:“嗯,昭阳殿,历来只有太子才能住的昭阳殿,一一不喜欢吗?”
“喜欢的。”清圆攀上那只藏了短小匕首的手臂,“哥哥……”
李柘喉结滚动,话堵在嗓子眼,因他感觉到清圆正隔着衣料摩挲那只匕首。
她倏然抽出匕首,凄然一笑。
在感知到那柄匕首的存在时,清圆便以为她不会活到第二天了。她不禁流下了泪。她没有父亲、也记不得母亲,只有哥哥。哥哥是唯一待她好的人,哥哥是一直陪在她身边的人。她的命是哥哥救的,她是哥哥养大的。清圆想活下去,想陪在哥哥身边。可如果哥哥开口,如果哥哥为了办成那件事而要献祭她,她没办法拒绝,她愿意为了哥哥死。
清圆痛苦闭上眼,举刀对准自己的心。李柘瞳孔骤缩,劈手砍下匕首。冷刃咣当坠地,清圆教他一把揽入怀中。他抱得很用力,清圆几乎要喘不过气了。
李柘感到锥心的痛。十几年前,他眼睁睁看着母后死在他跟前。他以为这辈子再也没有人满心满眼里都是他了,可他遇见了清圆。生命的一切都属于他、都由他来塑造的李清圆,明知他要谋反、明知他利用她、还主动赴死的李清圆。
清圆属兔,最擅画画。先皇后也属兔,也擅画画。
这些年里,他长兄如父又如母,这是他们都知道的。
可就在今夜,就在此时此刻,就在清圆举刀对准自己的那一瞬,他忽而意识到,他不能没有清圆,她未必不是先皇后的一缕魂。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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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谋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