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两套青衣小帽。
清圆接过,不解:“这是做什么?”
“一一想不想放风筝?”
清圆双目泛光,立时如小鸡啄米般点头。
“换上,阿兄带你去。”
李柘吩咐进禄取来几只风筝,又教进喜偷偷去备辆马车,并取公主的对牌。
十二幅的山水绣屏后,清圆给自己更衣。她不由想起许多年前阿兄送给她的那套流云裙,那会儿是阿兄替她换上的。可惜只穿了一年,她就再也穿不下,如今正收在“阿兄的礼物”藤木箱里,作毕生的纪念。
思及此,清圆不禁抬起头。屏风外,李柘也正换衣服。
今天日头很好,日光充沛,透过窗格子照进来,满满当当的,把他的影子打在她这边,覆在绣屏上。
金灿灿的光,李柘灰黑的影儿慢慢流转。清圆一边系腰带,一边透过绣屏上的朦胧山水看他。她在两幅屏风的窄小缝隙间,看见阿兄的亵衣被阳光映得近乎透明。影影绰绰的,她看见亵衣之下,他的肩,他的腰,他的筋脉,他的骨肉。
颀长高大的影子笼住清圆,整个儿地包裹住她。哥哥啊……她在心底轻唤。清圆一时看怔了,她喜欢李柘在她身边,喜欢这种安稳、长久、踏实的感觉。生命在李柘那边时,是厚实的、蓬勃的、向上的、安全的。
未久,一辆不起眼的马车从皇宫跑出,据说是咸宁公主让进喜公公去承恩寺代请灯油。
清圆坐在马车上,悄悄掀起车帘一角,兴致盎然地窥伺窗外的景致。
这是她头一回出宫呢!
忽而额头一紧,李柘将青色幞头套到清圆头上。
清圆顶着戴歪了的幞头转身,瘪着嘴嗔他:“哥哥你惯会吓我!”
李柘忍不住笑开,伸手替她正了正衣冠。
清圆趴在车帘后,随口喃喃道:“宫外真好呀。处处都不一样,仿佛呼吸都是自由的,要是偶尔能在宫外住一住,那才是极好的。”
心情正好的李柘忽然敛了笑。他望着清圆的背影,没来由地烦躁起来。
小妮子长大了,有自己的思想了,这是好事。兄长李柘这般想。可是一错眼,他又生出一个念头:李一一是大姑娘了,离他越来越远。
诚然,清圆已经是个完完全全的少女了。
去年,也就是她十五岁时,她来了月信。她并没有告诉李柘——哦,她本也不该告诉他的——而是告给了槐竹和赵嬷嬷,她们帮清圆完成了生命中极重要的一次成长,而他全然不知,彻底错过。
那几天,李柘总不见她,去昭阳殿,才发现她卧在床榻里,捧着盅热汤,惊愕地看着他:“阿兄,你来干什么?”
你、来、干、什、么?
李柘不喜欢这样的话。她有了自己的秘密,就不需要他了,哪怕他确实承认这个秘密不值得告诉他——可是,凭什么不值得?她是他养大的呀。
那会儿,他走了出去,站在昭阳殿外,第一次意识到李一一不需要他了。他有些欣慰,却也无端觉得他与她正走向两个世界。
这次是月信,往后呢?等她再大些,等她有了驸马,等她有了自己的孩子,到那会儿,兄长李柘只能偶尔看见李一一了。他没法再独享她的快乐,但很有可能独享她的委屈。他会把奏章扔在地上,恨恨地说:“好他个腌臢驸马,别哭,阿兄替你出气!”而后他精心谋划,动用无上皇权,狠狠敲打那个狗屁倒灶、惹她伤心的臭男人。
那是李柘第一次在梦里见到清圆。七八岁的小女孩子,双丫髻还是哥哥给她扎的,拽着哥哥的袖子,娇怯怯、黏糊糊地喊“阿兄”。
李柘收回思绪,再看清圆,他蓦地发现这丫头已经有了女人的韵致。他想起上次宫宴,鹅黄色的蜘纹带把腰儿束得细细的,藕荷色的窄袖衫子把乳儿撑得鼓鼓的……
李柘一怔。
他娘的,他在想什么?
他继续看她。
可她确实是个小女人了。她此刻正扭着身子趴在车窗窗沿,屁股圆圆,柳腰款款,饱满松软的皮肉裹着她细细的骨骼,哪像小时候那样,短手短腿短脖子,前后左右都是直上直下,小肚子却往前挺的?
马车已停下来,清圆翩翩地飞了出去,叽叽喳喳地催他:“快呀!快呀!你太慢!”
李柘慢吞吞地走了出来,心底还在想,等她二十岁再给她说亲罢。这是最晚的期限,再晚,就要被人说老公主了,不好听。
但也没关系,她又听不见。他反正是要做孤家寡人的了,清圆多陪他几年,又能怎样呢?她是唯一的公主,他再多备些箱笼嫁妆,不愁没人爱她、不愁没人疼她。
清圆蹦蹦跳跳地跑在前头,桃木轴子已放长了线,那百鸟朝凤样的纸鸢昂扬着飞入苍穹。
蓝天底下是清圆一连串清泠泠的笑声。
李柘站在原地看她,他还在想,要找个各方面条件都好、但在情意上吝啬的男人。要英俊高大、博学强识,要人情练达、乐观开朗,这样清圆才能在生活上过得好;也要喜欢她却不够爱她,偶尔让她心灰意懒,受些无伤大雅的、恰当的小委屈,这样清圆才能常常回宫找她无所不能的阿兄。
李柘很满意,毕竟人是难以十全十美的,而他已刻画好一个既有优点又有缺点的驸马了,照着这个模子找驸马,他的李一一会幸福一辈子的,进而他也会一辈子享有拥有乖妹妹的幸福。
“陛下。”进禄唤回他的思绪,“永安侯也携了妻儿子女来此踏青游玩,方才见着陛下,他认了出来,这会子想带家眷给陛下请安。”
“哦,永安侯。”他慢声道。转过身,不远处,永安侯果真带着太太和儿子、女儿立在不远处。见着他的目光,四人齐齐弯腰垂首。
李柘冷笑一声:“国母之位空悬,竟让诸位公卿失了昔日风度,争着在养心殿跟前折花献柳了。”
进禄弯腰更低:“永安侯之子去岁在水患一案上颇献才智,那年诛杀二公主和咸福宫庶人,也有永安侯的一份功劳。”
“传罢。”李柘看了眼清圆,她的纸鸢落在了树上,正跟进喜、槐竹拿竹竿子戳,浑然不觉此处动静。他道:“把清圆领远些去玩。”
“是。”进禄领命而去。
进喜刚摘下纸鸢,坐在树枝上朝清圆道:“公主,奴才给您摘了纸鸢,爬树爬得手都疼,您可要奖我呢?”
清圆也笑:“你快下来,我不仅奖你,哥哥也要奖你!”说着,她转头看了眼不远处的李柘,却见一华服女娘站他面前,盈盈叩拜,伏在他腿前。李柘垂眸睨着那女娘,微微颔首。
那是谁呀?
他身边的小太监小跑过来,陪笑道:“陛下说东边那头视野更开阔些,树也少,公主可去东边玩。”
这是要把她支开呀。
清圆的笑摇摇欲坠。
“哦……”清圆有些落寞,旋即又扬起笑靥,“好呀。我跟进喜槐竹去那边玩,你们忙完了,再来喊我们罢。”
清圆垂着眼低着头一股劲往东边走,进喜和槐竹抱着几只纸鸢,在她身后快步跟着。
“放!”清圆有些赌气似的,“一起放!我们一起玩!”
她换了只金鱼纸鸢,把线抻长了,送入天去。望着那金鱼在天上摇头摆尾地飞,清圆晦涩的心重新又明快了一些。
忽而,那胖金鱼一头扎下来,正扎进一人怀里。
三人合抱粗的大柳树下,那人身着霜色襕衫,本坐在小几前垂眸作画。金鱼撞歪了他的手,画上留下一团淋漓的墨晕。
身旁的长随不悦地蹙眉:“哎呀!硬生生毁了哥儿的一幅好画!”
襕衫公子手执纸鸢站起身,澹然而立,眉眼温柔含笑:“也不知是谁家的纸鸢,如此玲珑可爱。”
长随瘪了瘪嘴:“不过纸鸢而已,这桃柳原处处都是,才刚那只百鸟朝凤样儿的,我倒瞧着比这个美气!”
正说着,面前已气喘吁吁跑来三人,当中那个青帽青衣,虽服制普通,但看通身气派,想必出身不俗,就是身量不足,太过女气。
这厢清圆站定,抿了抿唇,看看那公子手里的纸鸢,在心底悄悄措辞。
倒是那襕衫公子先开了口,拱手作揖:“敢问是郎君的纸鸢吗?”
清圆如蒙大赦,立时学他的模样,也作了个揖:“是我的。”
那人便笑着将纸鸢双手递还给她。
清圆接时,一错眼,瞧见他脚旁的小几上,镇纸压一张熟宣,画的正是桃柳原的儿郎女娘们迎风放纸鸢的景象。清圆登时来了兴致,凑近看,竟在上头也看见了自己、槐竹和进喜。
可惜右上角的一笔毁了。
清圆想了想,小心问:“我能画吗?”
襕衫公子盯着那团墨晕,懒懒道:“公子请随意。”
得了他的应允,清圆敛袍坐下,提笔作画。少顷画成,公子凑过来看,只见他毁了的那角落处,竟被清圆画了低头作画的他和侍立一旁伺候笔墨的小厮。
公子不由奇道:“郎君初观拙笔,竟能模仿我之笔意?”他认真赞道,“我作画有时滥用侧锋,这勾画之弊,家师已耳提面命数次,仍旧是改不掉。没想到郎君竟兼顾到了,连我这错也摹得九分真。”
清圆听他说话时,微张着唇,稍稍侧首,仔仔细细地看他开合的嘴。
公子面色微红,赧然低下眸子。
清圆见他白净的面皮忽而生晕,连眼角都红了,知道是自己直勾勾看他说话,害他臊了,自家也不好意思起来,低下头,轻声:“我常补画,故而总要学临摹的技巧。”
二人正别扭得耳垂通红,那厢进禄已走过来,请清圆回去。
望着清圆背影,那公子怅然低声道:“也不知是哪家的女儿……”
长随立在一旁,恍然:“原是个小姐!怪道我说她怎么扭扭捏捏,浑没个阳刚气!”
公子懒怠理他,只坐下来,好生将画卷好,收起来了。未久,一个穿银红比甲的小丫鬟走近,躬身道:“太太和小姐已进香完毕,本要回府,半道儿遇见永安侯家的车马,太太想着永安侯家与咱们家祖上也有亲,这会子已领着小姐过去拜见了。就让奴婢来传话,请大爷收拾收拾,也一道过去见一见,方不失礼数。”公子点点头:“好,这就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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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情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