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次补习,按约定时间到来。孙筱沐走近那栋房子时,发现门廊下贴着一张便条,是姜文枫的字迹:「室内消杀,气味未散。我在后院。」
她绕到屋后,推开矮栅栏门,眼前的景象让她脚步微顿。一片精心打理的小花园中央,撑开了一顶简约的白色遮阳篷。篷下,那张熟悉的餐桌被搬了出来,上面依旧整齐摆放着书本和两杯清水。姜文枫就坐在那里,穿着一件浅灰色的棉麻衬衫,阳光透过篷布在他身上洒下柔和的光斑。他听到声音,转过头来,对她点了点头。
空气中确实飘散着一丝淡淡的、不属于草木的化学气味,但更浓郁的是院子里各种花卉混合的香甜。风信子、百合、还有一些孙筱沐叫不出名字的繁花,在初夏里开得正盛。
“在这里,可以吗?”姜文枫起身,替她拉开椅子。
“当然,这里……很舒服。”孙筱沐坐下,将帆布包放在脚边。她的目光不自觉被那些摇曳的花朵吸引,真美,美得有些不真实,就像这个坐在她对面的、安静地给她递过笔记的男人一样。
今天的补习,在心照不宣的平静下进行。他们都默契地没有再提“热带么”,仿佛那是上个时空发生的事。
孙筱沐讲得认真,姜文枫也听得专注。
只是偶尔,当微风拂过,带来一阵格外浓郁的花香时,孙筱沐会不自觉地轻轻吸一下鼻子,或者姜文枫的目光会从书本上抬起,短暂地掠过她被阳光照得有些茸茸的脸颊。
时光在笔尖与书页的沙沙声中流淌。三个小时很快到了尾声。
孙筱沐合上书本,像上次一样开始整理。这一次,姜文枫没有立刻起身,他只是看着她动作,那句到了嘴边的“留下来吃饭”在舌尖转了一圈,又被咽了回去。他想起了上次她坚持要扣除餐费时眼中的倔强,和最后那句“我尽量不占用你的私人时间”带来的、连他自己都未预料到的淡淡失落。
他不想再被拒绝,更怕那份生分再次出现。
于是,他只是也跟着站起来,说:“时间到了。我送你到门口。”
“……好。”孙筱沐应道。她收拾的动作慢了一拍,心里某个角落,其实在悄悄等待那句邀请。她甚至想好了,如果他再问,她这次一定不会再说扣钱的话。她想说“好”,或者“麻烦你了”。
可是,他没有问。
两人一前一后,沉默地穿过芬芳却略显寂静的花园。走到前院门口,孙筱沐停下,转身,想找点话说:“那个……花香还挺特别的。”
“嗯。”姜文枫点点头,目光落在她微微泛红的鼻尖上,“路上小心。”
“……下次见。”孙筱沐摆摆手,转身离开。心里有一丝莫名的空落落,像被那阵风吹走了什么。
那天晚上回到公寓,孙筱沐开始觉得喉咙有些干痒,忍不住轻轻咳嗽。到了夜里,症状明显起来,清涕止不住,咳嗽也频繁了,整个人昏昏沉沉。她以为是感冒了。
翌日去学校诊所,医生检查后却给出了不同的诊断:“是过敏症状。最近接触过什么特别的花粉或粉尘吗?”
花粉?孙筱沐愣了一下,眼前蓦然浮现出那片灿烂的花园,和那阵裹着甜香的风。
不久后,姜文枫打电话来确认下一次补习时间。电话接通,他刚“喂”了一声,就敏锐地捕捉到了对面传来压抑的咳嗽,以及她开口时那无法掩饰的、重重的鼻音。
“你感冒了?”他问,声音不自觉地绷紧了一些。
“不是感冒,医生说是花粉过敏。可能……可能是昨天在院子里有点久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对不起。”姜文枫的声音很低,沉沉的,透过听筒传来,带着一种清晰的懊恼和自责,“是我没考虑到。你好好休息,补习等你完全好了再说。”
“没事的,过几天就……”孙筱沐话没说完,那边已经匆匆说了句“好好休息,多喝水”,便挂断了电话。她握着手机,有些茫然。
她不知道的是,当天夜里,姜文枫站在已然漆黑的后院,用手电光照着那片依然在夜色中散发着幽香的花丛。他看了许久,然后打电话给了园艺公司。
第二天,当孙筱沐的过敏症状稍微减轻,犹豫着是否要发信息给姜文枫时,她的手机先响了。是姜文枫发来的一张照片。
照片里,是那个熟悉的后院。遮阳篷还在,但原本繁花似锦的土地,已被翻整一新,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刚刚铺就的、翠绿柔软的草坪,和几丛绿色灌木。阳光洒在上面,一片宁静的绿意盎然。
照片下面,跟着他简短的一句话:
「院子改造好了。下次,不会让你过敏了。」
孙筱沐怔怔地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很久。然后,她把手机轻轻按在胸口,那里被一种汹涌的、温热的情绪涨得满满的。喉咙似乎又有点痒,但这次,她想,不是因为花粉。
下午,孙筱沐正蜷在沙发上,抱着纸巾盒与残留的鼻塞作斗争时,手机响了。是姜文枫。
“喂?”她声音依旧囔囔的。
“我在你公寓楼下。方便下来吗?或者……我上去?”
孙筱沐一愣,几乎是下意识地赤脚跑到窗边,小心地拨开百叶帘的一角向下望去。果然,在公寓楼入口前,姜文枫清瘦的身影就站在那里。他手里提着两个看起来沉甸甸的纸袋,正微微仰头,似乎在辨认楼层窗户。
她的心猛地一跳,昨夜看到那张“绿草地”照片时那种酸软的暖意,再次漫了上来,甚至更汹涌了些。他不仅连夜拔了花,还记得她病了,现在,人就站在楼下。
“我……我下来。”她对着电话说,声音有点慌。
“你生病,别动。”他的语气不容置疑,“告诉我房号,我上来。就一会儿。”
几分钟后,敲门声轻轻响起。孙筱沐拉开门,姜文枫站在门外。他首先将右手那个明显是药店的袋子递过来:“问了药剂师,这些是非处方的抗过敏药,还有喉糖和鼻腔喷雾剂。”接着是左手的袋子,隐约露出果蔬和包装盒的轮廓,“一些水果,还有……听说生病喝粥比较好,我买了一份。”
他的叙述平稳简单,没有多余的慰问,只是将东西一样样交代清楚。
孙筱沐接过来,袋子比她预想的更有分量。药物的妥善,食物的周全,这种实实在在、落在细节处的关怀,像一颗温润的卵石,投入她心湖,荡开的涟漪无声却广阔。她侧身让他进来:“请进……”
姜文枫踏进这间狭小却收拾得异常整洁的公寓。空间一览无余,家具简单,窗台上的银皇后是唯一的鲜亮。这里与他居住的环境天差地别,却莫名让他感到一种紧绷的、努力维持的秩序感,就像她这个人。
他没有四处打量,很自然地到小厨房洗了手,将他带来的食物取出,把那份还温热的粥倒进她唯一的瓷碗里,又洗好了水果。
“先吃点东西。”他把碗和勺子放在她面前的小茶几上,自己则在旁边的单人沙发坐下,距离恰到好处。
那碗普通的鸡茸粥,在这间小屋里,散发着异常诱人的香气。孙筱沐小口吃着,胃里暖和起来,连带着呼吸似乎都顺畅了些。两人之间没有太多对话,偶尔交流几句病情和药效,气氛却不尴尬,反而有种奇异的宁静。
吃完后,姜文枫收拾了桌面。他没有立刻离开,目光掠过她书桌上摊开的日历,停留在即将到来的七月。
“独立日假期,有安排吗?”
孙筱沐摇摇头:“没有。”
“那……我们出去玩几天,可以吗?”
我们。出去玩。
这几个字组合在一起,像一小簇烟花,在孙筱沐安静的脑海里轻轻炸开。没有“补习”做前缀,没有“教学”当理由。是“我们”,是“出去玩”。她看着他,昨夜照片带来的暖意,此刻他坐在她小屋里的真实,以及他眼中那片坦然却柔软的期待,交织成一股前所未有的勇气。
“好。”她听见自己回答,没有任何犹豫,声音比想象中更轻快,甚至带上了一点生病的沙哑,却异常清晰。
姜文枫似乎也没料到她答应得如此爽快,眼中极快地掠过一丝光亮。他倾身,指向日历:“可以多请几天假。我们去远一点的地方。”
“去哪里?”
“夏威夷,火山国家公园。”他说出一个地名,不是繁华的海滩,而是沉睡与爆裂并存的自然奇观,“我想去看火山。你想去吗?”
“想。”她再次点头,这一次,嘴角不自觉地带上了浅浅的、真实的弧度。
接下来的时间,生病的小公寓仿佛变成了临时的旅行规划站。他们头挨着头,用她的电脑查看着机票和攻略。他沉稳地分析行程和最佳观景点,她则细心地计算着假期和预算,并提出一些实际的小问题。讨论中,偶尔会因为某个有趣的发现或笨拙的表述而相视一笑。
窗外的光线逐渐变得金黄。当姜文枫终于起身告辞时,一个大致行程已经确定。他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看她依旧有些苍白的脸。
“药按时吃。好好休息。出发前,你会好起来的。”
“嗯。”孙筱沐站在门内,用力点头,“谢谢你……今天的一切。”
门轻轻关上。小公寓重新恢复寂静,却仿佛仍残留着有人认真陪伴过的温度。孙筱沐走回窗边,楼下已空无一人。她低头,看着桌上分门别类的药物和剩下的水果,又摸了摸自己似乎没那么痒的喉咙。
然后,她翻开日历,在七月的那几天上,用笔轻轻地、郑重地画了一个圈。
圈住的,不再仅仅是假期,而是一个承诺,一次远行,一片未知的、滚烫的,却让她第一次心生无限向往的风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