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孙筱沐先去图书馆，完成了当天的学习任务。午后两点，她准时出现在奶茶店，向店长说明了情况，辞去了这份兼职。接着，她借用店里的电话，拨通了姜文枫留下的号码。
“喂，你好。”
“姜文枫吗？我是孙筱沐。”
“是我。这是你的电话？”他的声音从听筒传来，比面对面时更显低沉。
“不是，我用的是店里的电话。我今天过来，跟店长请辞了。”她解释着，语气平静。
电话那头静默了一瞬，随即传来他的声音：“你现在去我们昨天那家中餐厅等我吧，见面说。”
“好。”孙筱沐应下，没有多问。
她走到那家熟悉的中餐厅时，还没到正式的饭点，店里人不多。刚在昨天的老位置坐下，热情的服务员就迎了上来：“Sunny，今天还是照旧？”
孙筱沐赶忙摆手，脸上带了一点不好意思的笑：“稍等一下，我等个朋友。”
“还是那个帅哥吗？”
得到孙筱沐肯定的点头后，服务员转身端来一杯温热的红茶：“先喝点水，一会需要点餐再喊我。”
“谢谢你。”
一杯红茶慢慢见底，餐厅的门被推开，姜文枫清瘦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他手里提着一个简洁的手提袋，目光在店内一扫，很快便锁定了她的位置，径直走了过来。
“你吃过午饭了吗？”他坐下，很自然地问道。
“我……”孙筱沐刚要回答，姜文枫却已抬手示意服务员，同时补充道，“我来点餐。”
他话音未落，便捕捉到了孙筱沐眼中一闪而过的犹豫。他顿了一下，语气放缓，带着一种商量的口吻，却依旧坚定：“给我个机会，请你吃顿饭，就当是……拜师仪式，行吗？”
这个理由让孙筱沐怔了怔，随即忍不住微微弯起嘴角，低下头，几不可察地点了点。
姜文枫似乎松了口气。他没有立刻看菜单，而是从手提袋里取出一个长方形的盒子，打开，轻轻推到孙筱沐面前。
盒子里，是一部崭新的手机。
孙筱沐的呼吸微微一滞，手指在桌下蜷缩起来。“不，这个不需要……”她声音有些发紧，试图推拒，“我们可以提前约好时间和地点，我……”
“收下吧。我把我的号码存进通讯录了，还帮你注册了微信。现在，你唯一的好友就是我。”他顿了顿，看着她的眼睛，给出了一个听起来无比正当的理由，“这样方便联系，你的时间不那么固定，我需要随时能找到你。就当是教学工具，等补习结束之后，你再还给我，好吗？”
他将“教学工具”和“暂时借用”说得理所当然，彻底堵住了孙筱沐基于自尊心的婉拒。她看着眼前那部手机，又看看对面姜文枫坦然清澈的目光，忽然觉得再推脱下去，反而显得自己过于扭捏和不近人情。
“……好。”她最终轻声应允，手指小心翼翼地触碰了一下光滑的包装盒边缘，“那……就先借用。谢谢。”
姜文枫弯了一下唇角，随即翻开餐单。他没再询问她的意见，却也没点得过于铺张，而是选择了几样看起来精致可口的家常菜，分量足够两人。
饭菜上桌，香气四溢。两人之间的氛围，因着“师生”关系的正式确立和那份被妥善安置的“礼物”，似乎松弛自然了许多。整顿饭，大部分时间是孙筱沐在说话——她询问他想重点提升的方向，介绍自己初步的教学想法，甚至聊了几句自己刚结束的课程。她说话条理清晰，声音温和，带着一种抚平焦躁的节奏感。
姜文枫吃得很少，更多时候只是专注地听着，偶尔点头，或简短地回应。他发现自己很喜欢听她说话，不仅仅是因为内容，更是因为那种平实、安稳的语调，像午后透过窗棂的暖阳，不急不缓，却能悄然驱散他周遭惯有的那种空旷的寂静。他看着她因为认真建议而微微发亮的眼睛，觉得这份“补习”，似乎比他预想的，还要值得期待。
约定的补习日，孙筱沐按照地图指引，来到一栋安静的独栋房屋前。门虚掩着，透出里面温暖的光。
她站在门前，看着这与自己那间狭小公寓形成鲜明对比的房子，一时有些怔忡。院落的整洁、建筑的线条，无不透露着一种与她日常世界不同的秩序与距离。就在她踌躇时，门被拉开，姜文枫走了出来。
“来了？”他语气寻常，很自然地伸手拉住她的胳膊，将她轻轻带进了门内。
门在身后关上，发出轻微的咔哒声。玄关处的地砖光清晰地映出她有些局促的身影和脚上那双洗得发白的帆布鞋。她下意识地缩了缩脚，一种格格不入的窘迫感悄然蔓延。
“换双拖鞋吧。”姜文枫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无措。他弯腰，将一双崭新的、看起来柔软舒适的拖鞋轻轻摆放在她脚边，“新买的，尺寸……应该合适。”
“谢谢。”孙筱沐低声道谢，迅速换上拖鞋。她用指甲暗暗掐了一下掌心，强迫自己摒除那些纷乱的杂念，在心里重复默念：我是来工作的，只是来教英语的……
她挺直背脊，假装从容地跟着他走进客厅。餐桌被布置成了临时的书桌，上面整齐地摆放着几本基础教材和一些文具，这让她稍稍安心——至少，这里有一个明确的、属于她的“工作区”。
她轻轻在椅子坐下，将帆布包拉到身前，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然后，她拿出自己那本厚厚的英语词典和精心准备的备课笔记，端正地放在桌上，抬起眼，努力让声音听起来专业而平静：“我们今天从哪里开始？”
姜文枫在她对面坐下，姿态放松，给出的答案却让她一愣：“你随便教。”
孙筱沐眨了眨眼，翻开笔记的某一页，清了清嗓子，用一种清晰而略带夸张的语调念道：“跟着我念，‘热’——‘带’——‘么’……”
姜文枫看着她，眼神专注，模仿着她的口型，认真而略显笨拙地重复：“热——带——么。”
“很标准！”孙筱沐鼓励地笑了笑，“再来一遍。”
“热带么。”
“热带么。”
姜文枫微微偏头，露出些许疑惑：“这……不是英语吧？”
“是法语。”
“法语？”姜文枫似乎思考了一下，然后一本正经地说，“法语我只知道一句——‘bon不jour了’（绷不住了）。”
这突如其来的、带着明显音译误差的“法语”，让孙筱沐愣了一秒，随即忍俊不禁，笑得肩膀轻颤，先前那点紧张和拘束，在这意外的幽默感中悄然消散。气氛一下子松弛下来。
三个小时的补习时光，便在这样逐渐融洽、甚至不时伴有轻笑的节奏中流淌过去。孙筱沐准备的内容扎实而实用，姜文枫虽话不多，但听得认真，偶尔提问也直指关键。
时间一到，趁着姜文枫起身去倒水的间隙，孙筱沐利落地将自己的物品收进帆布包，准备告辞。
姜文枫端着水杯回来，走到她身边。距离很近，他身上清冽的、带着淡淡薄荷气息的味道悄然侵入她的感官。他没有立刻递出水杯，而是看着她整理背包的动作，声音比往常低了一些，带着一种近乎恳求的意味：
“留下来，陪我吃晚餐，好吗？”
孙筱沐动作一顿，微微侧身，接过他手中的水杯。冰凉的玻璃杯壁与她温热的指尖相触，那瞬间的温差却像一道细微的电流，猝不及防地直窜心尖，让她心跳漏了一拍。
晚餐是姜文枫提前订好的日式料理，精致地摆放在餐桌上。他留意着她的反应，问：“喜欢吗？”
“很喜欢。”孙筱沐诚实地点头，随即几乎是习惯性地补充道，“不过，这顿饭的钱，请从我的课时费里扣除吧。”
姜文枫闻言，抬起手腕看了看表，表情平静，语气却带着认真：“补习六点结束，现在是七点，那我是不是还需要再补付你一个小时的费用？”
“我……我不是那个意思。”孙筱沐的脸颊微微发热，意识到自己的话可能显得过于生分和计较。
“该说谢谢的是我，”姜文枫看着她，眼神清澈，“谢谢你陪我吃晚餐。以后，我尽量注意，不占用你的私人时间。”
他话说得客气周全，甚至带着歉意，却让孙筱沐心里莫名一涩。她想说“没关系”，想说“不用算得那么清楚”，可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里，最终只化作一丝淡淡的懊恼。
她好像……把事情搞砸了。在那些清晰划定的“雇佣”界线之外，有些东西正悄然变得模糊，而她尚未学会该如何应对。
这个晚上，对孙筱沐而言，当她说出“热带么”时，心里其实颤了一下。她知道自己在教什么。这是一种近乎勇敢的试探，包裹在“老师”权威的安全外衣下。她看到他认真跟读，清晰地说出那个法语音节时，强烈的悸动和羞赧几乎让她无法保持笑容。但她必须演下去，用大笑来掩饰内心的山呼海啸。
她的心理活动是：“他懂了……他一定懂了。他在跟着念……天啊，我在干什么？他会不会觉得我太越界、太轻浮？不，这只是教学……对，只是教学。”
而选择幽默回应的姜文枫在她教出这个词的瞬间，他就明白了。心脏像是被轻轻握住。他看进她努力显得轻松的眼睛，知道她并非无意。跟读，是他能做出的、最直接的回应。用最认真的态度，说出这句藏在“学习”下的真心话。
他的心理活动是：“她在教我……说爱她。这是她的方式吗？我该如何回应？……像学生一样好好学会它，就是最好的回答。她听到了，她会明白我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