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留学与兼职相遇

当孙筱沐高考结束,面临选择本地普通大学还是有机会出国看看的关口时,王秀秀罕见地表现出了惊人的魄力。她拿出那笔钱里的一部分,对女儿说:“沐沐,妈这辈子也就这样了,眼界就这房间到厨房的距离。你不一样,你出去,走得远点,见多点。钱不用省,该花就花,但生活费……妈可能就供不上了。”

这话说得很直白。学费,家里可以咬牙承担,那是“投资”。但生活费,得你自己去挣。

孙筱沐听懂了。她没有抱怨,也没有欣喜若狂,只是平静地点了点头,在心里飞快地算着汇率、房租和可能的兼职收入。她对未来没有不切实际的幻想,只有一种从小耳濡目染的、对生存本能的精打细算。

所以,当她踏上异国的土地,当课业与找兼职的压力如潮水般同时袭来时,她比任何人都更早地学会了奔跑,将每一天都精密地切割成可以兑换成生存资料的片段。

在奶茶店上工的第一天,在狭小的更衣室里换工作服时,孙筱沐就听到了其他店员压低的、带着雀跃的讨论声。

“他每天都会来哦!”

“嗯嗯,两点过几分,特别准。”

“他跟你说过话没?”

“我问过‘需要点别的什么吗’,他没理我……”

“是不是听不见啊?”

“听不见我也喜欢!”

“对对对,真的好帅……”

孙筱沐没有加入八卦,只在心里默默算着:“我两点下班,看来是见不到了。”她嘴角弯起一个无人察觉的、略带自嘲的弧度,便转身投入工作:安装冰淇淋机的出料嘴,灌入稠厚的奶浆,预热华夫饼机……动作利落,心无旁骛。

课程不多的时候,她便主动向店长请求排早班:九点到下午两点,中间不休。这样下班后吃一顿饭,既算午餐也算晚餐,能省下一餐的开销。

2011年6月某个寻常的星期六午后,她正准备交接下班,店长匆匆过来,面带难色:“Sunny,接班的同事有点急事,大概要晚半小时到,不会超过一小时。这会儿正好是高峰,你看……能不能再顶一下?”

孙筱沐下意识摸了摸空瘪的胃部,那里正发出细微的抗议。她只是沉默地点了点头。多做一个小时,就多一份工时费。

“刚刚摸了工服,又得洗手。”她一边小声抱怨着流程的繁琐,一边拧开水龙头。就在这时,点餐窗口外传来一个低沉、清晰,却没什么起伏的男声:

“Mix.”

孙筱沐赶紧扯了张纸巾擦手,匆忙转身——就这样毫无防备地,撞进了一双眼睛里。

那是怎样的一双眼睛?清亮,透彻,像冬夜洗净的星空,却又带着一种近乎透明的疏离感,沉静地望过来。

好帅!

心里仿佛有只懵懂的小鹿猝然惊醒,胡乱撞了一下,让她一时忘了动作。擦手纸还攥在湿漉漉的掌心里,脑子里嗡嗡作响,只剩下一个理智的声音在拼命拉回缰绳:

孙筱沐,争气点。他只是要一个冰淇淋。

“哦……”她终于回过神,将纸团扔进垃圾桶,快步凑到窗口,试图让声音听起来专业如常,“Mix……那个,您可以说中文的。”

窗外的男生似乎微微怔了一下,长长的睫毛垂落一瞬,再抬眼时,声音依旧平稳:“我需要一个混合口味的冰淇淋。”

“好的,99美分。”

孙筱沐揣着一颗不听话的、怦怦乱跳的心,用尽量平稳却仍有些微颤的手,将螺旋状完美的冰淇淋递出窗口。

“谢谢。”他接过,声音礼貌而简短。

然而,他并没有像店员们口中描述的那样,拿了东西便径直离开。而是握着那支甜筒,转身在店内一个不起眼的角落坐下了。

那个位置,恰好在她的斜前方。隔着忙碌的柜台和嗡嗡作响的冰淇淋机,一抬眼,便能看见机器旁那个穿着围裙、头发因忙碌而微微汗湿的女孩。

午后的阳光透过玻璃,在他周身勾勒出一圈安静的轮廓。他就那样坐着,偶尔抬起眼,目光穿过零星顾客的间隙,落向她的方向。

孙筱沐感觉到那道目光,心跳漏了一拍,随即更加专心地低头擦拭机器,仿佛那不锈钢表面有着无穷的吸引力。店里的喧嚣、时钟的滴答、胃部的空鸣……似乎都在这一刻被推远了。

接班的同事终于到来,像是一把钥匙,“咔哒”一声将孙筱沐从某种无形的牢笼中释放出来。她几乎是小跑着上了二楼的更衣室,换下带着奶油气味的工服。下楼时,视线却像有了自己的意志,不着痕迹地扫过大厅的座位。

他果然还在。

那个安静的角落仿佛成了磁石。孙筱沐脚步顿了一下,走到收银台旁,默默套上一次性手套,抽了几张纸巾,然后深吸一口气,朝那个方向走去。

“不好意思,”她在桌前停下,双手将纸巾递过去,声音比预想的要平稳,“刚才忘了给您纸巾。”

男生闻声站起身。他个子很高,站起来时带起一片淡淡的阴影。他接过纸巾,没有多话,而是对着她深深鞠了一躬,动作标准得有些出人意料。

“谢谢。”他的声音依旧很低,却因为距离的拉近而显得清晰。

孙筱沐点了点头,转身走出店门。午后的阳光有些晃眼,她能清晰地感觉到,身后有脚步声不远不近地跟着。那步伐沉稳,却保持着一种微妙而固执的距离。她心里漫上一层不解和隐约的警惕,只得稳住自己的脚步,装作若无其事地往前走。

眼看就要走到自己常去的那家中餐厅门口,她终于停下,蓦然转身,微微提高了音量:“喂,你有事吗?”

跟在几步之外的男生也立刻停了下来。他站在人行道的光影里,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却清澈而直接。他向前走了两步,在一个礼貌的社交距离外站定,然后伸出手:

“我叫姜文枫。”

“你好。”孙筱沐没有去握那只手,只是点了点头,“我叫孙筱沐,英文名Sunny。请问有事吗,姜先生?”

姜文枫的目光转向她身后的餐厅招牌,语气里有一种自然而然的、不容反驳的坚定:“我请你吃饭。”

“不用了。”孙筱沐立刻拒绝,侧身准备推门,“没什么事的话,我进去了。”

“我有事情想问你。”他的声音追了上来,不急不缓,却成功让她再次停住。

孙筱沐回头看了他一眼。那张好看的脸上,神情认真,不像是在开玩笑或搭讪。她沉默了几秒,妥协般轻轻吐了口气:“……那一起吧。不过,我们AA。”

餐厅里熟悉的食物香气扑面而来。刚坐下,系着围裙的服务员就笑眯眯地走了过来,熟稔地对孙筱沐说:“Sunny,今天还是老样子?”

“嗯。”她点点头,随即指了指坐在对面的姜文枫,对服务员说,“麻烦把餐单给他看看。”

“不用了。”姜文枫几乎在她话音落下的同时开口,目光平静地看向服务员,“我跟她一样。”

服务员了然地笑了笑,利落地应了一声,转身便朝着后厨的方向去了。

小小的方桌两端,一时陷入了短暂的安静。窗外的光斜斜照进来,在两人之间的桌面上划出一道明暗交界线。

孙筱沐握着水杯,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凉的杯壁,等待着对面这个奇怪的男生,说出他所谓的“事情”。

而姜文枫,只是安静地坐着,目光偶尔掠过她的脸,又移向窗外,仿佛在斟酌如何开口。

“你认识我吗?”姜文枫终于开口,问得有些突兀。

孙筱沐抬眼,回答得平实:“认识啊。你刚才不是自我介绍了吗?你叫‘姜文枫’。”

“不是这个意思。”他轻轻摇头,眼神里带着一点认真的探究,“我是说,你怎么知道……我是中国人?”

“口音。”孙筱沐几乎没有犹豫,“英语的口音。”

“一个单词,也能听得出来?”

“可能……因为我平时接触的人比较多,听得多吧。”她给了个模糊的解释,没有深入。

短暂的沉默后,姜文枫的提问转向了更实际的方向,语气依旧直接:“你现在的工作,时薪多少?”

“十二块六。”

“愿不愿意教英语?”他抛出邀请,简洁明了。

“时间自由吗?”她立刻追问,这是她的底线,“我还是得以学校的课业为主。”

“时间自由。”

“好……你要学习吗?”

“嗯。我想申请大学,需要补习英语。”他的理由听起来合理且正当。

孙筱沐低头用筷子轻轻拨动了一下桌布,内心快速权衡。时间自由很难得,如果报酬比奶茶店优厚……

她终于抬起头,声音放轻了些,带着谨慎:“嗯……我能问问……多少钱一个小时?”

“三十块。”他报出数字,清晰果断。

孙筱沐的心跳快了一拍。她几乎要立刻答应,但还是稳住了情绪,只问出最关键的问题:“什么时候开始?”

话音刚落,服务员端着托盘走了过来,将两份一模一样的麻婆豆腐盖饭放在他们面前。

孙筱沐注意到,当姜文枫看到自己面前这份铺着红油豆腐和肉末的简餐时,眼中飞快地掠过一丝细微的愕然。

“是不是……不合口味?”她试探着问。

姜文枫拿起勺子,看了看分量,语气坦诚:“可能……会吃不饱。”

“那你再加点别的吧。”孙筱沐笑了笑,并不觉得窘迫,“我一般都吃这个。便宜,又下饭。”

“不用了。”姜文枫摇了摇头,嘴角似乎弯起一个很浅的弧度。他学着孙筱沐的样子,用勺子将红亮的豆腐、肉末和白米饭认真地拌在一起,动作有些生疏,却透着一种奇特的认真,“就这样,很好。”

他拌好饭,却没有立刻吃,而是抬起眼,目光清澈地看向她,将话题拉了回来:

“补习,随时可以开始。我把电话留给你。”

说着,他从纸巾盒抽了张纸巾,写下了一串号码,推到她面前。字迹干净有力。

孙筱沐看着那张纸巾——命运的齿轮,在这个弥漫着豆瓣酱香气的寻常午后,悄无声息地,扣合了一环。

回到公寓后,门在身后轻轻关上,隔绝了外界的声音。孙筱沐背靠着门板,缓缓滑坐到地上,没有开灯。

黑暗中,感官变得格外清晰。她能听见自己尚未平复的心跳,能闻到袖口残留的一丝淡淡的、不属于她的清冽气息——那是姜文枫车上空调的味道,或者是他衣服上极淡的皂香。

“三十美元一小时……”她低声重复这个数字,手指无意识地在冰凉的地板上划拉着。这笔收入对她意味着太多:下个月的房租可以轻松一些,也许能买那本想了很久的专业书,甚至……可以稍微吃得好一点,不用顿顿算计。巨大的、实际的诱惑背后,是更深的困惑与不安。

“他图什么?”这个念头无法抑制地冒出来。一个看起来显然不缺钱的男生,为什么偏偏找上她?因为她是中国人,沟通方便?还是因为……她恰好是那个在奶茶店递给他纸巾的人?她想起他接过纸巾时那个郑重的鞠躬,想起他问“你认识我吗”时认真的眼神,想起他坦然说“可能吃不饱”时的直率。

虽然她心里有一部分仍在警惕,但这个在异国他乡孤独奔波了许久的女孩,却难以抗拒这种被“需要”的感觉——即使只是被需要“教英语”。这让她感觉自己不仅仅是一个为生存挣扎的廉价劳动力,而是有某种价值的。

最后,她捏着那张写了号码的纸巾,轻轻夹进一本不常翻的书里,又仔仔细细把纸巾的四个角都捋得平平整整。

姜文枫驱车离开后,车子平稳地驶离学生公寓区,融入傍晚的车流。姜文枫没有播放音乐,车厢里一片寂静,只有引擎低微的声响。

他的表情在独处时显得更加淡漠,甚至有些游离,但手指在方向盘上无意识地、轻轻敲击的节奏,泄露了一丝内心的不平静。

今天的行为,对他而言是极大的“非常规”。主动搭话,邀请吃饭,提出雇佣……每一步都超出了他以往与人交往的舒适区。他并不擅长社交,更多时候是习惯性沉默和观察。但今天,某种冲动推着他做了这些。

是因为她看起来紧张却仍努力保持的镇定?是因为她递过纸巾时眼中纯粹的、没有杂质的善意?还是因为,在她问他“是不是吃不饱”时,那一点自然流露的、朴素的关切?他说不清楚。他只知道,在那个嘈杂的奶茶店,那个忙碌的身影让他感到一种奇特的平静。

“三十块一个小时”,他默想,这个价格对他来说无关紧要,但他知道对她意义重大。他希望这个价格足以让她接受,又不会高到让她觉得突兀或可疑。他需要找一个合理的、不让她感到被施舍或别有企图的借口来接近她。

“补习英语”是个完美的理由,它真实,且能创造定期、安静的独处时间。

至于“怕一个人”……这个念头在他心底掠过,带来一丝熟悉的沉闷。

他甩甩头,将注意力放回路面。

他将车停进车库,却没有立刻下车。

他在黑暗中坐了一会儿,回想她答应时眼中闪过的、努力克制的光亮,以及最后告别时那句简单的“路上小心”。

他的嘴角,在无人看见的阴影里,极其轻微地向上弯了一下,转瞬即逝。

然后,他下车,锁门,走向他那间宽敞、整洁却过分安静的独栋房屋。明天,他可能需要去书店挑几本合适的英语教材。行动,有了一个明确而让他隐隐期待的开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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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过山林6
连载中枫糖泡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