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天后,孙筱沐的过敏症状几乎完全消退,期待夏威夷之旅的心情也像夏日的气温一样,稳步上升。
就在这时,姜文枫的电话来了。他的声音听起来一如既往的平稳,但仔细听,似乎多了一丝……歉意。
“筱沐,关于独立日假期的旅行,计划可能需要调整。”
孙筱沐握着手机,心里那点雀跃的小火苗轻轻晃了一下:“怎么了?”
“我家人,”姜文枫顿了顿,似乎在选择措辞,“他们知道我假期有空,临时决定过来看我。时间……正好重合。”
“这样啊……”孙筱沐下意识地应着,心里迅速掠过一丝失落,但紧接着,是一种“果然如此”的了然,甚至混杂了点如释重负。
看,这才是现实。绚烂的花海可以一夜铲平,但血脉亲情的召唤,是更优先、更不可动摇的存在。她那些关于火山和遥远旅行的幻想,在这样坚实的现实面前,轻轻退回了原位。她很快调整了语气,甚至带上了一点轻松的调子:“没关系啊,家人来看你更重要。旅行我们以后再去就好。”
她答应得太过爽快体贴,反而让电话那头的姜文枫沉默了片刻。他听出了她那迅速切换的“懂事”模式,这让他心里那点歉意变得更具体,甚至有点闷。
“对不起,”他再次道歉,语气更沉了些,“是我没安排好。”
“真的没事。你好好陪家人。我们……下次再计划。”
通话结束后,孙筱沐独自坐在小公寓里。窗台上的银皇后在阳光下舒展,书桌上日历那个画好的圆圈依旧醒目。她看了一会儿,然后拿起笔,在那个圆圈旁边,轻轻画了一个小小的叉。
她心里那点失落实实在在,但并不尖锐,更像是一种预期的落空。她习惯了计划赶不上变化,也习惯了自己在他人生活序列中的非优先性。只是这一次,那点失落里,似乎还藏着一丝别的什么——也许是对于那个未能成行的、“我们”的旅程,一丝模糊的遗憾。
她收起日历,将那份悄悄收集的旅行清单塞进了抽屉深处。生活很快回到了原有的轨道:上课学习,偶尔和姜文枫通一次电话。他们谁也没有再主动提起夏威夷,仿佛那只是一个短暂吹过的美丽气泡。
但有些东西确实不同了。
终于又约定了补习时间。距离电话道歉已过去一周。或许是内心某种隐约的期盼作祟,孙筱沐复查过敏症状时格外顺利,离开诊所后,她看着时间还早,鬼使神差地提前了半小时,再次走向姜文枫的家。
庭院依旧整洁,那片新铺的绿草在阳光下显得愈发温顺。她像往常一样走近,却发现房门虚掩着。正要敲门,门却从里面被拉开了。
开门的不是姜文枫,而是一位穿着得体、气质沉稳的中年男人。对方看到她,显然也有些意外,但很快露出职业化的温和表情:“请问你是?”
“我……我是姜先生的家教,孙筱沐。我们约了今天上课。”孙筱沐连忙解释,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越过对方肩头,向屋内望去。空气中似乎有一丝极淡的、不同于往常的消毒剂气味。
“哦,孙小姐。”男人侧身让她进来,语气平和,“姜文枫先生在里面房间,还有些检查需要几分钟。你可以在客厅稍坐。”
检查?孙筱沐心里咯噔一下。她没多问,依言走进客厅,却发现原本作为“教室”的餐桌区域空着,而平时紧闭的一扇门,此刻正敞开着一条缝。
她并非有意窥探,但视线还是不由自主地飘了过去。透过门缝,她看到了令她呼吸一窒的画面——
姜文枫安静地躺在床上,身上似乎连着一些导线,胸口处贴着电极片。床头一侧,一台她曾在医院见过的、发出规律而轻微“滴滴”声的心电监护仪,屏幕上的绿色波纹正平稳地起伏跳跃。他闭着眼,脸色在室内光线下显得有些苍白,透出一种脆弱的、与世隔绝的冷感。
孙筱沐像被钉在了原地,血液仿佛瞬间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冻结。
她又搞砸了。
她不该提前来,不该撞破别人如此私密甚至可能是难堪的时刻。巨大的尴尬和一种更深的不安攫住了她,让她进退维谷:是应该立刻悄无声息地退出去,假装从未到来,还是应该……表示关心?
那位医生轻轻带上了卧室门,隔断了她的视线,也似乎隔断了她慌乱的心跳声。医生走到她身边,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安抚的意味:“监护还有十到十五分钟结束。这期间他需要保持平静,不能说话或移动。孙小姐如果不介意,可以先在这里坐一会儿。”
“好……好的,谢谢。”孙筱沐几乎是机械地走到沙发边坐下,脊背挺得笔直,双手紧紧攥着帆布包的带子。
等待的每一秒都格外漫长。监护仪规律的声音似乎穿透了门板,敲打在她的耳膜上。刚才那一瞥的画面在她脑海中反复回放:他躺着的姿态,监护仪的冷光,那种无声的、被仪器监测着的脆弱感……这彻底颠覆了她对他的认知。他身体不好?有心脏病?严重吗?为什么从未提起?无数疑问翻滚着。
为了驱散这令人窒息的无措和猜测,她几乎是下意识地、颤抖着手,从包里摸出了手机,在搜索框里,生涩地输入了“姜文枫”三个字。
网页跳转,相关信息寥寥无几,只有几条无关紧要的同名索引。他的个人世界,似乎被保护得密不透风。然而,就在相关搜索或零星提及的关联信息里,另一个名字反复跳了出来——姜文清——和姜文枫的面相有**分相似。
她点开那些链接。这一次,信息汹涌而来。
“姜氏企业长公子姜文清出席地产论坛……”
“姜文清谈家族产业布局……”
房产、教育、运输、赛车……这些领域和那个安静地躺在房间里接受心电监护的男生,似乎来自两个截然不同的星球。然而,“姜氏企业”、“长公子”、“家族”这些字眼,像一块块沉重的拼图,与这个独栋、他偶尔流露出的良好教养、甚至那份能轻易说“去夏威夷”的从容,缓缓对上了号。
原来,他不只是一个有点特别、需要补习英语的安静男生。
原来,他身后矗立着一个她只在新闻里瞥见过的商业家族。
原来,他们之间的距离,远比她想象的、隔着庭院花香与绿草的距离,要遥远得多。
屏幕的光映在她有些失神的脸上。帆布包粗糙的带子几乎要嵌进掌心。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并没有多久,卧室的门被轻轻打开了。医生走了出来,对她点了点头,低声说:“结束了,可以进去了。他需要休息,但可以简单交流。”
孙筱沐慌忙锁屏,将手机塞回包里,她站起身,却有些踌躇,不知该如何面对。
就在这时,一个熟悉的、略显低哑的声音从她侧后方很近的地方响起:
“筱沐?”
她吓了一跳,猛地转身。姜文枫已经走了出来,就站在客厅与走廊的连接处。他换上了常穿的棉质衬衫和长裤,除了脸色仍有些许倦意的苍白,看起来与平时并无二致。那些导线和电极片已经消失,仿佛刚才那一幕只是她的幻觉。
他看着她脸上未及收起的震惊、慌乱和复杂神色,并没有追问,只是很轻地拍了一下她的肩膀,动作自然得像是在拂去并不存在的灰尘。
“你来了。我们……开始上课?”
孙筱沐抬起头,撞进他依旧清澈却似乎能洞悉一切的眼眸里。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你的身体怎么了?那些新闻是真的吗?
最终,她只是用力地点了点头,声音有些发干:“……好,上课。”
窗外的阳光依旧明媚,草地依旧翠绿。
那天的补习,在一种心照不宣的微妙气氛中草草结束。书本上的单词和语法似乎都隔着一层雾,两人的注意力都无法完全集中。孙筱沐的目光总会不自觉飘向姜文枫略显苍白的脸和安静垂下的手,而姜文枫也能感觉到她欲言又止的关切。
补习时间一到,姜文枫合上书,没有像往常那样立刻起身,而是看向她,语气如常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坚持:“晚上在这里吃饭吧,我叫了日料,还是那家。”
这一次,孙筱沐没有犹豫,也没有提费用。她点了点头,声音很轻:“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