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第 8 章

下午的时候,画室来了两个客人。是一对年轻夫妇,看起来三十出头,女的瘦,穿着一件米白色的大衣,男的高高壮壮,穿着一件黑色的羽绒服。他们想在客厅挂一幅大画,来画室看看有没有合适的。

陈老师不在,莫宁澜负责接待。他带他们在画室里转了一圈,介绍了挂在墙上的几幅作品。那对夫妇看中了一幅风景画,问多少钱。

“这幅是陈老师的画,价格要问陈老师。要不你们留个电话,让陈老师联系你们?”

那女人看了莫宁澜一眼,目光从他的脸扫到他的衣服,又从他的衣服扫到他的鞋。莫宁澜那天穿着一件褪了色的卫衣,裤子上沾着颜料,鞋子是那双穿了一年多的帆布鞋,鞋带打了两个结,一个在上面,一个在下面。

“你是这里的助理?”

“对。”

“那你也是画画的?”

他点点头:“对。”

那女人看了一眼墙上的另一幅画。

“这幅是谁画的?”

莫宁澜没有回答。

那幅画是他画的。挂在角落里的墙上,不大,大概四十乘六十,画的是一个人站在窗前,窗外是灰蒙蒙的天空和远处的高楼。那个人背对着观众,看不清脸,但他的姿态看起来像是刚刚醒来,或者正准备入睡。整幅画有一种说不出的孤独感,像一个城市里的一盏灯,亮着,但没有人在看。

沉默良久,他回答:“这幅是我画的。”

那女人走近了一些,仔细看了看那幅画,又退后了几步,歪着头看了几秒。

“挺好看的,但我们想要大一点的。”她委婉表示。

他突然想争取一下,“这幅也可以画大尺寸的。”

“那要多久?”

“一个月左右。”

那女人看了看她丈夫,丈夫耸了耸肩,意思是“随便你”。那女人想了想。

“多少钱?”

莫宁澜犹豫了一下。我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他不知道该怎么报价。陈老师不在,他没有权限,但他不想让这两个人空手而归。

“这样吧,你们留个联系方式,让陈老师联系你们。他是专业的,比我懂行情。”

那女人拿出手机,留了电话号码,然后挽着丈夫的手臂走了。

走的时候,她经过那幅画,又看了一眼。

那个眼神被我记住了。不是欣赏,不是好奇,是一种轻微的、几乎不存在的遗憾——像是看到了一朵开在路边的小花,觉得好看,但不会弯腰去摘,因为那不是她要找的东西。

莫宁澜站在那里,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

“你应该告诉他们价格。”

“我不知道该报多少。陈老师说我的画不值钱。”他表情落寞,被人否定事件很糟糕的事情。

“不值钱?”我认真的看着画,构图,色调,意境这手法,一般人可画不出来。

“不值钱。他说我的画太小众了,卖不出去。他让我多画一些‘好卖的’,风景啊,花卉啊,那种放在谁家里都不会出错的东西。”

“你画了吗?”

“画了。画了两幅,挂在那边。”他指了指另一面墙。

走过去看。两幅画都是风景,一幅是向日葵,一幅是海边的日落。颜色很亮,构图很规整,看起来很舒服,挑不出什么毛病,但也说不出哪里好。像是一个不会唱歌的人跟着原唱哼出来的歌,每一个音都对,但没有灵魂。

我摇了摇头:“这不是你画的。”

他看过来。

“这是你照着别人想要的画的。不是你。”

他低下头,从兜里摸出一根烟,点上,吸了一口。烟雾从他的鼻孔里喷出来,在画室的光线下像两条灰色的蛇,慢慢地扩散,消失在那些画之间。

“章予风。”

他的声音夹着烟味飘向我,我看向烟雾缭绕后面他的脸,轻声回应。

“嗯。”

“你知道吗,我有时候觉得,画画是我唯一会做的事。如果连这件事都做不好,我就什么都没有了。”

我看着他。他站在那些不属于他的画前面,手里夹着烟,脸藏在烟雾后面,像一个正在慢慢消失的人。

“你不会什么都没有。”

“你怎么知道?”他望向我的眼睛带着审视,一眨不眨。

这次我没有给他侧脸,而是回望他很认真的说:“因为我会在。”

他的手抖了一下,烟灰掉在地上,落在水泥地面上,灰白色的,像一小撮骨灰。

“你说的。”

我点头,给予肯定:“我说的。”

他又吸了一口烟,然后把烟掐灭在窗台上。

“走吧,该做的事做完了。”

“你的事做完了。我的事还没做完。”

“你还有什么事?”这里是他工作的画室,他没有想到我能有什么事情需要在这里做的。

我走到角落里的那幅画前面——就是那幅他画的、站在窗前的人的画。

“这幅画,我要了。”

他愣了一下。“你要干嘛?”

我比了一下大小,“买回去,挂在我家。”

“章予风,这幅画不卖的。”

“为什么?”我没想到他会拒绝。

“因为它不值钱。”他一边嘴角往上,眼神带着自嘲。

“值不值钱不是你说了算的。是我说了算的。我觉得它值钱,它就值钱。”他的画很好,我不想他陷入这种被别人否定的情绪里面。

他看过来,嘴巴张了张,又闭上了。

“你不是没钱吗?”

我推了推有点往下掉的眼镜:“买画的钱还是有的。”

“你不许买。”他的拒绝有点孩子气。

“为什么?”

“因为……”他笑着说,“因为打算送给你。”

我看着他。

“你刚才不是说这幅画不值钱吗?”

他挑眉:“不值钱也可以送人。”

“那你送给我,我就不要了。送的和买的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他有些不服气。

“买的,是我要的。送的,是你给的。你给的和我要的,不一样。”我抱着双臂,对自己说的话略感深沉。

他沉默了。

画室里很安静,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汽车声。那些画挂在墙上,静静地,像一群人站在那里看着他们。那些颜色,那些线条,那些被画出来的形状和光影,像是一群沉默的证人,在看两个年轻人说一些他们自己也听不太懂的话。

最终他妥协了:“好,那这幅画就是你买的了。”

我笑着问:“多少钱?”

他摆摆手表示无所谓:“你看着给。”

我从钱包里拿出两百块钱,放在他手里。

他低头看着那两百块钱,看着看着,突然笑了。

“章予风,你这个人,真的好奇怪。”

“哪里奇怪?”我表示想知道。

“你花两百块钱买一幅画,挂在租来的房子里。你不觉得奇怪吗?”

我耸耸肩:“你不也把画挂在租来的房子里?”

“那是我画的。”他声音不自觉的高了一些,可能是觉得我有点不可理喻。

“所以呢?”眼眶挡住了我眼角的笑意,他不知道我只是在逗他。

他一本正经;“所以没花钱。”

我借坡下驴:“那你还欠两百块钱。”

他看出了我的小趣味,哑然了一会,笑着把钱塞进口袋。

“走,请你吃饭。”

“两百块钱够请什么?”

“够请你吃一顿好的麻辣烫。”

“那叫好的吗?”我哑然失笑。

“那是我能请的最好的。”

看着他的眼睛。他在笑,是真的笑,不是因为高兴,是因为一种说不清楚的、像是被人看见了、被人记住了、被人觉得重要的那种笑。

“行。麻辣烫就麻辣烫。”

包好画,两个人一起下楼,楼梯口的声控灯亮了,昏黄的光照在身上。他走在前面,跟在后面。他的手插在口袋里,走路的时候肩膀微微晃着,像一个刚刚干了什么坏事的少年,在偷偷地高兴。

“莫宁澜。”

“嗯。”

我突然说:“你以后,每画一幅画,都给我看一眼。”

他没有回头,但我看见他的耳朵红了。

他手摸了摸脖子:“好。”

太阳快落山了,西边的天空被烧成了暗红色,像一块烧红的铁。园区的院子里有一棵银杏树,叶子黄了,在夕光里像一把被点燃的火炬。

他走在前面,我跟在后面。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大概是三步,不远不近,刚好能闻到他身上松节油和颜料的味道。

那种味道不认识他以前觉得难闻,认识他以后觉得,好像也没那么难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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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过轻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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