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的时候,画室来了两个客人。是一对年轻夫妇,看起来三十出头,女的瘦,穿着一件米白色的大衣,男的高高壮壮,穿着一件黑色的羽绒服。他们想在客厅挂一幅大画,来画室看看有没有合适的。
陈老师不在,莫宁澜负责接待。他带他们在画室里转了一圈,介绍了挂在墙上的几幅作品。那对夫妇看中了一幅风景画,问多少钱。
“这幅是陈老师的画,价格要问陈老师。要不你们留个电话,让陈老师联系你们?”
那女人看了莫宁澜一眼,目光从他的脸扫到他的衣服,又从他的衣服扫到他的鞋。莫宁澜那天穿着一件褪了色的卫衣,裤子上沾着颜料,鞋子是那双穿了一年多的帆布鞋,鞋带打了两个结,一个在上面,一个在下面。
“你是这里的助理?”
“对。”
“那你也是画画的?”
他点点头:“对。”
那女人看了一眼墙上的另一幅画。
“这幅是谁画的?”
莫宁澜没有回答。
那幅画是他画的。挂在角落里的墙上,不大,大概四十乘六十,画的是一个人站在窗前,窗外是灰蒙蒙的天空和远处的高楼。那个人背对着观众,看不清脸,但他的姿态看起来像是刚刚醒来,或者正准备入睡。整幅画有一种说不出的孤独感,像一个城市里的一盏灯,亮着,但没有人在看。
沉默良久,他回答:“这幅是我画的。”
那女人走近了一些,仔细看了看那幅画,又退后了几步,歪着头看了几秒。
“挺好看的,但我们想要大一点的。”她委婉表示。
他突然想争取一下,“这幅也可以画大尺寸的。”
“那要多久?”
“一个月左右。”
那女人看了看她丈夫,丈夫耸了耸肩,意思是“随便你”。那女人想了想。
“多少钱?”
莫宁澜犹豫了一下。我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他不知道该怎么报价。陈老师不在,他没有权限,但他不想让这两个人空手而归。
“这样吧,你们留个联系方式,让陈老师联系你们。他是专业的,比我懂行情。”
那女人拿出手机,留了电话号码,然后挽着丈夫的手臂走了。
走的时候,她经过那幅画,又看了一眼。
那个眼神被我记住了。不是欣赏,不是好奇,是一种轻微的、几乎不存在的遗憾——像是看到了一朵开在路边的小花,觉得好看,但不会弯腰去摘,因为那不是她要找的东西。
莫宁澜站在那里,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
“你应该告诉他们价格。”
“我不知道该报多少。陈老师说我的画不值钱。”他表情落寞,被人否定事件很糟糕的事情。
“不值钱?”我认真的看着画,构图,色调,意境这手法,一般人可画不出来。
“不值钱。他说我的画太小众了,卖不出去。他让我多画一些‘好卖的’,风景啊,花卉啊,那种放在谁家里都不会出错的东西。”
“你画了吗?”
“画了。画了两幅,挂在那边。”他指了指另一面墙。
走过去看。两幅画都是风景,一幅是向日葵,一幅是海边的日落。颜色很亮,构图很规整,看起来很舒服,挑不出什么毛病,但也说不出哪里好。像是一个不会唱歌的人跟着原唱哼出来的歌,每一个音都对,但没有灵魂。
我摇了摇头:“这不是你画的。”
他看过来。
“这是你照着别人想要的画的。不是你。”
他低下头,从兜里摸出一根烟,点上,吸了一口。烟雾从他的鼻孔里喷出来,在画室的光线下像两条灰色的蛇,慢慢地扩散,消失在那些画之间。
“章予风。”
他的声音夹着烟味飘向我,我看向烟雾缭绕后面他的脸,轻声回应。
“嗯。”
“你知道吗,我有时候觉得,画画是我唯一会做的事。如果连这件事都做不好,我就什么都没有了。”
我看着他。他站在那些不属于他的画前面,手里夹着烟,脸藏在烟雾后面,像一个正在慢慢消失的人。
“你不会什么都没有。”
“你怎么知道?”他望向我的眼睛带着审视,一眨不眨。
这次我没有给他侧脸,而是回望他很认真的说:“因为我会在。”
他的手抖了一下,烟灰掉在地上,落在水泥地面上,灰白色的,像一小撮骨灰。
“你说的。”
我点头,给予肯定:“我说的。”
他又吸了一口烟,然后把烟掐灭在窗台上。
“走吧,该做的事做完了。”
“你的事做完了。我的事还没做完。”
“你还有什么事?”这里是他工作的画室,他没有想到我能有什么事情需要在这里做的。
我走到角落里的那幅画前面——就是那幅他画的、站在窗前的人的画。
“这幅画,我要了。”
他愣了一下。“你要干嘛?”
我比了一下大小,“买回去,挂在我家。”
“章予风,这幅画不卖的。”
“为什么?”我没想到他会拒绝。
“因为它不值钱。”他一边嘴角往上,眼神带着自嘲。
“值不值钱不是你说了算的。是我说了算的。我觉得它值钱,它就值钱。”他的画很好,我不想他陷入这种被别人否定的情绪里面。
他看过来,嘴巴张了张,又闭上了。
“你不是没钱吗?”
我推了推有点往下掉的眼镜:“买画的钱还是有的。”
“你不许买。”他的拒绝有点孩子气。
“为什么?”
“因为……”他笑着说,“因为打算送给你。”
我看着他。
“你刚才不是说这幅画不值钱吗?”
他挑眉:“不值钱也可以送人。”
“那你送给我,我就不要了。送的和买的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他有些不服气。
“买的,是我要的。送的,是你给的。你给的和我要的,不一样。”我抱着双臂,对自己说的话略感深沉。
他沉默了。
画室里很安静,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汽车声。那些画挂在墙上,静静地,像一群人站在那里看着他们。那些颜色,那些线条,那些被画出来的形状和光影,像是一群沉默的证人,在看两个年轻人说一些他们自己也听不太懂的话。
最终他妥协了:“好,那这幅画就是你买的了。”
我笑着问:“多少钱?”
他摆摆手表示无所谓:“你看着给。”
我从钱包里拿出两百块钱,放在他手里。
他低头看着那两百块钱,看着看着,突然笑了。
“章予风,你这个人,真的好奇怪。”
“哪里奇怪?”我表示想知道。
“你花两百块钱买一幅画,挂在租来的房子里。你不觉得奇怪吗?”
我耸耸肩:“你不也把画挂在租来的房子里?”
“那是我画的。”他声音不自觉的高了一些,可能是觉得我有点不可理喻。
“所以呢?”眼眶挡住了我眼角的笑意,他不知道我只是在逗他。
他一本正经;“所以没花钱。”
我借坡下驴:“那你还欠两百块钱。”
他看出了我的小趣味,哑然了一会,笑着把钱塞进口袋。
“走,请你吃饭。”
“两百块钱够请什么?”
“够请你吃一顿好的麻辣烫。”
“那叫好的吗?”我哑然失笑。
“那是我能请的最好的。”
看着他的眼睛。他在笑,是真的笑,不是因为高兴,是因为一种说不清楚的、像是被人看见了、被人记住了、被人觉得重要的那种笑。
“行。麻辣烫就麻辣烫。”
包好画,两个人一起下楼,楼梯口的声控灯亮了,昏黄的光照在身上。他走在前面,跟在后面。他的手插在口袋里,走路的时候肩膀微微晃着,像一个刚刚干了什么坏事的少年,在偷偷地高兴。
“莫宁澜。”
“嗯。”
我突然说:“你以后,每画一幅画,都给我看一眼。”
他没有回头,但我看见他的耳朵红了。
他手摸了摸脖子:“好。”
太阳快落山了,西边的天空被烧成了暗红色,像一块烧红的铁。园区的院子里有一棵银杏树,叶子黄了,在夕光里像一把被点燃的火炬。
他走在前面,我跟在后面。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大概是三步,不远不近,刚好能闻到他身上松节油和颜料的味道。
那种味道不认识他以前觉得难闻,认识他以后觉得,好像也没那么难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