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就这样一天天地过。
上班的时候,我在设计院画图纸,他在画室画画。下班之后,有时候一起吃饭,有时候各吃各的。周末的时候,有时候去画室帮他干活,有时候他来家里画画。
画室的活比想象的要杂得多。不光是画画和绷画布,还有很多想不到的脏活累活。清洗客户的画框——有些客户把画拿过来的时候,画框上全是灰,要用湿布一点一点地擦,缝隙里的灰要用小刷子刷,一幅画框擦下来,手指头都是酸的。搬运画作——有些画很大,要两个人才能搬动,从画室搬到车上,从车上搬到客户家,上下楼的时候最累,要小心翼翼地拐弯,怕磕到角。准备颜料——老师傅画画的时候需要有人帮他调颜料,挤出来,按顺序摆好,用完的颜料管要收起来,不能弄脏桌面。接待客户——有些客户很好说话,看一眼就定了;有些客户很挑剔,能在一幅画前面站半个小时,挑出一百个毛病,然后说“我再考虑考虑”。
莫宁澜做这些事情的时候,很有耐心。不是那种硬撑出来的耐心,是真的不觉得烦。他擦画框的时候会把耳机戴上,一边擦一边听音乐。他搬画的时候总是走在前面,让别人走后面,他说“你走后面不容易撞到”。他调颜料的时候会问“这个颜色好不好看”,我说好看,他说“你又不懂”,然后还是用了我说好看的那个颜色。
他有一个习惯,让人觉得奇怪——他会在没人的时候对着画说话。不是那种自言自语,是在跟画里的东西说话。比如他画一个人,他会问那个“人”:“你觉得我这样画你,你满意吗?”
比如他画一片海,他会对着那片海说:“你能不能别这么平?你能不能给我一点浪?”第一次看见他跟画说话的时候,以为他疯了。后来见多了,就习惯了。再后来,觉得那也许不是疯,是一种别人不太能理解的交流方式。
“你跟它们说话,它们会回答你吗?”有一次我问他。
“不会。”
“那你还说?”我不解。
“但它们会听。你不懂画画,你不明白。”他一副高深莫测的样子。
我表示不服:“那你教。”
他转过头,像在看一个说胡话的人。
“教你画画?”
“对。”我凑过来,眼神里是认真。
“你上次不是说你没天赋吗?”他看着我的,似乎在确认什么。
“没天赋也可以学。”我坚持。
他想了想,把一支笔递过来。
“那你画一个苹果。”
“苹果?”我不解为什么画的是个苹果
“对,就是苹果。圆的,红的,有一个把儿。”他像一个老教授,传达的意思,简洁明了。
我在画布前面坐下来,拿起画笔,挤了红色和白色的颜料,调了一下,画了一个圆。圆不太圆,有点像被什么东西咬了一口的不规则形状,但那个把儿画得还行,细细的,弯弯的,像一个小小的问号。
他站在身后,看了一会儿。
“这是什么?”
“苹果。”我将画笔放在了颜料盘上。
他一言难尽的看着我的“苹果”:“你确定这不是柿子?”
他这么一说确实有点像柿子,我沉默了。
他笑了,笑得很开心,开心到弯下了腰。
“章予风,你真的没有天赋。”
我啧了一声,有些认命:“知道。”
他又鼓励道:“但你可以练。天赋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想不想。”
这句话他以前说过。那次说的是画画,这一次,不知道他说的还是不是画画。
从画室回来的时候,我把那幅苹果画带回来了。不是画得很好,但想留着。把那幅画用磁铁贴在冰箱门上,每次去厨房倒水的时候都会看一眼。看多了,那个苹果好像也没那么像柿子了。它就是一个圆圆的、红红的、带着一个小小的问号一样把儿的东西,不知道是什么,但看起来还不错。
就像和莫宁澜的关系。
不知道是什么,但看起来还不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