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第 7 章

莫宁澜工作的画室在城西一个老旧的艺术园区里,离住的地方坐公交车要四十分钟。说是艺术园区,其实就是几排被废弃的厂房,政府租给了几个搞艺术的人做工作室,时间久了慢慢的形成了一个小圈子。画室在园区最里面的一栋二层小楼,楼下是一家做陶艺的工作室,楼上就是他们画室——三间打通的大房间,地上铺着水泥,墙上挂着各种风格的画,空气中弥漫着松节油和丙烯的气味,像画室里面专属的香水味,经久不散。

第一次去画室,是在一个周六的下午。

莫宁澜说要回去取一些画具,让我陪他去。本来也没什么事,就跟着去了。走进那栋楼的时候,楼梯是水泥的,扶手生了锈,墙角堆着一些废纸箱和空画框。楼道的灯是声控的,走上去的时候灯亮了,昏黄的光照着墙上的涂鸦——不是那种街头艺术的涂鸦,是随手画的,有人脸、有动物、有一些看不懂的符号,像是一群人在等灵感的时候用画笔打发时间留下来的痕迹。

画室的门是那种老式的木门,推的时候会发出吱呀的响声。莫宁澜推开门,一股熟悉的气味扑面而来——松节油、丙烯、颜料、旧报纸、烟灰,混在一起,像一种只有画室才有的香水。

“这就是你工作的地方?”

“对。”他把钥匙放回口袋,“平时人不多,周末更少,大部分人都在家画。”

走进去,环顾四周。空间比想象的要大,天花板很高,大概有四五米,顶上是一排排的日光灯管,有些亮着有些灭着,光线不均匀地洒在那些画上。靠窗的位置摆着几个画架,其中一个上面夹着一幅没画完的油画,画的是一栋老房子,房子前面有一棵大树,和上次展览的那幅有点像,但又不完全一样。这一幅的天空更暗,房子的轮廓更模糊,整幅画像是一个正在消逝的记忆,越看越觉得抓不住。

“那幅是你画的?”

“嗯。”他走过去,把画布上的灰吹了吹,“客户订的,催了好几次了,还没画完。”

“什么样的客户?”我来了兴致。

“一个老太太。她小时候住的那种房子也有一颗这样的树,后来拆迁了。她想让我画一幅挂在客厅里,每天看看。”

“那你应该画快点。”

他回过头,嘴角动了一下。

“你是在催我?”

“是在替那个老太太催你”我笑着:“时间不等人。”

他把画布上的布罩重新盖上,走到另一面墙前,开始整理那些散落的画框。我跟在后面,帮他把画框摞起来,搬到墙角。画框有的大有的小,有的轻有的重,木头的边缘没有打磨过,拿在手里扎手。

“你平时在画室都干些什么?”我环顾四周,好像事还不少。

“什么都要干。整理画具、清洗画笔、调颜料、绷画布、搬画框、接待客户、帮老师打下手。有时候老师接了大单子,一个人要绷几十张画布,手都快断了。”

“绷画布是什么?”字面上虽然能理解,但是没有实际操作过,有点好奇。

他看了我一眼,像是在考虑要不要给我演示。

朝我招了招手“你过来。”

他带我到一个空画框前面,从柜子里拿出一卷亚麻布。亚麻布是米白色的,质地粗糙,摸起来像砂纸。他把画框平放在地上,把亚麻布铺在上面,用画布钳把布拉紧,折角,用钉枪把布固定住。整个动作一气呵成,像做过几千遍一样熟练。

“你试试。”他把钉枪递过来。

我接过钉枪,蹲下来。他蹲在旁边,指导我怎么拉布、怎么折角、怎么钉。他的手偶尔碰到我的手,每次碰到都会停一下,然后移开。

“这个角要折成这样,不然会翘起来。”他的手覆在我手上,带着我的手折那个角。他的手指是凉的,但掌心是热的,那种热透过手背传进来,像一小团被点燃的火。

他松开手,问道:“会了吗?”

“会了。”但其实我什么都没学会。只记得他掌心的温度。

画室的工作远不止画画。这一点,我是在后来去多了才慢慢知道的。

莫宁澜在画室的身份是“助理”,说白了就是给老板打杂。老板姓陈,五十多岁,留着长发,扎了个马尾,看起来像个艺术家,其实更像一个商人——他很会卖画。他知道什么样的画能卖出去,什么样的画卖不出去,他会告诉莫宁澜“这个色调亮一点,客户喜欢亮的”“这个画面太满了,留白多一点,留白显得高级”。

莫宁澜不喜欢他,但离不开他。

“陈老师人还行,就是太商人了。在他眼里,画不是画,是商品。”

“那你呢?在你眼里,画是什么?”

他想了想。

“画是我。不是画出来的东西,是我,就是那些画。”

他说这话的时候,正在用一把刮刀清理调色盘上的干颜料。调色盘是木头的,用了很久了,盘面上全是干了的颜料,一层叠一层,像彩色的地壳。他刮得很用力,刀片在盘面上发出刺耳的声响。

我看得触目惊心:“小心点,别刮到手。”

“不会。”

话音刚落,刀片就划到了他的手指。

血从食指的侧面渗出来,红红的,像一小条红色的丝带。他看了看,把手指放进嘴里含了一下,然后拿出来,看了一眼伤口。

满不在乎:“没事。”

“看看。”我走过去,抓住他的手。

伤口不深,但血还在往外渗,一滴一滴的,落在调色盘上,混进了那些干了的颜料里,像一朵刚刚绽开的红色小花。

我看向四周,来回寻找:“你有没有创口贴?”

“不知道。可能在抽屉里。”他已经有一段时间没有来画室了。

我翻了两个抽屉,找到了一个快用完的创口贴盒子。里面剩了不多的几个创口贴,包装纸都皱了。我把它撕开,两只手拉直创口贴,然后往他手指上贴。

他低头看着帮他贴创口贴的我。动作很慢,调整了好几次,要么怕贴歪了,要么怕贴太紧了不舒服。

“章予风。”他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很近,我甚至能感觉到他说话时的呼吸声。

“嗯。”我没抬头,怕气氛变尴尬。

“你贴创口贴的样子,像我妈。”

我的手停了一下。

“这是在夸我?”

“嗯。我妈以前也这样,贴创口贴的时候特别慢,特别小心,好像伤的不是手,是什么很宝贵的东西。”

我不动声色的往后退了一点,看向他。他的表情很平静,但眼睛里有东西在动,像水下的涟漪。

“那把这盒创口贴放你抽屉里。以后划到手了记得贴。”

他扬了扬嘴角:“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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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过轻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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