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宁澜病好之后,我们两个人之间的关系又近了一些。说不上来是哪里近了,可能是他来找我的次数多了,也可能是我去找他的次数多了。有时候是约好了一起吃晚饭,有时候是他在楼道里碰到,问一句“今晚干嘛”,回答“不干嘛”,他就说“那下来坐坐”。
两个人开始分享彼此的时间,像两个原本各自运转的齿轮,慢慢咬合在一起,越转越顺。
渐渐知道了更多关于他的事情。他从小在南方的一个小县城长大,爸爸在工厂上班,妈妈是小学老师。他是独生子,家里不富裕,但也不穷。他画画是妈妈教的,小学的时候拿过省级比赛的一等奖,所有人都说他将来一定是个大画家。
后来他爸爸下岗了,家里的日子变得很难。他妈妈晚上去给人补课,挣的钱刚够一家人的开销。他考上大学的那年,他爸在工地上出了事,从脚手架上摔下来,腰伤了,再也干不了重活。家里的担子全压在他妈妈身上,他靠助学贷款和奖学金读完了大学。
“所以你大学的时候很省?”我问。
“也不是很省。就是没什么钱。”他嘴角有一丝笑,像是自嘲,又像似无所谓。
“看得出来。”我点点头,嘴角也往上扬了扬。
他瞪了一眼。
我嘴角的笑意放大,很是调侃:“你走路总是低着头,我怕你不是在地上捡钱。”
他故作恼羞成怒,挑眉瞪眼的把沙发上的靠垫砸过来,我一把接住了。
“你大学的时候呢?”他问道。
“我家还行,不算有钱,但也不缺钱。爸妈对我没什么要求,身体健康就行,别惹事就行。所以大学的时候大部分时间都在惹事。”
“惹什么事了?”他很是好奇。
“打游戏,翘课,跟室友喝酒喝到凌晨三点翻墙回宿舍。”
他眼睛里有种“没想到你是这种人”的表情。
“你看起来不像那种人。”
我反问:“我看起来像哪种人?”
他看着我很认真的说:“像那种……很乖的人。”毕竟作为一个男生,我会打扫房子,会做饭,还会照顾人,看起来就很稳重的人。
“那是因为你没跟我喝过酒。”我将抱枕搂到怀里,眼里带着挑衅的笑。
那天晚上,我就带他喝了酒。
不是在外面喝的,是在他那间屋子里。他拿出了一瓶不知道放了多久的白酒,我下楼买了点花生米和卤味。两个人坐在沙发上,中间隔着那张堆满画纸的茶几,一人一个杯子,倒满了。
他酒量很差,差到让人意外。第一杯下去他脸就红了,第二杯下去他的话开始多起来,第三杯下去他开始傻笑。
“章予风。”他端着酒杯,眼睛亮晶晶的,像两颗泡在水里的黑葡萄,“我跟你说一个秘密。”
酒顺着喉咙一路而下,我嘴角染着笑意,觉得这时候的他有点可爱。“你说。”
“大学的时候,我觉得你很冷漠。”
“冷漠?”
“你走路的时候从来不跟别人打招呼,吃饭的时候从来都是一个人,你给人的感觉就是——别靠近我。所以我不敢跟你说话。每次在食堂看见你,我都想过去跟你坐一桌,但怕你觉得烦。”
我端着酒杯,半天没动。大学期间发生了一件事情,一件不能轻易对别人说的事情,所以好像大学期间心情都不是很好。将酒杯里面的酒一饮而尽:“就习惯一个人吃饭,而已。”
“所以你在食堂每次都一个人坐着?”他似乎不太相信。
“对。”我点点头。
“没有人跟你坐?”
“没有。”
“为什么?”他有种打破砂锅问到底的架势。
我不想继续说这个话题,打算终结:“因为我确实很冷漠。”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很大声,整个楼道都能听见。
“你这个人,真有意思。”
“你也很有意思。”我举起酒杯跟他碰了一下:“英雄所见略同。”
“我哪里有意思?”他喝了酒好像特别喜欢问。
“你站军姿的时候,腿一直在抖,但没有倒。我一直觉得这个人很厉害。”
他停止了笑,看过来。
“你一直在看我?”
“没有一直在看。只是偶尔看一眼。”
“偶尔是多偶尔?”他眼睛亮晶晶的,一瞬不瞬的盯着我。
我移开眼睛,不太自然的撇过脸:“偶尔就是偶尔。”
他盯着我的侧脸看了几秒钟,然后垂下眼睛,把手里的酒一口干了。
“章予风,你知不知道,你刚才说的那句话,我等了四年。”
我端着酒杯的手顿了一下,心跳都慢了下来。
“等什么?”
“等一个人告诉我,他看见我了。”
那天晚上喝了很多酒。他把那瓶白酒喝了大半,我喝了小半。不是因为我不能喝,是因为他喝得太快了,我跟不上他的节奏。
他喝到最后,身体靠在沙发上,眼睛半睁半闭的,嘴里含混地说着什么。
我凑近他:“你说什么?”
“说你这个人……你这个人挺好的。真的。”
“知道。”对于这个说法我不太感冒。
“你不知道。”他用力摇了摇头,“你不知道你有多好。”
他的眼睛红了。不是因为哭,是因为酒精。但那种红,看起来像是一层薄薄的血,覆盖在他的眼球上,让他整个人看起来像是受了什么委屈。
我站起来,把他的酒杯拿走。
“别喝了,你喝多了。”
“没有。”他抓住我的手,攥得很紧,“章予风,我没有喝多。我清醒得很。清醒到……清醒到能记住你说的每一个字。”
“说什么了?”我显然不太相信他的醉话。
他嗤笑了一声:“‘偶尔就是偶尔’。你连敷衍人都不会。”
看着他攥着我手指的那只手。他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很整齐。他的手很好看,不像一个画画的人——画家的手应该是沾满颜料、粗糙不堪的,但他不是。他的手干净、修长、有力,像钢琴家的手。
“莫宁澜。”
“嗯。”他仰头看向我,表情有点呆。
“你该睡觉了。”
他莫名有点失望,拒绝了我的建议 :“不想睡。”
“为什么?”
“因为怕醒了之后,你就走了。”
他的声音很小,小到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
我看着他,看了很久。他闭着眼睛,睫毛在抖,呼吸里有酒的味道,混着他身上那种独特的、属于莫宁澜的味道。
为了让他安心睡觉,我说:“不会走的。”
“你保证?”
“保证。”
他没有再说话。他的手慢慢松开了,呼吸变得均匀,脸埋在沙发靠垫里,像一只蜷缩的猫。
我坐在他旁边,没有走。
窗外的路灯灭了,天快亮了。灰白色的光从窗户漏进来,照在他脸上。他的脸上还带着酒后的红晕,嘴唇微微张着,像一个正在做美梦的孩子。
我忍不住伸手,把他的头发往后拨了一下。
他动了一下,但没有醒。
收回手,我靠在沙发上,闭上了眼睛。
听见他的呼吸声,就在耳边。很近,近到像是和他共用同一副肺。一起吸气,一起呼气,一起活着。
在这个台风过境之后的城市里,在这个老旧的、楼道灯经常坏掉的小区里,在这间堆满了画纸和颜料管的、逼仄的出租屋里,两个人肩并肩坐在一张旧沙发上,各自半梦半醒,各自想着各自的心事。
也许他的心事里有我。
也许我心里也有他。
不知道那叫什么。
只是觉得,如果时间可以停留在这一刻,我愿意用很多东西去换。
天亮了,他没有醒。
我也没有叫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