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风过后的第三天,莫宁澜病了。
我是晚上下班回来的路过他家门口的时候发现的。他的门开着一条缝,里面传来咳嗽声,一声接一声的,像生了锈的风箱。平时他的门都是关得严严实实的,今天却是开着的,不太对劲。
敲了敲门,没人应。我推门进去,看见他躺在床上,裹着被子,脸很红,红得不正常。
我走过去俯身摸了摸他的额头。很烫,烫得手指一缩。
“莫宁澜。”我轻轻叫着他的名字。
他睁开眼睛,眼神有点涣散,像没认出是谁。
“你发烧了。”
“没事。”他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
“没事个屁。量体温了没有?”
他闭着眼睛,摇了摇头。
我去翻他的抽屉,翻到一根体温计,甩了甩,递给他。他夹在腋下,闭着眼睛,又咳嗽了几声。
五分钟之后看体温计,三十九度四。
“你烧成这样还说没事?”我声音有点大,不知道自己在气什么。
“死不了。”
他说话的时候嘴唇在抖,脸很红,但嘴唇是白的,白得像纸。看了一眼他的床头柜,上面只有烟、打火机和半杯凉透的水。没有药,没有吃的,什么都没有。
我懒得跟他废话,上楼拿了退烧药和一壶热水,又煮了一碗白粥端下来。粥里什么都没放,就是白米熬的,熬得浓稠,飘着一层米油。
他躺在床上,持续高烧不退,使得他脸颊通红,我把药片塞进他嘴里,把水杯递到他嘴边。
“吃了。”
他含住药片,喝了一口水,咽下去。药片卡在喉咙里,他咳了一下,差点吐出来,但极力忍着,我赶紧把水放他嘴边,让他喝了口水,像座小山峰的喉结,咕噜上下动了一下,好险,还好吞进去了。
我把粥碗放在床头柜上。
“粥刚盛出来,还很烫,晾一会儿再吃。”
他闭着眼睛,点了点头。
我在他床边坐了下来,看着他的脸。发烧的时候他的脸看起来很脆弱,不是平时的样子,像一个被拆掉了盔甲的士兵,露出了里面柔软的部分。睫毛在抖,手指在被子外面微微蜷着,像是在抓什么东西。
我把他的手塞回被子里。他翻了个身,面朝这边,脸埋在枕头里,含混地说了一句什么。
没听清。
我凑近了一些。
他说:“别走。”
声音很小,小到几乎被窗外的车声盖过去。
但这一次听清了。
我没有走。
在他床边坐了一整晚。中间给他换了几次湿毛巾,喂了一次水,量了两次体温。体温慢慢降下来了,三十八度五,三十七度八,三十七度二。到了凌晨四点,终于恢复正常了。
他的呼吸也变得平稳了,脸上的红退了,嘴唇也不那么白了。
我靠在椅子上,看着窗外。天快亮了,东边的天空泛着鱼肚白,像一个巨大的、慢慢睁开的眼睛。
忽然想起大学军训的时候。他也是这样,站在太阳底下,脸很红,嘴唇很白,腿一直在抖,但没有倒。那时候就想,这个人真能扛。能扛的人,往往是最容易被忽略的人。因为大家觉得你扛得住,所以不需要帮你。
但没有人问过他想不想扛。
他也许也不想扛。他只是没有别的选择。
就像我也没有别的选择一样。
莫宁澜醒来的时候,我还在椅子上坐着,手里端着那碗已经凉透了的粥。
他看了我这边一眼,然后闭上眼睛,又睁开,像是在确认自己不是烧糊涂了之后出现的幻觉。
他确认道:“你没走?”
手里的碗靠近掌心,我看着碗里的粥:“没走。”
“为什么?”
我在想该怎么回答。说“因为怕你死了没人帮我画图”这是玩笑,说“因为担心你”是实话,但说出来有点太重了。
我站起身,转移话题:“粥还没有喝完,已经凉了,我去热一下。”
端着粥走到他那间逼仄的厨房里,厨房的水池堆了没洗的锅和碗,我把锅洗了,把粥倒进锅里,开火加热。
他从床上坐起来,靠在床头,看着这边。
他看人的那种眼神,从来没有在别人那里见过。不是感激,不是感动,是一种更深的东西,像一个人在荒原上走了很久很久,突然看见了一盏灯。
“章予风。”他在身后叫。
我搅动锅里的白粥,没有回头:“嗯。”
“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锅里的粥在咕嘟咕嘟地冒泡,蒸汽模糊了眼镜。我把眼镜摘下来,在衣服上擦了擦。
“没有对你好。只是顺手。”
“你在我床边坐了一整夜,你管这叫顺手?”他不可置信。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了。把粥盛回碗里,端过去,递给他。
“趁热喝。”
他接过粥碗,低头喝了一口。粥很烫,他吸了一口气,但没有停下来,一口一口地喝,把整碗粥都喝完了。
把空碗放在床头柜上,抬起头看过来。
“谢谢你。”
“不用谢。”我故作轻松。
他看着我,很认真的说:“不是谢你帮我煮粥。”
“那谢什么?”
“谢你陪了我一整夜。”
两个人对视了大概三四秒钟,然后我移开了视线。
“你好好休息。我上去补个觉。”说完我准备转身离开。
“等一下。”他叫住了我。
他从床上下来,慢慢的走到书桌前,从一堆画纸里抽出一张,转过身递过来。
“给你的。”
我接过来。是一幅铅笔素描,画的是一个男人坐在椅子上打盹,头歪向一边,嘴巴微微张着,看起来有点傻。那个人是我自己。是在他熬夜画画的时候,我坐在旁边看图纸,看累了就靠在椅子上睡着了。他把我给画了下来。
画得很好。好到我盯着画看了很久,久到他的耳朵都红了。
“不好看。”他不太自信,伸手想把画拿回去。
我躲开他的手,把画折了一下,放进口袋里。
“谁说的?好看。”
他站在那里,手还伸着,脸上的表情很奇怪——像是不好意思,又像是有点高兴,又像是在拼命忍住那种高兴。
“你上去睡吧。”
“嗯,你也睡吧。”
我走到门口,又停下来。
“莫宁澜。”
“嗯。”他的声音还是很沙哑,原本因为高烧惨白的脸色,稍微好了一些。
“下次生病了别硬撑。你楼上就住着一个能帮你买药煮粥的人。”
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的看着我,像是在探究这句话的终极意义。
我也没有一定要回答,转身离开,但关上门的时候,我听见他在门后面笑了一声。
上楼的脚步声很轻,轻到不想让任何人听见。
但自己的心跳声,我听见了。
很大声。
大得像有人在擂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