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第 4 章

那之后,和莫宁澜之间的关系发生了一些微妙的变化。说不上来是什么变化,就像一杯白开水里被滴进了一滴颜料,水的颜色没有变化,但心里知道,它已经不是原来的那杯水了。

两个人开始频繁地串门。有时候是他上来,有时候是我下去。他来的时候通常会带一包烟或者一瓶啤酒,我去的时候通常会带一些吃的——我做的饭比外卖好吃,这一点他后来也承认了。

相处模式很随意。他画画的时候我在旁边看图纸,我看图纸的时候他在旁边画画。我们不怎么说话,但那种沉默不是尴尬的沉默,是那种两个人待在一起、不需要说话的沉默。

十一月的第一个周末,台风来了。

南方的台风不是没见过,但这一次的特别大。气象台发布了红色预警,公司通知居家办公。我囤了泡面、矿泉水和蜡烛,把窗户关好,把阳台上晾的衣服收进来,然后坐在沙发上,听着窗外的风声。

风很大,吹得窗户哐哐响,雨打在玻璃上,噼里啪啦的,像有人在往窗户上扔沙子。楼下的树被吹得东倒西歪,树枝断了,横在路中间,没有人去管。

我看了会儿手机,感觉没什么意思。又翻了翻书,发现看不进去。站起来走了两圈,又没劲的坐下。

然后想起了莫宁澜。

他的窗户关好了吗?他囤吃的了吗?他那间屋子的窗户上次去看过,有一扇关不严实,风大的时候会漏风。要是台风来了,雨从缝隙里灌进去,他的画不就完了?

犹豫了大概三十秒,然后下楼去敲他的门。

敲了很久,没有人应。又敲,还是没人应。正打算回去,门突然开了。

他站在门口,头发湿漉漉的,脸上有水,身上穿着一件灰色的T恤,T恤胸口湿了一大片,贴在身上。手里拿着一条毛巾,正在擦头发。

“你在干嘛?”

“关窗户。有一扇关不上,雨飘进来了。”他手上动作不停,脸上的水渍顺着脸颊流下来。

“看看。”我跨步向前,走向他那扇关不上的窗户。

房间里果然进水了,窗户下面的地板上有一小摊水,画纸被转移到了安全的地方,摞在茶几上,用塑料布盖着。

走到那扇窗户前面,我伸头看了看,把手往外推了一下,又往回拉了一下,发现是窗框上的螺丝松了,导致窗户关不严。

我侧着身子避免雨拍打到脸上,没有回头的问:“有螺丝刀吗?”

“有。”他去抽屉里翻了一会儿,找出一把十字螺丝刀。

我用力把螺丝拧紧,再把窗户来回开关了几次,确认关严实了,才把手收回来。

“好了。”我把螺丝刀递给他。

他站在身后,把毛巾搭在肩膀上,看着那扇窗户。

接过螺丝刀,笑了笑:“谢谢。”

我看他家里没有什么变化:“你囤吃的了吗?”

“什么?”他不解我为什么要问这个问题。

“台风天,你在家待着不能出门,吃什么?”我继续问:“你不会不知道这几天有台风吧?”

他天天在家画画,也怎么看手机,确实不知道有台风要来,他想了想,说:“……泡面?”

“几包?”我追问,他根本不像有太多余粮的人。

他走到厨房——如果那也能叫厨房的话,很乱七八糟的厨房——他翻了翻柜子。

指着躺在里面的东西:“两包。”

我叹了口气:“上楼吧,我那囤了一些吃的。”

他犹豫了一下,似乎不太好意思。

察觉到他没动,我回头:“怎么,怕下毒?”

他笑了一下,拿了钥匙,跟着上了楼。

我自己的房间比他那里整齐得多。这是我为数不多值得骄傲的地方——我不一定比他有才华,但房间一定比他的干净。

他站在客厅中间,环顾四周,像在逛一个陌生的地方。

“你这儿比我那儿干净一百倍。”他定论。

“你那儿是一百倍的吗?你那儿是一千倍的。”我笑着接话。

他没反驳,在沙发上坐下。沙发是房东的,灰色的布艺沙发,坐着有点塌,但比他那张硬邦邦的木椅子舒服多了。

我转身去厨房煮了两碗面,放了鸡蛋和青菜,端出来放在茶几上。

他看了一眼那碗面,又看了一眼我。

问了句废话:“你做的?”

我对他的废话不太满意:“不然呢?天上掉下来的?”

他笑着露出了一颗小虎牙,拿起筷子,吃了一口,嚼了两口吞下,又吃了一口。

“好吃。”

“当然好吃。”这可是我妈手把手教的,怎么可能不好吃。

他没有再说“谢谢”。两个人就着窗外的风雨声把那两碗面吃完了,连汤都喝得干干净净。

吃完之后他靠在沙发上,摸了一下肚子,像是很久没有吃过一顿像样了的饭,突然吃到美味的食物后的心满意足。

我一边收碗,一边不轻易的问了句“你平时都吃外卖?”

“大部分时间。”他伸展了一下胳膊,整个人放松了不少。

“那种东西吃多了对身体不好。”我不太赞同总是吃外卖这件事。

“知道。”他歪着头说。

“知道还吃?”

“懒得做。”

看着他那张理直气壮的脸,忽然觉得有点好笑。大学的时候他看起来那么自律,那么克制,站军姿站到腿抖都不倒,现在居然是一个连饭都懒得做的人。人真是奇怪的动物,在外面是一副样子,回到家是另一副样子。

窗外的风越来越大,雨也越来越大。突然“砰”的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砸在了窗户上,整扇窗都在震。

他被吓了一跳,身体弹了一下。

“没事,应该是树枝。上次台风的时候也这样。”我走向窗户旁看了看。

他点了点头,但身体还是绷着,手指扣在沙发扶手上,指节发白。

我回头看了他一眼。

“你怕打雷?”

“不是。我不怕打雷。”他摇了摇头

“那你怕什么?”

他沉默了几秒钟。

“怕台风。”

“为什么?”我不解,台风确实很吓人,但只要待在家里不乱出去走,一般来说都是安全的,一个成年人,按道理来说不至于听到一点动静吓的身体有这种反应。

“小时候有一次台风,我和妈妈躲在床底下,听着屋顶上的瓦片一片一片地飞走,声音很大,像是什么东西在撕扯。后来雨停了,我们从床底下爬出来,抬头就能看见天。原本的屋顶没了,天就在头顶上,很大,很空,很吓人。”

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但眼睛里有。不是恐惧,是那种很久以前经历过、已经结了疤、但按下去还是会疼的东西。

他腿缩到了沙发上,双臂抱着膝盖,声音低低的:“从那以后,每次台风天,都会觉得屋顶要飞了。”

我站起来,走到窗户旁边,把窗帘拉上了。

“看不见天,屋顶就不会飞了。”

他看过来,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像是水下的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

“章予风,你这个人,有时候挺细心的。”

我毫不谦虚的应了下来:“我知道。”

他笑了一下,这一次不是那种一闪就没的笑,是那种从嘴角慢慢舒展开的、像花一样的笑。

从来不知道莫宁澜笑起来是这样子的。

如果大学的时候见过他这样笑,我可能早就过去跟他说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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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过轻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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