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日光照耀到的大地上我不能再见你,那我要和你在月光下抵死纠缠。
既然是梦,反正都是假的,那就让我醉生梦死一次好不好。
天已经黑了,我也该开始做梦了,反正我已经习惯了做梦。
“我没有不要你。”她眯了眯眼看着我迷糊的样子,看起来是料想到我清醒时也不会这样不讲道理,叹了一口气,牵着我的手就往屋里走。“若不是你难得醉成这样,我不会管你,我们既已了断,还是不要再生纠葛了......”我听见她喃喃自语。
我看清梦境里,妻子的眼神里终于又是不加掩饰的担心和温柔,不再是冷漠筑起的高墙,不再是明明虚掩却始终推不开的门。
我居然升起了胆量,向她说了很多混账话。阿裳安静地听着,不和醉鬼计较。
我先乖乖地和她进屋,在她转身说要去熬醒酒汤时,我恶向胆边生——我不想让她走。于是我揽住她的腰,将她扣在怀里,她盈盈一握的腰肢在我掌心颤抖了一下,随后又缓缓平静、柔软下来。
我故作骇人地对她说:“我要离开京城了。”
她似乎是真的被吓到了,于是阿裳又更瘫软在我怀里,不再挣扎。
我恶狠狠地咬住她的嘴,然后狠狠地亲起来。她轻轻推搡我的胸口,好不容易躲开我,还没来得及冷下脸,看清我迷离可怜的眼神就立刻心软下来。
“你是喝了多少,我没见你醉成这样过......”阿裳没有训斥我的无礼,反而又耐心地关切起我来,她的手抚摸上我的脸颊,“脸好烫......要不是有暗卫跟着你,你醉成这样要被人卖了的.......是遇到什么难解的伤心事了吗?”
我抓住她的手,将脸埋在她粗糙的掌心,用力地嗅着阿裳身上被梨花香掩盖的清浅药香。
“我是不是又在做梦。我好久不做这样的梦了。”我抬起头,昏暗的屋子里没有掌灯,只有皎洁的月光透着门缝洒在她的脸上,她的脸庞忽隐忽现,我的目光就紧紧追随,她的睫毛扇动得像蝴蝶一样,好像随时要羽化飞仙。月光是她的仙衣,衬得她比梨花还要白。
好美,像神仙一样。
我的脑袋真的转不动了。
这大概真的只有在梦里才能见到的。
于是我忍不住虔诚起来,于是我肆意坦露我贪婪的愿望,乞求即使我的内心污浊,也能得到只属于我的神女的庇佑和垂怜。
“阿裳既然不愿做我的娘子,不愿做我的状元夫人。那我给阿裳再挣个皇帝当一当好不好。”
看见阿裳微微睁大的眼睛,我像是怕她逃走,于是将她困在双臂之间。
“我是阿娘的女儿,也就是千蝶都的女儿。我的阿娘和我说,在千蝶都,每过一个大祭年,就要挑选两个在同一天出生的女孩,让这两个没有任何血缘关系的女孩子从此像亲姐妹一样生活在一起,日夜相处。”
我边絮絮叨叨边啄吻她的脖颈,她的呼吸瞬间急促起来,
“然后,她们两个人中的一个会做大祭司,另一个会成为渡亡人。做渡亡人的那个,要在祭祀仪式时为大祭司掌火,要称呼大祭司为‘阿妲’。”我擦去阿裳眼角的泪水。
“别紧张,我可怜的娘子。”我咬住阿裳的耳垂,含住她微凉的耳坠,“你知道,阿妲是什么意思吗,娘子。”
阿裳无助的摇摇头,她眼角闪烁着晶莹的泪花,在月光的银辉下一渡,显得更加夺目。
“在我们那里,‘阿妲’听起来像阿姐,但其实,意思是‘庇佑我命运的阿孃’,是我们那里的神女。”我注视着她水润的眼睛,认真地许诺她说,“如果你以后做了皇帝,不要我了。”
我虔诚地吻在她的额头,像是在和神明许愿,
“你生的孩子就是我的孩子。就算不是我的孩子,也是我的手足。对吗,阿妲。”
我看见她露出惊恐的神情,满意地将脸埋在她的肩膀上,大笑起来:“怎么办,我实在想不到有什么能证明我们之间的联系的办法了。”
“谢无衣,你......”阿裳的脸憋得通红,她欲言又止。好可怜啊娘子,颤抖得说不出话来,是因为被我的言语恐吓,而害怕我吗?
“我真的要走了,去江南。我没有骗你。这次我就不带你走了,你也不要跟来。”我亲亲她的嘴,堵住我不想听的可能的怒骂,将她满头的珠翠轻轻卸下来,砸落在满是梨花香的锦被上,她吓得指节蜷缩起来;于是我又叼去她耳垂上的坠子,安抚她止不住的颤抖。“我愿意为你去死的,阿妲。所以怜惜我一次,好不好。”
“阿妲,我用千蝶都的话唤给你听好不好。阿妲垂怜我,阿妲,阿妲……”
温裳突然轻轻扯动我的衣角,一双乖巧的眼睛可怜可爱地盯着我。我停下动作,装乖等她回答,她好不容易挣扎出片刻喘息,却用颤抖的手捂住我的嘴巴。我下意识闭嘴,以为她要拒绝我,不让我说话,于是我不满地咬了咬她的手指。
可是我没想到,她却只是想让我听她说一句,
“无衣,别害怕。我在这里呢。”
既然夜深了,那就让我们一起掩盖在浓重的夜色下,沉沦在短暂的酣睡里,别醒过来。夜色那么深,我们能够藏起来的。
我想起了那醉人的梨花酿,让我醉得分不清现实与梦境的那壶酒。也是因为我现在体弱,思虑又过多,居然一时间忘了,阿娘是教过我做梨花酿的。
现在梦酣时想起,清甜的花香伴着浅淡的酒香,又染上舌尖,酥酥麻麻。
阿娘说,我们千蝶都的女儿,一生会有三个母亲:生身母亲,大地,和大祭司。每一个千蝶都的女儿都要学会酿酒,献给一生创造,给予和庇佑的三个母亲。
新鲜的梨花是很娇弱的,若是用力些,便会将浅色的梨花洇出深色的痕迹来,那就不好看了。要挑梨花初绽时,花瓣舒展但未全开的时候,将枝头最漂亮的梨花全都采下来,但切记要在清晨带露采摘,此时香气最浓,能酿出最清透的酒。还要记住只能取完整花瓣,用手摘去味苦的花蕊。否则久浸味苦的花蕊,会影响酒的口感。
随后要将梨花阴干半日,去尽水分,当然也可以全部放进碗中,捣出最鲜嫩的汁水,如此连指尖也能染上梨花香,和用凤仙花染指甲同理。但晾干时要避免日晒,否则花香尽散。
再来取干净的瓷坛,沸水烫过晾干,一层花瓣一层冰糖铺入坛中,缓缓注入酒,没过花瓣,接着密封坛口。在瓷坛中,糖水和花香相融,饮时唇齿留香。
再接着是窖藏,密封浸泡月余,前期花瓣会上浮,渐沉底,酒色渐染成淡黄。酿酒需耐心,等待的时日亦是获得酒香的重要引子。
最后一步是澄滤,满月后用细纱布过滤去渣,滤出的酒再静置三日,取上层清液装瓶。
如此便能取得最为澄透完满的梨花酿。
我从前贪杯,梨花酿被我想出了多样的口味。
喝完最爽利的便是冰酿饮,在夏日取梨花酒冰镇,花香清凉,一股寒凉驱尽热意,清淡的甜掺着被藏起来的几分酒气,回甘让人舍不得咽肚。
也是有温饮,于冬日隔水温至微热,花香暖胃,佐以蜜饯。冰天雪地里一壶温酒,熟悉的清香陡然将人带回夏日。蜜饯热烈的甜腻被渐渐晕开的酒气冲散,后知后觉的辛辣让人即使在冬日也顷刻燥热起来,两者相宜,反而在化开过于强烈的味道后添了些许果腹的满足。
更是有兑雪水的喝法,文人雅士取梅花雪水兑梨花酒,称“双清饮”。锁在酒香里的旧时春夏被狠戾霸道的冬日冷香撞散,然后居然密不可分地互相交融,生生绞出第三种香来,晕得直冲脑袋,但又被这奇异的口感勾得一再贪杯。
“瓮头竹叶经春熟,阶底蔷薇入夏开。
应是仙人金掌露,结成冰入茜罗杯。”
(白居易《春酒》)
千蝶都地处大宸西南,终年无雪。而每每梨花盛开时如白雪覆盖山峦,族人相信这是山神在向花神致敬。
传说上古山崩,正是梨花花瓣飘落填补裂缝,赐予生灵新生。从此族人视花为山的仙衣,亲酿花酒是向神明最虔诚的献礼。
二十多年前,千蝶都极擅蛊毒的覆山氏上一任大祭司带着渡亡人出走。自此千蝶都的女儿一生都在寻找自己的最后一个阿妲。
每一个覆山氏的族民都相信,大地是所有族民共同的母亲。母亲创造生命,神灵保佑生命,所以母亲是神灵的一种化身。但生身母亲自己也是一个女儿,不应该担负旁人的命运。所以每一个覆山氏的女儿,要用尽一生找到并供奉自己的阿妲。
“阿妲,我找到你,也皈依你了。”
梨花酒的酿造方法参考本草纲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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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醉生梦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