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只是摸摸她的脑袋。我表示不赞同,但我没有直接强行逼她少吃一点。我只是送她去学武。
学武之后,小禾的身体日渐康健强壮,她就能吃下更多粮食而不浪费了。
小禾现在长得快要和我差不多高了,不再是个小矮瓜。
我挺满意的。她聪明又能干,而且对我很忠心。
我只是看她很可怜,她那么小,于是就多关照一些。我只是突然觉得,我好像变了许多。若是放在从前,我把人救下,只会指一个出路或是给一点资斧,现在居然愿意捡回来照顾......
我不知道想起了什么人,苦笑着摇摇头。
我没有想把她当作我的妹妹的意思,做我的妹妹实在不是一件特别好的事情。我唯一的妹妹被我一个人留在边疆,我已经很久没有见过她了。
日渐偏执的选择或许让我害了很多人,我早就被仇恨从受害人扭曲成了刽子手。
我已经渐渐变成了我自己都不认识的样子。
小禾年纪小,所以还敢跟我呛声:“大人,你把药倒在盆栽里,已经药死好几株花了。”
“原来是这样。”我点点头。
“闻风楼那边说,起火前,今大人去狱中探望过梅大人。然后,今大人就失踪了。”我抬起头就看见小禾犹豫不决的神情,她迟疑地开口。而我点点头,示意她我知道了。
“还有,闻风楼那边说过,梅大人曾经拜托闻风楼转交一封信给明珠殿下。”小禾犹犹豫豫地说,“据说公主收到那封信之后,将自己在房间里关了很久......”
我陷入思考,将药碗退还给小禾,我低声说:“我去一趟闻风楼。”
我到了闻风楼之后,苏掌事难得不在二楼,而是在一楼拨着算盘。见到我来了,苏掌事没什么好脸色。
我倒是不在意,好奇地问道:“苏掌事今天不忙?”
清脆的算盘声戛然而止,柳侍剑从阴影里走出来:“没谢大人闲呢。谢大人如今倒真是没人理的闲人了。”
我听见这夹枪带棒的一句挑衅,抬眼问道:“闻风楼明知我已经与梅大人决裂,依旧替梅大人送信,是要同我作对吗?”
苏掌事面色不虞地看向我,像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每次阿溯呛你就非得呛回去。想知道什么直说,我知道你不是来兴师问罪的。别每次都一副挑衅的样子,柳溯可真会下手揍你。”
我挑了挑眉,感叹和聪明人说话真是轻松,于是我开口问道:“第一件事,梅清望和闻风楼是什么关系?值得让闻风楼少主,不惜暴露朔狄皇室身份也要救?”如今一切暂时事毕,大家说话也更坦诚一些。
苏洄之惊讶地看着我:“你居然猜到了小迟的身份.......”
“本来只是猜测,”我掩面咳嗽两声,“听完你的回答,现在确定了......我在赤砂城长大,会多了解朔狄一些。”
苏洄之端起眼前一杯清茶,放在鼻尖闻了闻又放下:“梅大人,是楼主夫人的手足。至于小迟......是她自己去和梅清望见了一面,然后主动和朔狄走的。”
我陷入犹疑,梅清望曾说他的阿姐和我的母亲是挚友,那么这位阿姐看来就是闻风楼的楼主夫人了。
看来今迟在和梅清望见面之后,选择回到朔狄,这件事并不在闻风楼计划内。我心下稍安,看来是今迟自己的计划,并非为人所迫。
“今迟回去做什么?”我有些担忧,她拼命逃离的地方,回去必然会有危险。
“她说去取回她的东西。”苏洄之露出一种长辈的慈祥和欣慰,“虽然阿溯不同意小迟回朔狄,但是小迟已经说服了我。不过我派了人跟着她,大不了继承不了王位就回来继承闻风楼,总之,不会让她有事的。”
“你们楼主倒是慧眼识珠,捡个孩子回来就是朔狄的皇族。”我打量着柳侍剑和苏洄之站得比平时远一些,料想到她们大概是因为今迟发生了争执。“而且还很宠孩子。”
“楼主......还挺喜欢捡孩子的。捡了不止一个。”苏洄之盯着她眼前的茶水。
“你们楼主,还没有回来吗?”我看着身体每况愈下的苏洄之,问道。
苏洄之饮下眼前的茶水:“没有。楼主已经失踪快要三年了。”
我的思绪不由得飘向三年前的那个多事之秋......
谢家灭门,闻风楼楼主失踪,阿裳的父亲去世,好像都是在那一年。
也同样是那一年,江湖朝堂风云诡谲,各方势力蠢蠢欲动........
“我要下江南了。”我摩挲着袖间的银簪,“我来是想拜托你们,帮我照顾沈焚。沈知弋做的那些事情和她无关,我只要沈焚平安就好。还有,如果她问起什么,就都告诉她吧......”
“去江南抓梅清望?林夫人是江南富商,他的确极有可能逃亡江南。”苏洄之了然地点点头,“不过,你不带公主走吗?你亲自护着她不是最安全。更何况,朔狄的案子是你们一起督办,你想带她走,皇帝未必不会同意。”
“不了。”我将银簪塞回袖子里,“我不该再做些让明珠蒙尘的事情。”
“我还没见过她呢。”苏洄之再度端起杯盏,我看着她咳嗽了几声,咳出的血在茶水中晕开,“沈焚吗?这样让你惦念,一定是个好孩子,有机会,我一定见见她。”
我终于有些不忍地开口:“你的身体......”我第一次见到苏洄之时,她就这副病恹恹的样子,
如今江湖第一大派的闻风楼应当是不缺医术高明的大夫,只是苏洄之的身体一直不见好,总是这样行将就木的样子。“我找宫里的太医给你看看。”
“我没事,你的身体不是也不见得比我好......”苏洄之擦去唇边的血渍,笑得真诚了几分,“我没事,小孩子少操心大人。好了,我答应你,你的沈焚我会替你看顾好的。”
临行的时候,沉默的柳溯开口对我道:“我送你。”
苏洄之有些意外,但轻轻点头。
我看向走在我身边,平日不待见我的柳溯,我们走到离开闻风楼总舵甚远,我才问道:“你想要问什么,或者,需要我帮你做什么?”
“洄之的病,恐怕只有灵枢阁才能救。”柳溯对我开口。
“灵枢阁?”我只是略有耳闻,曾经医术一绝的江湖大派,多年前随着最后一任掌事的销声匿迹,灵枢阁也不再出现在江湖之中。“那你可有什么消息或者线索?”
柳溯的眉头紧紧皱起:“灵枢阁最后的消息,出现在皇宫。”
我微微惊讶,我以为江湖与朝廷势力的纠葛开始于闻风楼这些年的精心布局,没想到两者的交集居然在多年前就开始了。
“闻风楼的势力暂时无法干预到皇宫最核心的位置,所以就拜托谢大人了。”柳溯对我抱拳。
我拱手回礼:“我会留心的。”
其实我还没反应过来,诀别的含义。从前出现在我生命里的诀别都是死别,这还是我第一次试着理解生离。
我只知道,不能去找她了。
走在回程的路上,又只剩下我一个人的时候,后知后觉的寂寥感才开始吞没我。
我开始反思温裳对我的恨,她说希望我们彼此坦坦荡荡地怨恨。
可是,我知道,恨作为爱降生的时候,不是这副模样的。
我们总是这样,爱得不坦荡,恨的不纯粹。重要的话总是在等时机开口,可是又向来会错过时机而永远缄默。
我开始想念那抹浓重的梨花香。
我不知道要去哪里寻找,于是我只能去买一些梨花酿。
只是我不知道,体弱的时候人似乎更容易醉。平时小酌一些不会醉的,今天我却醉得厉害。
我的眼前天旋地转,我控制不了我的四肢,踉踉跄跄的,我不知道我走到了哪里。
不清晰的眼前,好像迷迷糊糊出现了我妻子的脸。
我好像忘记了我是谁,我可以不是谢怀泽,我好像只是谢无衣。
我什么都没有的时候她都愿意爱我,为什么现在,我们什么都有了,我们都不需要再为了明天的药钱愁得睡不着觉;我的妻子不用天不亮就出门采药;我不用因为抢着完成那些悬赏而受伤,让我的妻子看见我的伤口而哭泣......
我的脑袋好像突然不转了,我变笨了,我不明白我的妻子为什么现在反而不要我了。
如果她是因为我的脸喜欢我的话,“我现在不漂亮了吗?”我向梦境中的她发问。
“不是啊,”梦里的阿裳还像从前一样温柔,所以我更确信这只是我酒醉后出现的幻觉。“无衣在我眼里是最漂亮的。”
“那你为什么不要我了。”我的眼中氤氲出湿气,模糊了她温柔的轮廓。
见过的人没有不喜欢我的,但我这张脸对我的妻子没用了。
她不爱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