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许下永不相见的决定

晨光熹微,她在我怀里。

我轻轻吻在阿裳的额头,带着暖意的梨花香缠绕着几分湿润的水汽,蒸得我舍不得离开。

她还睡得很沉,她的手握着我的头发,看起来黏人得紧。我忍不住露出一个笑来。我小心地将我的发丝从她掌心救出来,脑海里却忍不住想起了昨夜我们交握的双手,和掌心温热的汗水。

阿裳昨夜可没有现在看起来这么乖,而是像不断给人下诱饵的山间精怪一样缠人。

让人舍不得轻易放过。

我替她掩好被子,将她放在外面的手也一并放进被子里。随后缓缓抽身,整理好散落一地的衣物。

阿裳屋前的院子里还有前些日子我替她修剪的绿萼梅,透过窗口就能看见。清爽的风通过窗子吹进越来越多的日光,天越来越亮了,那盆绿萼梅看起来也更加清晰——她的花期快要过了。但她开得那样茂盛的日子却好像还在昨天。

我带着不舍仔仔细细地端详着阿裳的脸,将她面容的每一个细节都深深刻在脑海里,包括她水光潋滟的唇和微微红肿的眼。

然后我将几块玉佩都放在她的枕边。

一块是苏洄之给我的闻风楼代掌令,上面的刻着一枝梨花插在墙头旗下的景,是闻风楼据点的布置。这块玉佩待在我这里的这几年,我和闻风楼互惠互利。我借了闻风楼的消息拿捏同僚人性,闻风楼借我的势探消息,布人手。现在我拜托苏洄之照顾阿裳,这块玉佩还是一并给阿裳最能方便阿裳行事。

一块是能调动由谢栖在经营和巩固的江湖势力——不系舟阁。这是谢栖按我的计划发展的属于我们的一股势力。谢栖仿制当时找到我的时候依靠的那枚内部可藏药的玉佩,打造了这块掌门令。

还有一块是我府上的掌事印,上面刻着一枝我亲手雕的梅花。可以调用我府库里所有东西,所以即使她要将我首辅府整个发卖了,也没人敢拦。除此之外,还可以调动我在京城布下的所有人手,上至官员,下至暗探,还包括了我的暗卫。我和阿裳在一起时,我处理情报时几乎隐瞒很少,她如果遇到危险,我想她会知道该找谁帮忙的。并且,我决定将暗卫都留在沈焚身边保护她的安全——这样即使我不在她身边,我也能安心。

叮叮当当的玉佩被我揣了一路,现在总算是能全部都送给他们的新主人了。我仔仔细细地想了又想,斟酌了又斟酌,实在没什么别的能给她的了。

我稳稳心神,止住微微颤抖的手,系好衣带,努力让自己的动作小一些,但木门开启时轻微的吱呀声还是吓了我一跳,我回头看向阿裳,她只是微微皱眉。只是似乎太累了,并没有被吵醒。

暖黄的晨曦洒在她的脸上,将她红润娇媚的脸打得透出微光。我总有一种,这一幕会被我铭记余生的感觉。我想之后每一次我想起今天,都会感到同样的温暖。

我真的要走了。也不是哄骗我娘子的。

我已向皇帝请命暗查江南,追捕梅清望。

我怕阿裳但凡再同我说一句话,我就要死缠烂打地留下来,再也舍不得走了。

皇帝此次听闻朔狄焚城,感到震怒。斥责因为我替梅清望求情,延迟刑期,才让他有机会逃脱。若我捉不回梅清望,就让我来受罚。同时皇帝借此事坐实了梅清望和朔狄的勾结,再无翻案机会。

而我知晓梅清望在南疆时就汲汲营营勾结各方势力,南疆和京城近年都有异常的江湖人聚集,暗流涌动。若将梅清望逼至绝境,本就有反心的他未必不会谋反——

不过没关系。我也准备反了。在知道明珠公主就是阿裳之后,我就立刻暂停了给皇室下慢性毒药。之前没有贸然弑君,其中不乏对担心弑君后天下无主的考虑,太子愚钝,所以我只能暂时隐忍不发,谋求更多权势,计划再有些把握之后行事。而如今,沈焚很好。所以现在的局面,不管用什么手段,沈知弋的性命,我都是要尽快取的:不管是因为血海深仇,还是因为皇帝如今已经昏庸无道,他都必须死。

沈焚善良,聪明,果决。她会是一位仁君。

并且,裴夫子很看重沈焚。裴宿雪既然做过三个太子的太傅,那么有他的辅佐,沈焚也能做得很好。

沈焚是沈氏皇族的人,若她做皇帝,势必会减少很多阻力。况且沈焚已经参与了朝堂议政,做出了一定的政绩,而她平日又多行善事,在百姓之间有很好的威望。

所以明珠很合适坐这个位置,这个天下最尊贵的位置。

她应端坐于庙堂之高,而我愿叩请万世长安。

至于女子身份,那又如何,这本就不该成为阻碍。若是让愚钝蠢笨的太子坐上那个位置,才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世间总是对女子多加苛责,我虽然以男子身份示众,一开始不过是为躲避追杀,至于后来为官复仇,我只能女扮男装,放弃我向往的边关沙场,不择手段地挤到永安的权力之巅。

我从来都并不觉得女子没有能力为官掌权,只是被剥夺了机会而已,是这世间对女子多有限制,而个人之力太过微渺,无法逆流而上,所以才不得不顶着一副虚假的皮囊而适应和利用规则谋得生存。

总之,在我死之前,我必会不遗余力地替她扫清一切障碍,让她堂堂正正地以女子身份掌握天下大权,做撼动规则的第一步。

沈氏皇族,我要报复;沈焚,我也要捧。

所以我此去必然九死一生。不知道我还能不能回来,我要做的,件件都是要掉脑袋的事情。就算我回到京城,再次相见,我未必不会是阶下囚或是窃国侯。

就算我侥幸能够捞回一条贱命,如果恰好你又心善放我一条生路,阿裳。

我也不会再见你了。

所以我那夜乘醉才有勇气去找你,是我太想你了,我想见你最后一面。我私心想让你永远都不要真正地忘记我,哪怕只是偶尔想起也好,哪怕只是功成名就之后偶尔遗憾的年少轻狂就好。

想起曾经,我是你的妻。

但我没想到,没想到你居然真的又对我心软了。我都不记得这是多少次了,你对我没有原则地退让。

其实我没有将那张为明珠公主选驸马的卷轴丢弃,如果你去我的府上找我,你会发现那份名单就在我书房的桌上。你以后要做皇帝,要走的路本就太难,若是选我做你的妻子,只会让你路更难走许多。

不管是我的身份,还是我的过往,都不是你最好的选择。

只要你做我唯一的妻就好,我不必做你唯一的妻。

我知你心善,只是我们之间横亘的恩怨太多,我不愿让你为难。

我的陛下,我的阿妲,让我为你守一辈子的边疆吧。

正好我行将就木的残躯,如果惹人心烦,随时可以顺理成章地被剥夺生机。

所以如果阿裳愿意利用我,那最好了。

但我不会亲口对你说出这一切。

开口的时机太珍贵,我又太珍重你。

我发现我不知道什么时候也变成了我从前很讨厌的、一个太看重体面的人。总想要说什么来解释的时候,却又突然说不出口。

我想,即使是心贴着心言语,也无法真真切切地说清我的心意。

因为我实在太过害怕你会误解我,所以我索性决定什么都不告诉你。

况且,我要惩罚你。你从前说我武断专横,替我们之间做好了一切的决定,你说你不喜欢。我深切反思,意识到我的确寡言少语,而且说话又不好听。

我总是嘴上说了一件事,心里已经想了一万步。心机深沉,这的确是个难以让人亲近的坏毛病。

所以我之前,把决定我们之间的命运的机会交给你一次。只是没想到你居然没有选我,我好伤心。

你总是对你自己那样苛责,那些同你没有任何关系的仇恨,那些沈知弋做的孽.....你为什么也要背负在你自己身上,甚至你也同样是权力斗争的牺牲品之一。

但其实我知道,还是我不好,是我没有让你感到足够的安全和信任,才让你觉得,你在我这里不够重要。也是我不该让你处于这样为难的抉择之中。让你为难是我的错。

但是已经来不及了,其实我好想回到你身边和你温存,但我实在不该任由我的心再生缱绻了。

这几年里,我陡然需要面对不间断的诀别。我像是被催熟的芽,表面的确在短时间内长得高大,但我想,存活不了很久的。

有时是觉得来日方长,太过肉麻的话没有来得及说,就已经不能再开口;有时候是已经错过了时机,正确的答案变成了不合时宜的谬误,已经无法再被言明。

这辈子说不出口的话,就等到下辈子再说吧。

若是我们不用背负这么多就好了,我想我要学会更坦诚一些。

但现在,我要走了,可能,以后也不会再见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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缝故焚旧
连载中汀上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