芸商三年夏,闷热得不合规矩。宫墙里白日蝉声不绝,夜里却总起风,吹得廊下宫灯摇晃。天气怪,人心也跟着燥。
芸嵘连日批折,指尖被笔磨出薄茧。兵部、王家、北疆粮道,全缠在一起,一抽就会牵出一片血。她揉了揉眉心,忽然记起一件事:“晟嫔几个月了?”
近侍答:“已三月有余,脉象甚稳。”
“嗯,”她语气极淡,“命御膳房,加心。”
说完,又低头继续写:“北疆调粮限三月,逾期问罪。”
谁也没看见,她在这一行字上顿了一下。
凤仪殿后廊,风从回廊卷过。荣妃被禁足半月后放出,已收了几分锋芒,面上恭顺不少,眼底却更深。
周贵人主动凑上来:“娘娘终于解禁了。”
“她当我是吓大的?”
周贵人压低声音:“陛下近日对晟嫔恩宠不减,又有龙胎……娘娘,您若再不出手,日后只怕连说话的地方都没了。”
“他靠的是肚子。”王安野咬牙,“本宫靠的是军权。”
“若晟嫔的胎不稳呢?”
这句话落下,石阶上的风似乎都凉了一分。
王安野垂眸,慢慢笑了:“只是吓一吓,别真出事。”
“臣知道轻重。”
那夜,和心殿。
月色淡,灯火低,殿中只留一盏小灯。
朴承晟睡得不安稳,手按在微微隆起的小腹上,似乎还在梦中背奏折。风从窗缝挤进来,灯影摇了几摇。门口传来细碎脚步声。
“谁?”朴承晟惊醒,撑着起身。
帘外站着周贵人,笑意森冷:“晟嫔好兴致,睡得真香。”
“周贵人?”朴承晟皱眉,“此时已过静宫,更漏,贵人擅入他宫,有违宫规。”
“宫规?”周贵人缓步进来,“宫规也是人定的,崩得快。”
他的视线缓缓落在朴承晟的小腹上。
“听说明年也许要立储了,晟嫔这肚子里若有个一儿半女,将来就是半个天下。”
朴承晟脸色一白:“你想说什么?”
“我只是替您担心,”周贵人笑得阴柔,“陛下坐的是天下,不是情字。您以为一个孩子,就能拴住帝心?若有一日——”
他忽然俯身,在朴承晟耳边低语:“若有一日,孩子没了呢?”
这一句像冰刀,直扎心口。
朴承晟猛地后退,被床沿绊住,整个人向后跌去。
“啊——”
周贵人还没来得及再说,门“砰”地被撞开。
“住手!”
芸嵘披着外裳站在门口,眼神冷得像雪。
适才巡夜内侍来报,说周贵人在和心殿附近徘徊,她随手带人过来,正撞上这一幕。
朴承晟脸色惨白,死死护着肚子,额上全是冷汗。
“陛下……臣,臣没有失仪……”
芸嵘一步上前扶住他,另一只手已抄起桌上铜镇纸,砸向周贵人身侧的几案,发出一声巨响。
“周行,”她一字一顿,“谁准你夜闯和心殿?”
周贵人“噗通”跪下,连忙叩头:“臣只是来探望晟嫔,绝无恶意——”
“你方才说了什么?”芸嵘的声音低得可怕。
殿内所有人都跪下,不敢出声。
朴承晟唇色发白,抖着手抓住芸嵘的袖子,摇头:“陛下,臣没事。”
“晟嫔。”她低头看他,眼底闪过一瞬血色,“是朕来晚了。”
她重新抬眼,看向周贵人,语气平平:“来人,把周贵人拖出去——杖毙。”
周行惊惧:“陛下饶命!臣是奉——”
“堵住他的嘴。”芸嵘打断。
殿外很快传来闷重的杖声,然后归于寂静。
翌晨,荣妃宫。
王安野刚起身,就被召入御前。
他心里一沉,进殿时,芸嵘已经坐在凤座上,面无表情。
“荣妃。”
“臣在。”
“周贵人夜闯和心殿,惊扰皇嗣,已杖毙。”
“臣不知此事,是周氏妄为——”
“你不知?”芸嵘淡淡看他,“他临死之前,说了一句‘臣是奉——’。”
“陛下明鉴,臣虽心忧圣宠,但断不敢伤皇嗣……”
“朕知你不敢。”她语调忽然柔了些,“你父是骠骑大将军,你若敢,便是造反。”
王安野跪得更低了:“臣绝无二心。”
芸嵘俯视着他,指尖轻敲扶手。
“从今日起——荣妃王氏,降为荣贵人,闭门思过半年。”
“臣谢陛下隆恩。”
芸嵘移开视线:“退下吧。朕留你,不是心软,是要你看清——朕何时可以不需要王家。”
和心殿内,日夜安静。
朴承晟卧在床上,手抚着腹,仍有余悸。
芸嵘坐在床边,看着他苍白的脸,轻声道:“是朕连累你。”
“臣……不敢。”他的声音还在发抖,“若不是您及时到,孩子就没了。”
“不会没。”她笃定道,“在朕的宫里,谁敢动朕的第一个皇子。”
她伸手覆上他腹部,手掌很暖,也很小心。
此后数月,宫中风声紧了。
荣贵人宫门紧闭,王安野被迫低头。
边笙查案回来,将一叠卷宗呈上:“陛下,周行与兵部书令私通,拿过王府的钱。证据已按您的意思,‘只留一半’。”
“那一半,足够日后用。”
“魏执戎冷宫之案,也有新线索。”
“让他活着。”
“要他记得,被朕弃是什么滋味。”
“是。”
芸商三年秋,皇子平安降生。
那一夜,宫灯如昼,百官上表贺。
芸嵘在殿中抱起襁褓,目光罕见柔软:“就叫承煦。”
“臣谢陛下……谢您留我们母子一命。”
“你该谢的人,是你自己,是他也肯来。”
夜深,凤仪殿。
吴清岚收到承煦诞生的消息,久久无言。
宫人道:“皇后,要不要去贺一贺?”
吴清岚缓缓摇头:“不必。”
芸芸要的是天下,现在她连“子嗣”也有了别的选择。
冷宫门外,魏执戎听到远处鞭炮声,笑了笑,笑中带着些疯意。
“恭喜你啊,芸嵘。终于有人,能替你生下天下认可的孩子。”
他伸手摸索着那壶早已凉透的旧茶,灌下一口,苦得眼眶发酸。
“也好,让我看看,你有没有一天,会忘了我。”
深夜,边笙在御书房外候旨。
芸嵘站在窗前,月光落在她身上,像给她披了一层冷霜。
“荣贵人还活着,魏执戎还活着,晟嫔的孩子也活着。”
“是。”
“你说,这宫里,是不是太挤了些?”
“陛下若要,臣可以替您清一清。”
“先不用。让他们都活着吧。活着,才有用。”
“臣懂。”
“边笙,朕已经很久不做梦了。”
“那是好事。”
“不。有时,朕也想做个梦,梦里什么都不要。只可惜,一闭眼,就看见冷宫。”
窗外风起,吹动她衣袂。整座宫城在夜色里轻轻一震。
冷宫惊梦,并不是她怕冷宫。是她知道——只要她是帝,就不得不把别人丢进冷宫,也永远走不出自己心里的那一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