芸商三年春。
京师乍暖还寒,桃花开得早,风却依旧带着锋。
宫墙深处,凤仪殿的瓦上积了一夜雨,晨光照上去,亮得刺眼。
芸嵘一早就醒了。
她坐在案后,批完最后一份奏折,抬头时,茶早凉了。
帘外传来低声请安。
“臣荣妃,叩见陛下。”
男人的声音沉稳又带着几分傲气。
芸嵘抬眼,淡淡道:“王安野?”
“听闻晟贵人病体已安,臣特来请安。”
她的唇角微动,声音却冷:“朕记得,你与晟贵人并无交情。”
“后宫一家,谁得陛下宠,臣自当高兴。”
“哦?”芸嵘笑意浅浅,“你若真高兴,就不必日日派人探他动静了。”
王安野的脸色微变。
他还未开口,芸嵘已轻轻放下笔,语调温和得像春风。
“荣妃,朕知你聪明,别再考朕耐性。”
“臣……遵旨。”
她看着他,目光温柔又锋利。
“去吧。花期短,趁还没谢,多赏赏。”
——
几日后,凤仪殿传出一桩奇事。
晟贵人的案桌下被人放了一卷画。
画上是凤袍加身的女帝与一位容貌酷似晟贵人的男子,姿态暧昧。
画笔极工,意图极恶。
流言立刻在宫中炸开。
吴清岚第一时间进殿。
他脸色凝重:“陛下,此事若不明查,后宫必乱。”
芸嵘盯着那幅画,神情淡漠。
“谁敢在凤仪殿动手脚?”
边笙拱手:“臣查过了,画匠供称,是荣妃宫里的小太监给的银子。”
吴清岚皱眉:“陛下,荣妃虽放肆,但其父掌兵权,此事若定罪,恐军心不稳。”
“那你的意思?”
“暂缓。”
芸嵘冷冷看他一眼。
“吴清岚,你总教朕忍。可朕若一直忍,这天下是谁的?”
吴清岚低头叩案:“臣惶恐。”
她沉默片刻,忽而笑了一下。
“罢了。既然要忍,就忍得漂亮。”
——
翌日,芸嵘召荣妃、晟贵人同入凤仪殿。
殿内冷香缭绕。
“荣妃。”
“臣在。”
“朕听闻,有人绘画乱朕宫闱。你怎么看?”
王安野神色镇定:“若真有此等妖孽,理应杖责流放。”
“若画者是你呢?”
“臣冤枉!”
“是吗?”芸嵘抬眼,眸光似雪,“你可知画匠在哪?”
“臣不知。”
“朕也不知。”她缓缓放下茶盏,“但朕知道,荣妃若真有胆子做这事,也该有胆子认。”
殿中寂静。
吴清岚上前一步:“陛下,荣妃未必亲为。”
“未必?”
“或有他人嫁祸。”
芸嵘盯着他几息,忽然轻笑。
“好,朕听皇后一次。”
她转头看向王安野,语气平静:“禁足半月,闭门思过,不得踏出一步。”
“臣……谢陛下不杀之恩。”
王安野跪地叩首,冷汗湿透后襟。
他知道自己死里逃生——女帝不杀,是要留他在局中。
——
风声未静。
兰贵人张隐川安静如旧,只在殿外听完消息,轻声笑。
“荣妃有兵,晟贵人有宠,吴后有名——陛下可真会玩火。”
侍从低声:“主子,这局怕不好解。”
“越不好解,越有趣。”
“那您呢?”
“臣?臣等她亲自看我。”
他抬头,眼里光暗流不定。
那一刻,他像一条潜伏在玉阶之下的蛇,静静等候帝心失守。
——
那夜,芸嵘独坐凤仪殿。
窗外月色如霜。
“陛下。”
边笙走进来,身着墨色官袍,眉目沉稳。
“查清楚了?”
“荣妃确实派人动过画匠,但幕后还有兵部侍郎牵线。”
“兵部?”
“王家余党。”
芸嵘冷声:“看来,不动他们,他们就忘了朕是谁。”
“陛下要动?”
“暂缓。”
“为何?”
“荣妃没死,兵部就不敢乱。”
她抬眼,语气极轻,“朕要的,不是除他,而是让他看着自己失宠,看着朕宠别人。”
“陛下……”
“边笙,”她转头,目光如霜雪掠过,“你可知,统天下与治后宫其实一个理。”
“请陛下明示。”
“让他们斗。斗到谁都不信谁,朕便稳了。”
边笙默然。他忽然有一瞬想抱住她——可理智告诉他,不能。
“陛下,”他低声道,“臣愿为您盯紧兵部。”
“去吧。”
“那荣妃?”
“留着。”芸嵘淡淡一笑,“王家那匹马,朕还没骑够。”
——
几日后,晟贵人病愈。
他奉召入殿,行礼时步伐稳健。
芸嵘看着他,神色柔了几分。
“身子可好?”
“托陛下福,已无大碍。”
“荣妃的事,你不怪朕吧?”
“臣不敢。”
“那是真不敢,还是不敢说?”
朴承晟抬头,目光平静而温柔:“臣知道陛下为天下计。”
“你啊,”她笑了一下,“总是这样懂朕。”
“臣若不懂,如何侍陛下?”
芸嵘伸手,替他拂去衣襟上的灰。
“去吧,好生歇着。”
“是。”
他退下后,吴清岚才缓步进来。
“陛下,荣妃是否真无罪?”
“有罪,也不能动。”
“您在给谁看?”
“给天下看。”
吴清岚低声:“臣怕您太狠,孤了自己。”
芸嵘忽然一笑:“朕天生孤,何来太孤?”
她转身望向窗外,那片桃花已经被风吹落,满地粉白。
“孤不是罪,失心才是。”
——
荣妃禁足半月,消息传遍六宫。
所有人都知道——陛下不会轻易杀人,她喜欢看人活着、挣扎、求而不得。
兰贵人夜里在香案前焚香,低声喃喃:
“荣妃若知命,还能活。若不知命,早晚死。”
他抬眼望向东宫方向,那是晟贵人居处。那里,灯火未灭。
——
同一夜。
边笙伏案批折,忽闻内监通报:
“陛下召您。”
他入凤仪殿时,芸嵘正披着薄纱,独立窗前。
“陛下。”
“边笙。”
“臣在。”
“你说,朕是不是太冷?”
“陛下冷,是理。”
“那若朕想暖一点呢?”
“臣不敢。”
芸嵘忽地笑出声,转过身来。
“边笙,你真是个有趣的人。你怕什么?”
“怕臣的心,不够清。”
“清也好,浊也罢,”她抬手,将一缕发别到耳后,“朕今日,只想听人说真话。”
边笙垂眸,终于低声道:
“臣心不清。”
空气凝固。
她盯着他,忽然近一步,声音几乎是呢喃。
“那你可知,朕喜欢听真话。”
——
凤仪殿外的夜风吹过,灯火摇曳。
禁足的荣妃闭门不出,晟贵人渐宠,兰贵人静观,林壹小心,吴后沉默,边笙立于暗处。
宫中风声潜起。
芸嵘俯瞰这一切,心底却无喜无悲。
她知道——这才是她要的局。
她是帝,让他们爱,让他们恨,让他们在她的天下里,彼此吞噬。
她坐在凤座上,轻声呢喃:
“谁能懂朕,就留到最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