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凤在局中

芸商三年春。

京师乍暖还寒,桃花开得早,风却依旧带着锋。

宫墙深处,凤仪殿的瓦上积了一夜雨,晨光照上去,亮得刺眼。

芸嵘一早就醒了。

她坐在案后,批完最后一份奏折,抬头时,茶早凉了。

帘外传来低声请安。

“臣荣妃,叩见陛下。”

男人的声音沉稳又带着几分傲气。

芸嵘抬眼,淡淡道:“王安野?”

“听闻晟贵人病体已安,臣特来请安。”

她的唇角微动,声音却冷:“朕记得,你与晟贵人并无交情。”

“后宫一家,谁得陛下宠,臣自当高兴。”

“哦?”芸嵘笑意浅浅,“你若真高兴,就不必日日派人探他动静了。”

王安野的脸色微变。

他还未开口,芸嵘已轻轻放下笔,语调温和得像春风。

“荣妃,朕知你聪明,别再考朕耐性。”

“臣……遵旨。”

她看着他,目光温柔又锋利。

“去吧。花期短,趁还没谢,多赏赏。”

——

几日后,凤仪殿传出一桩奇事。

晟贵人的案桌下被人放了一卷画。

画上是凤袍加身的女帝与一位容貌酷似晟贵人的男子,姿态暧昧。

画笔极工,意图极恶。

流言立刻在宫中炸开。

吴清岚第一时间进殿。

他脸色凝重:“陛下,此事若不明查,后宫必乱。”

芸嵘盯着那幅画,神情淡漠。

“谁敢在凤仪殿动手脚?”

边笙拱手:“臣查过了,画匠供称,是荣妃宫里的小太监给的银子。”

吴清岚皱眉:“陛下,荣妃虽放肆,但其父掌兵权,此事若定罪,恐军心不稳。”

“那你的意思?”

“暂缓。”

芸嵘冷冷看他一眼。

“吴清岚,你总教朕忍。可朕若一直忍,这天下是谁的?”

吴清岚低头叩案:“臣惶恐。”

她沉默片刻,忽而笑了一下。

“罢了。既然要忍,就忍得漂亮。”

——

翌日,芸嵘召荣妃、晟贵人同入凤仪殿。

殿内冷香缭绕。

“荣妃。”

“臣在。”

“朕听闻,有人绘画乱朕宫闱。你怎么看?”

王安野神色镇定:“若真有此等妖孽,理应杖责流放。”

“若画者是你呢?”

“臣冤枉!”

“是吗?”芸嵘抬眼,眸光似雪,“你可知画匠在哪?”

“臣不知。”

“朕也不知。”她缓缓放下茶盏,“但朕知道,荣妃若真有胆子做这事,也该有胆子认。”

殿中寂静。

吴清岚上前一步:“陛下,荣妃未必亲为。”

“未必?”

“或有他人嫁祸。”

芸嵘盯着他几息,忽然轻笑。

“好,朕听皇后一次。”

她转头看向王安野,语气平静:“禁足半月,闭门思过,不得踏出一步。”

“臣……谢陛下不杀之恩。”

王安野跪地叩首,冷汗湿透后襟。

他知道自己死里逃生——女帝不杀,是要留他在局中。

——

风声未静。

兰贵人张隐川安静如旧,只在殿外听完消息,轻声笑。

“荣妃有兵,晟贵人有宠,吴后有名——陛下可真会玩火。”

侍从低声:“主子,这局怕不好解。”

“越不好解,越有趣。”

“那您呢?”

“臣?臣等她亲自看我。”

他抬头,眼里光暗流不定。

那一刻,他像一条潜伏在玉阶之下的蛇,静静等候帝心失守。

——

那夜,芸嵘独坐凤仪殿。

窗外月色如霜。

“陛下。”

边笙走进来,身着墨色官袍,眉目沉稳。

“查清楚了?”

“荣妃确实派人动过画匠,但幕后还有兵部侍郎牵线。”

“兵部?”

“王家余党。”

芸嵘冷声:“看来,不动他们,他们就忘了朕是谁。”

“陛下要动?”

“暂缓。”

“为何?”

“荣妃没死,兵部就不敢乱。”

她抬眼,语气极轻,“朕要的,不是除他,而是让他看着自己失宠,看着朕宠别人。”

“陛下……”

“边笙,”她转头,目光如霜雪掠过,“你可知,统天下与治后宫其实一个理。”

“请陛下明示。”

“让他们斗。斗到谁都不信谁,朕便稳了。”

边笙默然。他忽然有一瞬想抱住她——可理智告诉他,不能。

“陛下,”他低声道,“臣愿为您盯紧兵部。”

“去吧。”

“那荣妃?”

“留着。”芸嵘淡淡一笑,“王家那匹马,朕还没骑够。”

——

几日后,晟贵人病愈。

他奉召入殿,行礼时步伐稳健。

芸嵘看着他,神色柔了几分。

“身子可好?”

“托陛下福,已无大碍。”

“荣妃的事,你不怪朕吧?”

“臣不敢。”

“那是真不敢,还是不敢说?”

朴承晟抬头,目光平静而温柔:“臣知道陛下为天下计。”

“你啊,”她笑了一下,“总是这样懂朕。”

“臣若不懂,如何侍陛下?”

芸嵘伸手,替他拂去衣襟上的灰。

“去吧,好生歇着。”

“是。”

他退下后,吴清岚才缓步进来。

“陛下,荣妃是否真无罪?”

“有罪,也不能动。”

“您在给谁看?”

“给天下看。”

吴清岚低声:“臣怕您太狠,孤了自己。”

芸嵘忽然一笑:“朕天生孤,何来太孤?”

她转身望向窗外,那片桃花已经被风吹落,满地粉白。

“孤不是罪,失心才是。”

——

荣妃禁足半月,消息传遍六宫。

所有人都知道——陛下不会轻易杀人,她喜欢看人活着、挣扎、求而不得。

兰贵人夜里在香案前焚香,低声喃喃:

“荣妃若知命,还能活。若不知命,早晚死。”

他抬眼望向东宫方向,那是晟贵人居处。那里,灯火未灭。

——

同一夜。

边笙伏案批折,忽闻内监通报:

“陛下召您。”

他入凤仪殿时,芸嵘正披着薄纱,独立窗前。

“陛下。”

“边笙。”

“臣在。”

“你说,朕是不是太冷?”

“陛下冷,是理。”

“那若朕想暖一点呢?”

“臣不敢。”

芸嵘忽地笑出声,转过身来。

“边笙,你真是个有趣的人。你怕什么?”

“怕臣的心,不够清。”

“清也好,浊也罢,”她抬手,将一缕发别到耳后,“朕今日,只想听人说真话。”

边笙垂眸,终于低声道:

“臣心不清。”

空气凝固。

她盯着他,忽然近一步,声音几乎是呢喃。

“那你可知,朕喜欢听真话。”

——

凤仪殿外的夜风吹过,灯火摇曳。

禁足的荣妃闭门不出,晟贵人渐宠,兰贵人静观,林壹小心,吴后沉默,边笙立于暗处。

宫中风声潜起。

芸嵘俯瞰这一切,心底却无喜无悲。

她知道——这才是她要的局。

她是帝,让他们爱,让他们恨,让他们在她的天下里,彼此吞噬。

她坐在凤座上,轻声呢喃:

“谁能懂朕,就留到最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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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骨
连载中汝心不知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