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日,凤仪殿设家宴。
芸嵘不穿朝服,只着一身石青常服,坐在上首,看男人们依位行礼。
“臣妾晟贵人,叩见陛下。”
“臣妾荣妃,参见陛下。”
“臣兰贵人,参见陛下。”
她听着“臣妾”、“臣”此起彼伏,笑意不深不浅。
“起来吧,都坐。”
筵席间,林壹奉琴,指尖落弦,弹的是一支《越人歌》,委婉缠绵。
芸嵘随意支着下巴:“林壹,这曲子谁教你的?”
“回陛下,”他笑得乖巧,“是臣妾小时偷听教坊的。”
“怪不得带着轻浮。”
殿内一阵轻笑。她面上淡淡,眼底却带了点真意欣赏。
荣妃王安野看在眼里,扯了扯唇角,端起酒来:“陛下偏疼他一宫啊。”
芸嵘抬眼:“荣妃有话?”
“臣妾不敢。”王安野笑得漂亮,却句句带锋,“只是担心陛下操劳,贵人们侍疾分忧,是好事。”
晟贵人微微垂眸,没有接话。
安贵人罗远州把玩着杯沿,淡淡道:“荣妃也是忧国之人。”
王安野瞥他一眼:“安贵人倒是闲适,陛下若常去你那儿,咱们才真该忧国。”
这话带刺,又半真。
芸嵘没恼,反觉得有趣:“荣妃的意思,是朕宠谁都要先问问你?”
殿里一静。
王安野立刻起身,跪下:“臣妾失言,请陛下降罪。”
芸嵘看了他一眼:“无罪。说真心话的,本就不多。”
她这句说得云淡风轻,所有人却都听出了分寸:她知道你有野心,但暂时不介意。
——
宴散已深夜。
风雪欲起,宫道昏黄。
吴清岚亲自来替她披斗篷:“夜寒,别总逞强。”
“你怎么还没睡?”
“臣等您。”
她倚在他身侧,一瞬间好像又回到太女时,从早朝回来,有人替她拂去肩上的雪。
“清岚,”她忽然低声,“你是不是觉得朕变了?”
吴清岚一顿,笑意浅下来。
“陛下是帝,自然要变。”
“那你呢?你变了吗?”
“臣不敢变。”
“蠢。”她轻声道,“不变的,最先死。”
这话似玩笑,却冷得很真。
吴清岚神情一顿,终是没说话。
他知道,她是在提醒他——也是提醒她自己。
——
几日后,雪落成势。
朴承晟因风寒告假,凤仪殿门前的宫灯连夜亮着。
芸嵘亲自去看他。
床榻前药香氤氲,年轻的男人裹在锦被里,脸色有些虚白,看见她立刻要起身:“臣妾叩见陛下。”
“躺着。”她按住他肩,语气难得有点急,“谁准你下床。”
朴承晟愣了一瞬,眼中缓缓浮出笑意:“臣妾怕不给陛下请安,您忘了臣妾。”
“你这个舌头,会说话。”
“都是从陛下那儿学的。”
芸嵘瞥他:“胡说。”
她吩咐太医重新把脉,看药方,又亲眼盯着他把药喝完。
转身要走时,荣妃王安野领着周贵人来“探病”。
“臣妾给晟贵人请安,也叩见陛下。”
芸嵘头也不回:“荣妃有心了,晟贵人身子要紧,别在床前站太久。”
话里分寸极妙:是在护朴承晟,也是点王安野“退一步”。
王安野在原地笑,袖中扇骨却快掐断。
等她走远,才低声哼道:“一个病美人,也值得你亲自看?”
周贵人柔声:“娘娘,病也是一种本事。”
“那就替本宫查清楚,他手里到底有什么本事。”
——
兰昭殿里,兰贵人张隐川把一枚棋子夹在指间。
侍从禀:荣妃的人又来打听晟贵人的事。
张隐川轻笑,将棋子“啪”地落在棋盘中央。
“告诉他们——晟贵人不争。”
“可明明……”
“我说他不争,他就不争。”
“那兰贵人您——”
“我更不争。”
侍从不敢再问。
他却仰头看了一眼东边宫灯,眼里一抹锐色一闪即逝。
不争,是现在。真正会争的人,从不在起步的时候露牙。
——
安和殿。
罗远州独坐窗前,指尖摩挲着一枚朝鲜玉佩。
他听说女帝去看朴承晟,也听到荣妃的冷笑。
随侍请命:“贵人要不要解释几句,省得被牵连?”
罗远州淡淡道:“解释什么?解释陛下没那么喜欢我?”
“属下不敢——”
他合上玉佩,幽幽道:“他们忘了,进这宫是为了谁。荣妃是为自己,晟贵人为梦,我是为国。最后谁能站稳,要看谁记得最久。”
“记得陛下?”
“记得她是帝。”
——
御书房。
边笙从外头进来,身上带着寒气。
“陛下,王家近来动作多,荣妃宫里收了不少从将军府出来的人。”
芸嵘垂眸盖章:“骠骑大将军府,向来忘形。”
“要不要……”
“不急。”她淡淡道,“后宫给他一个荣妃,他还要什么?若连这点甜头都不给,他更乱。”
“那晟贵人呢?”
“晟贵人是读书人,给他一点宠爱,他会用来辅朕。荣妃是武将子弟,给他一点宠爱,他要用来压朕。”
边笙抬眼,终于明白她已经把这群男人看得清清楚楚。
“陛下,”他低声,“臣有一事不该问。”
“问。”
“您,还在意吴后吗?”
屋内一瞬极静。
芸嵘手指停在朱砂上,过了好一会才开口:
“在意。”
“那您为何——”
“因为在意,所以要先远。”
她抬眼,眸光冷而清醒。
“爱一个人,容易乱。朕现在不能乱。”
边笙胸口一紧。
原来,她不是不爱,是把爱压进了剑鞘里。
“那臣呢?”他声音极轻。
芸嵘挑眉:“你?”
“臣……只想为陛下分忧。”
她笑了一下:“你啊,倒是好用。”
他低头:“臣情愿。”
——
雪夜更深。
吴清岚立在自己宫门下,看见远处凤仪殿方向的灯一盏盏亮着,又一点点灭下去。
他知道,那里有别人,替她熬夜,替她研墨,替她逗笑。
宫人小心翼翼地唤:“皇后,该歇了。”
吴清岚收回视线,轻声道:“她不睡,臣怎敢先睡。”
风从廊下穿过去,吹得灯影摇晃。
他忽然有些明白——
后宫才能争,是众男宠的战场;而他这个皇后,要守住的,却是另一个东西:是她的过去,是她登上帝位前最后一点柔软。
只是,这柔软,她还能要多久?
——
这一年的冬雪,比往年来得早一些。
花未谢,心先乱。凤仪殿里帷帐重重,笑声、哭声、低语、试探,都压在金砖之下。
芸嵘立在窗前,看着漫天雪花。
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后宫真正意义上的“争”,才刚刚开始。
而她,会让他们争,也看他们争。
因为这是她亲手搭起的局。
她是局中人,也是执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