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灯如昼,流苏垂影。春夜的风拂过御花园,芍药盛放,香气浓得几乎要滴下。那一夜,凤仪殿灯火通明。女帝回宫后的第一次夜宴,名曰赏花,却谁都知道,这不是一场赏心的宴。
芸嵘着绛金织凤袍,坐在高座上。灯光映她眉目,冷艳非常,似笑非笑之间,便令众人心惊。她举盏未饮,殿中无人敢先声。
“都坐吧。”她声音温淡,像一场落雪。
众人齐齐俯身称谢。酒盏轻碰的声音,细微得像风里的尘。
筠妃董怀筠坐在左首,衣色浅青,面容如玉。自从女帝回宫,他几乎不言,举止温和得体。芸嵘看他一眼,那份不争不露,倒更显从容。
“筠妃近来可安?”
“托陛下恩典,一切如常。”
他的语气平稳,既无谦卑,也无恃宠。那双眼温柔得几乎要融化烛光。芸嵘微微颔首,心中想起一个词——稳。
肃嫔李衡坐在右侧,神情一如往日沉静,指尖却在杯沿轻敲。几月冷清之后,他终于又看见凤仪殿的灯火,心底的那股不甘一点点爬上喉头。
“肃嫔,近来可好?”
“臣一向守本,未敢怠慢。”
“那便好。”
女帝淡淡回了句,声音中无喜无怒。
而席末,王星越低着头,悄悄瞥了李衡一眼。他今日换了淡银长衣,眉眼生得极俊,笑时有几分天真,却让人看不清心思。
“肃嫔。”他忽然低声笑,“陛下归宫,你可见她看你时的神情?”
李衡微微皱眉,未语。
“冷极了。”王星越轻轻一笑,声音像猫在睡梦里伸爪,“冷得像冰。可冰化后呢?就是水。”
李衡转头看他,眼中闪过一丝兴趣。
“你有法子让冰化?”
“我让她看到火。”
“火?”
“是啊。”王星越目光微亮,“她信文治,可从不信人心。若我们让宫里重新乱起来,她必回头看谁能稳。”
李衡轻轻一笑,抬盏与他相碰:“你想借乱立功,我懂。”
王星越眸光一转,笑意温和:“那便同坐一船。”
两人举杯,酒光交错。
另一侧,宋潜舟与兰妃相对而坐。
兰妃今日素衣淡妆,神情宁静,唯手上那枚青玉扳指反射的光亮不曾静止。
宋潜舟缓缓饮酒,低声道:“她回来后,你还想再上前?”
兰妃笑而不答,只轻声说:“总要有人试试她如今的心。”
“你?”
“也许。”她目光落在对面那位新进的朴常在身上,“但最好不是我。”
朴炯植被唤上前献舞。年轻的身影如风中花影,舞姿不甚熟练,却有一股生气。女帝看着他,忽然笑了笑。那笑容温和,却转瞬即逝。
她举杯,慢慢道:“舞得不错。”
“谢陛下。”朴炯植跪地,额上微汗。
“朕记得你新入宫时才十七?”
“回陛下,是。”
“年纪小,好好学。宫里的风,冷。”
她语气极轻,却让他脊背发凉。
董怀筠垂眸不语。那一刻他明白,陛下并非在训斥那孩子,而是在警告在场所有人。
酒过数巡,气氛渐松。兰妃端着盏,笑意温婉:“陛下久未回宫,凤仪殿少了往日热闹。臣妾斗胆,请陛下以后常来赏花。”
芸嵘看她一眼,淡淡道:“赏花?花谢得快,本不长久。”
兰妃一怔,随即笑道:“那便日日种,花谢再开。”
“那也要看——朕还喜不喜这园子。”
一句话,轻轻落地,却像刀划过丝绸,谁也不敢再接。
谢临渊未在席中,只立于殿外。风从帘缝掠过,带出酒香与人语。那香气太甜,他不喜。
他听见宋潜舟在笑,听见王星越的琴声在起。女帝的声音很低,只偶尔一句,便能让满殿静止。
他知道——这便是权。她不需怒,众人便自生惧。
宴散。
灯灭。
众人各自退回宫中。
唯李衡与王星越一前一后走在长廊。夜风掠过,烛影摇曳。
“肃嫔。”
“嗯?”
“今晚,她看董怀筠的眼神有温。”
“所以我们得快。”李衡回头,唇角一抹笑,像锋刃出鞘,“若他再稳几日,风就吹不动了。”
王星越轻声笑:“那便动得更狠些。”
凤仪殿的灯最后熄灭。
芸嵘独坐榻前,指尖摩挲着酒盏。盏中残酒,微光如血。
“他们都在看我。”她低声喃喃。
“可朕,也在看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