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雨未歇,御花园的槐花又落了一地。宫人提着灯,跪在道旁,只因今日,陛下回凤仪殿。
芸嵘从未想到,重回此地时,却像走入旧梦。
宫门缓缓开启,风带着檀香扑面。帘影之间,旧日的笑语似乎仍在回荡——吴清岚立于灯下、兰妃与朴承晟在台阶外低语、宋潜舟掠过的目光温柔又锋利。如今一切皆静,唯风动帘角。
“陛下,凤仪殿已整饬完毕。”太监小声禀报。
“嗯。”
芸嵘轻轻踏上玉阶,目光掠过熟悉的宫墙,那些她曾不欲再见的人,如今又一个个站在灯下,恭候她的归来。
兰妃张隐川是最先迎上的。
他着一袭烟紫宫服,温顺得体,面上带着恭敬的笑。
“臣妾恭迎陛下回宫。”
芸嵘目光在他身上一转,停了停。
“久未见,兰妃瘦了。”
张隐川一怔,随即垂眸:“臣妾每日诵佛,恐怠圣恩。”
“佛心不在经卷,在心。”
芸嵘轻声一句,便越过他。张隐川望着她背影,指尖轻颤,那份笑意再也维持不住。
宋潜舟随后上前,笑意仍旧,眼底却带着一抹不安。
“臣见陛下龙颜安泰,心中欢喜。”
芸嵘微微颔首,不语。她知道宋潜舟聪明——太聪明。聪明的人,不可太近。
“听闻纯嫔近来身体不适?”她淡声问。
宋潜舟俯身行礼:“些许小疾,不妨事。”
“好。”她的语气淡淡的,却让宋潜舟心里泛冷。那一刻他明白,陛下未忘他,却也不再信他。
肃嫔李衡立在后列,眉眼清俊,衣饰考究。女帝目光掠过他,略一停顿。
“肃嫔在宫中可还安分?”
“臣一向谨守宫规,不敢妄行。”
芸嵘看着他,似笑非笑。
“宫中清净久矣,若再闹风浪,怕扰了朕的清修。”
李衡跪下,叩首:“臣知罪。”
他明白,女帝心思如镜,自己那几次试探,终究逃不过她的眼。
朴承晟上前行礼,衣衫素净,神色恭顺。
芸嵘看到他,神情柔和了几分。
“贵妃近来可安?”
“托陛下洪福,臣一切安好。”
“你一直如此。”她轻叹一声,“安而不争。”
“陛下若安,臣便安。”
这话说得极轻,却让殿内一瞬寂静。
芸嵘看着他,眼中有淡淡的暖意,像是记起曾经那段宁静的岁月。
边笙立在最后。他今日不着朝服,只穿一身玄衣。女帝看他时,神色复杂。
“卿回朝数月,可还习惯?”
“陛下赐任,臣不敢有怠。”
“昭宁安否?”
“公主已学书识字,平安如常。”
芸嵘点头。她本想说“劳你了”,却终究没出口。
她缓缓走到御座前,转身,目光一一扫过众人。
“你们,都变了。”
这话像轻风,吹散一殿的安静。
“有的变得温顺,有的变得聪明,还有的……变得会藏。”
无人敢言。
那一夜,芸嵘在凤仪殿设宴。名为“重归”,实则试探。
她举杯环视诸人,唇边含笑。
“朕久未回后宫,倒想听听,你们的心。”
兰妃起身,柔声道:“臣妾只愿陛下万安。”
宋潜舟低声附和:“后宫之人,皆盼陛下归心常驻。”
“归心常驻?”芸嵘微微一笑,“朕的心,还在朝堂上呢。”
话音一落,几人神色皆变。
那晚,谢临渊并未入宴,只在殿外候旨。风从朱漆宫门掠过,带起烛火一阵摇曳。
他听见殿内丝竹与笑语,却知那些笑声,皆非真心。
女帝端着酒杯,目光落在金灯上。酒光映出一双眼——冷静、清明,却藏着一丝疲惫。
她忽然轻声道:“人心可测乎?”
众人皆不敢应,只有朴承晟抬起头,轻声答:“陛下,心若明,万物皆明。”
芸嵘看了他一眼,低笑。
“你倒总能让我想起……平日里忘不掉的东西。”
酒香氤氲,她饮尽,起身而去。
殿外风寒。
兰妃目送女帝离开,神色复杂。宋潜舟低声在他耳边道:“她终究是凡人。”
兰妃笑了笑,声音淡淡:“凡人也会有心,心动了,才好下手。”
而在殿外的另一侧,边笙立在风中,看着凤仪殿的灯光一点点熄灭。
他知道,那光灭了,宫里便又要乱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