芸商五年的秋,在王安野悄无声息的尸骨与宋潜舟无声的笑里,翻过了一页。
这一页翻下去,六宫的人都知道:陛下可以宠你,也可以当着你的面,毫不犹豫地杀掉与你同血的一切。
而宋潜舟知道:他终于不再只是别人脚下的影子。但从此刻起,他走进的是她的影子里。
芸商六年初春,宫中雪未化尽。那一场圆明园的风波,早被尘封入史官的笔,但每个活着的人都知道,那个夜晚死的不止是一个荣妃。王家一脉彻底沉寂,将军王镇请旨致谢边关,不再问朝。
宫门外的风一夜一夜冷,御花园的芍药被霜卷得歪斜。芸嵘坐在凤仪殿前的廊下,指间转着一串乌金佛珠。吴清岚为她披上外裳,低声道:“陛下又一夜未眠?”
“宫里太静。”芸嵘的声音淡淡,“静得像有人在等死。”
吴清岚心口微紧。她近来越来越冷,连笑意都带着寒。自荣妃死后,六宫人人谨慎,连呼吸都轻。纯嫔宋潜舟升为嫔,居清涟殿,掌内廷诏令;肃嫔李衡仍管册录,但行事更为小心;晟嫔朴承晟封贵妃,辅理后宫,因怀孕受惊一事,女帝对他格外宽容。
至于兰嫔张隐川,胎期已满。那孩子,是女帝的第七个皇嗣。
女帝最初并不打算亲自守产。只是那日夜半风起,廊外传来急报:“兰嫔动了胎气。”芸嵘掀帘而起,手中的佛珠落地一声脆响。
那一刻,她想起了吴清岚当年——那也是这样的夜。廊外雨大如注,他在产殿外跪了一夜,直到哭声响起。那是她的第一个孩子,长公主。
芸嵘披上金线鹤氅,步入兰香殿。殿中香气混着血腥气,张隐川蜷在榻上,面色惨白。见她入殿,强撑着行礼:“臣……陛下。”
“无须多礼。”芸嵘抬手,语气温和,“好好生。”
“是。”
屋外风声呼啸,宫人跪成两排,宋潜舟立在帘外,低声道:“陛下,太医说产势稍难。”
芸嵘神色不变:“让他进。”
太医入内诊脉,面色紧张:“脉象滞涩,恐难顺产。”
芸嵘转眸,看向宋潜舟:“若此胎难保,可救母?”
宋潜舟垂首:“臣不敢妄言。”
吴清岚走上前一步,低声道:“芸芸,让太医尽力。”
她点头。
殿中传来一声压抑的痛呼。芸嵘微微动了动手指,终是转身:“传懿旨,若父安子危,保父。”
“遵旨。”
那夜,雨下得极大。风卷着烛火,宫门一阵一阵地作响。宋潜舟立在檐下,任雨打湿衣袖,心中翻涌不定。
他记得那日陛下赐他“纯嫔”之位时的眼神——清冷、含笑,却似看透他所有心思。那是信任,也是警告。
如今宫中无荣妃,王家坍塌,肃嫔李衡收敛锋芒,贵妃朴承晟稳坐中宫。宋潜舟该是最得宠的一个。
可他偏偏觉得冷。
“宋嫔。”吴清岚从殿后走来,衣襟被雨打湿,“你在等什么?”
“臣在想,陛下若真信我,何至于此。”
吴清岚看他一眼,轻声道:“她从不信人。”
宋潜舟垂眸:“可她让我靠近。”
“那是她的手段。”吴清岚叹息,“你别忘了,她连自己都不信。”
话音未落,殿内一声嘹亮啼哭划破夜雨。
“皇女安生——母女平安!”
宋潜舟与吴清岚同时抬头。芸嵘站在殿门前,神情微怔,似是有一瞬的恍惚。那哭声让她回到了许多年前,回到了那个跪在血泊中求她饶命的吴清岚,那一年,他也为她生过女儿。
张隐川虚弱地笑,泪水顺着脸滑下:“陛下,皇女长得……像您。”
芸嵘俯身,指尖轻触那团粉白小婴儿的脸。那是她的血脉,又是一段新因果。
“封兰嫔为兰妃,皇女赐号‘昭宁’。”她缓声道,“今夜起,宫中禁乐三日。”
“遵旨。”宋潜舟领命,目光在那张温柔的脸上停了片刻。
芸嵘收回手,看向吴清岚。那一瞬,她的目光有光,却又黯下。
“芸芸。”吴清岚低声唤她。
“陛下。”她改口,轻轻抬手,隔断了他要说的话。
雨更大了。她转身离开时,披风在风中猎猎作响。
宋潜舟看着那背影,忽然生出一种陌生的敬畏。
那夜之后,兰妃母女安,宫中一片平静。可所有人都知道,这样的平静不长。
肃嫔李衡开始重新联络外廷旧识;贵妃朴承晟病体稍愈,复理宫务;和嫔林壹暗中探问兰妃的情况;而宋潜舟,被陛下召入凤仪殿起居,近乎昼夜不离左右。
“你怕我吗?”芸嵘问。
宋潜舟跪下:“不敢。”
“那就是怕了。”她微笑,伸手抚上他下颌,“怕得好,怕的人才不敢背叛。”
宋潜舟心口微颤,额头触地,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臣心向陛下,永不二意。”
芸嵘垂眸,淡淡道:“我信你。”
那一刻,他几乎要以为她是真的信了。
可当他抬头,看到她眼底的那一抹冷光,才明白——那信任,是缠在脖子上的金链。
凤仪殿外,吴清岚静立良久。
他听见雨声,听见宋潜舟低低的誓言,心里忽然泛起一阵酸意。
他知道,她再也不会像当年那样,回头看他一眼。
那夜,他回坤宁宫,取出当年女帝亲书的那道婚册,火光一闪,化为灰烬。
雨声中,灰烬随风飘散,像是这座宫的命运。
兰妃抱着新生的昭宁公主,在暖阁里轻声哼着摇篮曲。她的眼里有光,也有忧。她知道,这孩子将来,不只是女帝的女儿,更是众人争的棋。
宫中所有人都在笑,都在祝贺。
唯独女帝,一个人坐在窗前,看着那株被春雨打落花瓣的梅。
她轻声道:“花落一次,人心就换一层。”